馬其遠一身運動裝扮,剛跑完步就在朝陽公園門口隨便刷了一輛車來找她,運動完連澡都沒洗,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目光落在林心姿矜持又精緻的細跟高跟鞋和真絲連衣裙上,場面霎時變得有些尷尬起來。
林心姿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心裡更多的是委屈——你就這樣來約我?
約她的男人太多,規格向來不可以太低。陳默每次從海淀過來找她過週末,如若需要換兩個以上的地方,必須租車,租的車也有門檻,美人皺皺眉頭想半秒指示,至少奧迪a6起步。再譬如出去吃飯,之前是黑珍珠榜單一一吃過,後來北京新登入了米其林,榜上餐廳再刷一遍。美人用條條框框劃定愛情,是追逐者腳下的關卡。
馬其遠清了清嗓子,訕笑:「今天……很美。」
林心姿包住了委屈也儘量盈盈一笑說,「謝謝,對了,我們去哪裡呀?」
「不遠處有一家餐廳不錯,本來想叫你一起騎車過去,看你穿這樣好像也不方便。」他頓了頓想,「我們打車吧。」
林心姿心裡翻了白眼想:這還怪我太隆重咯?
卻沒想到馬其遠連打車軟體都沒有,伸手招了半天計程車,一無所獲。林心姿等到心煩意亂,大叔彷彿上個世紀的人,用的手機——她瞥了一眼,快要心梗,竟然是iphone8?
似乎自己也覺得有些苦惱,他掏出手機在地圖上搜了一圈,發現要去的餐廳可以公交一站直達,有些高興,對林心姿一笑:「旁邊就有公交站,我們乘公交吧。」
林心姿睜大了眼看了看大叔手機螢幕問那家餐廳叫什麼啊?
馬其遠遞過手機:「簡陽羊肉湯啊。我一成都朋友推薦的,入秋正適合貼秋膘。」
林心姿覺得自己要瘋了。
簡陽羊肉湯就位於大馬路旁邊,紅底招牌上面白色大字,門面上貼著應該是用word排版設計的海報,黑體大字寫著「地道勁脆」,再是紅色小字「生活就是這麼美,日子才有滋有味」,隔著玻璃門能看到店內密密擺著的木製桌椅,瓷磚地板,八十年代裝修氣息。這家店距離林心姿住的地方不遠,但她從來沒進去過,甚至每次乘車路過,連招牌都懶得多看一眼。
請我吃人均300以下的餐廳,這個男的我絕對不會再見第二面。
而簡陽羊肉湯,人均88。
當林心姿踩著寶貝7釐米jimmychoo粉色高跟鞋勉力支撐了一站公交,又穿著自己的黑色22姆米真絲連衣裙坐在羊肉湯店的時候,她很珍惜地把唐影的珍珠手拿包放在大腿上。
桌面實在太油,進門的濃濃羊肉味道將她的missdior香水殺了個片甲不留。她前所未有地沮喪起來。
馬其遠感覺到她的低落,問:「你吃什麼?他們家羊肉真的不錯。」
我最恨羊肉味。她想。但開口還是禮貌:「都行啦。」情緒上湧,又補充了一句,「我平時吃羊肉比較少。」
馬其遠頓了頓,問:「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
林心姿的目光落在他平平無奇的臉上,再轉移到他的脖子、身上。衣服上被汗浸溼了的一大塊已經快乾,只留下比衣服顏色稍深的印記,或許因為常在國外喜愛陽光?他的皮膚泛著黝黑的色澤,加上歲月印刻的皺紋,使不再年輕的他與這個八十年代氛圍的路邊攤毫無違和感地融合在一起。
林心姿覺得自己被騙了。
他絕對不是什麼富豪、不是什麼三年瑞士一年日本時而回到北京豪宅的華僑企業家。他是羅中立畫下的《父親》,憨厚淳樸、屬於大地,單車與公交代步,可以大口嚼著羊肉隨時放下筷子來一曲陝北民歌。
她疲憊搖了搖頭說,「不用,就這兒吧。」不想再浪費時間。趕緊結束晚餐。
馬其遠敏銳意識到她的興味索然,大致猜測到她的想法,不以為意笑笑,自顧自吃羊肉,美人在眼前捧心蹙眉,他卻反而胃口極好。時不時提起了話頭,聊一聊老北京風土人情,又說自己在城中心的衚衕裡也有幾套房產。
林心姿稍微抬起了興致多問一嘴:「房產?城中心?」
他說,「對,二環,那幾個老胡同里,有幾間平房。」
呵,平房。林心姿癟了癟臉,不問了。提了筷子只小口小口吃一點點青菜。
臨別的時候,他禮貌問要不要送你回家?林心姿早已沒有了敷衍的興致,揮揮手說不用啦,我習慣打車,特意掙口氣似的,叫來一輛專車,在大叔面前翩翩離場。
馬其遠看得好笑,搖搖頭,心想現在的小姑娘果真和自己想象地不一樣。
車子過了紅綠燈掉頭,林心姿忍不住隔著窗玻璃看向馬路對面,馬其遠穿了一件寶藍色運動服,寸頭,寬鬆運動褲下面是男士運動legging,他的服裝看不出品牌,林心姿想應該就是山寨吧。
遠遠看著,馬其遠走到一輛共享單車面前,低頭,掃碼。遠處的背景是簡陽羊肉湯的簡陋招牌,與他相得益彰。
「唉。」坐在車內的林心姿小小嘆了一口氣,側過頭鼻子輕輕嗅了嗅肩膀和頭髮——一股羊肉濃湯味道。
沒注意遠處的馬其遠,正刷著單車,接到電話:「喂?」
「先生,需要來接你嗎?」是司機。
「不用的,我就在附近,騎車5分鐘到家。今天運動出了些汗,你讓管家安排好就行。」
「好的,先生。」那邊語氣恭敬,等他先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