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熱愛音樂嗎?」
唐影一愣,說:「還行吧。」一旁的許子詮笑起來:「房東還考察這個呢?也是……」他注意到開間正中電視櫃兩旁擺著的一套黑色hifi音箱、cd機、解碼器與功放,「這套裝置舊是舊了些,但一看就是專業。」
房東顯然是個音樂發燒友,捨得砸錢,淘汰下來的裝置不捨得扔,擺在待出租的屋子裡,是寶刀未老的將軍,租客更不敢處理。許子詮似乎真對這些音箱感興趣,看了看線材,又將音箱的位置挪了挪,拉開櫃子架上一排舊cd,挑挑揀揀,選出一張巴赫,點選播放。音樂包圍了一居室。
唐影還沒來得及說話,小哥的眼睛就亮了起來,「哎這帥哥懂這些啊,那太好了。上次一個租客學歷工作各方面都好,本來都要籤合同,偏偏簽字前忽然問了一句能不能把那套黑乎乎的音響扔了,人也就那麼一問嘛,結果房東直接翻臉,大罵他沒有藝術細胞,拿了合同走人。」
唐影好笑,「房東要求也是苛刻。那他什麼時候能來面試?」
小哥說您等等,我去打個電話。
房東是在半個小時以後到的,平頭正臉的中年男人,身材頎長,目測比唐影大了十多歲,是被歲月搓揉後微微發福的電線杆長相,眉目斯文又固執,她一下愣住,想起記憶中的另一張臉——程恪。
房東進門的剎那,屋子裡正放著《哥德堡變奏曲》,第一次聽也是因為程恪。唐影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纏綿的記憶伴隨音樂光速般不管不顧湧上來,她看著眼前身影與記憶重疊,傻子一般呆在原地。中介小哥站在一旁,還沒整理好職業微笑迎上去,房東就徑直走向了端端正正坐在聆聽位置「皇帝位」上的許子詮,表情喜悅,猶逢知己:「你也玩hifi?」
玩器材的都知道,音箱擺放有講究,許子詮的擺放是標準的「三分一公式」擺位法,房東一眼認出同好。
許子詮愣了愣,與他握手:「懂得不算多,算半個發燒友。」
房東點點頭,指著那幾臺老舊機器,端出指點江山氣勢:「我三年前剛入門的時候買的,那時候不太喜歡冷聲風格。不過這套設配真不錯,但現在聽起來解析力也能令人滿意,音場開闊,就是三頻差了點意思,音質也過燥了些。以前我也是這麼擺,但一般兩邊會掛上掛毯衰減一些反射,讓高頻更圓潤一些。」
專業名詞出來,代表著一場邀約:於觀眾是裝逼比賽門票的邀約,而於許子詮,則是同場競技的邀約。
許子詮點頭笑了笑,「掛毯可以的。我家是直接買泛音修正器,效果更好。至於這低頻問題,我剛聽了一小會兒,盲目猜測是您轉接線的問題。您當時估計是新手,只記得煲音響,忘記煲線了吧?」
房東一驚,像是才明白對手強勁。又聽許子詮接著說:「線煲過以後,能改善毛躁感,高頻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偏刺耳。」他瞥了一眼還在對著房東發呆的唐影,說:「如果將來你住進來,想要改善三頻問題,可以換根線,或者買個承重好的腳架,架著音箱,能有效緩解因為地面共振帶來的影響,也能讓聲音更有層次。」
房東露出了刮目相看的表情,讚許子詮,「你耳朵尖。」看了看唐影又問:「這是哪位要租呀?」
房東的口音是典型老北京腔調,尾調懶懶,雖然與程恪相貌幾分相似,但一開口就截然不同,唐影還沒從記憶中反應過來,就聽許子詮興致滿滿替她裝完了所有的逼——
只見他煞有介事地走向唐影,信口開河起來:「對了,你不是剛剛還說這音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燥呢。」
「啊?」唐影半抬了頭看他。
許子詮轉向房東:「我剛仔細聽了聽聽,音質不夠柔和其實不僅僅是線的問題。還有一個關鍵因素——」
「是什麼?」
「這個屋子的電。」他看向中介小哥,一臉篤定:「你們這塊,用的是火力發電吧?」
唐影最後還是沒有簽下這份合同,房東有些失望。他好不容找到了一個配得上這間屋子以及屋子裡雖然過氣但卻價值不菲音箱的年輕人,年輕人卻在最後時刻放棄了他。
看完了房子已經月上枝頭。小區路燈亮起,出了門禁,中介小哥先行一步,忙活了一下午沒能成功交易,他的背影透露出沮喪,兩人緩緩在後頭走著,影子被拉長,黏在腳下,許子詮總算問出口:「怎麼說不要就不要了?」
唐影轉移話題,「沒想到你耳朵還鍍過金?火力發電都能聽得出來?」言下之意是怎麼不上天。
許子詮得意眨眼:「這你就不懂了吧——水電柔,火電燥,風電飄逸,核電有力。背下就能扯。剛剛表現如何?」
唐影表揚:「裝得一手好逼。」
他又不死心,繼續問:「晚上一起喝酒?順帶……」目光幽幽看向唐影:「說一說你的心事?」
唐影頓了頓,正要開口否認,對方直接打斷,把唐影往自己身側拉了拉,正巧一輛車飛馳而過,許子詮自動走到了馬路外側,繼續唸叨:「一見房東你就不正常了,看了合同更不正常,最後連這麼好的房子都不要了。還說沒有心事?」
最終屈服。「他長得有點像我第一個喜歡的人。」唐影吞吞吐吐,「最要命的是,連名字也像——」
合同上房東的名字,也叫做程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