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子詮還是在當晚離開了唐影家。兩個人夜半拉著手在門口道別,並約定下週來替她搬家。
週一上班的抽菸時間,唐影與王玉玊聊起了馬其遠,順帶提了一嘴林心姿。
「所以,馬其遠的那條微信,後來你回覆了嗎?」王玉玊好奇。
夏天越熱,兩人不願意繼續在露天抽菸,悄悄躲到了寫字樓人煙稀少的樓道里。這周老闆出差,兩人忙裡偷閒,特意去買了咖啡,一口尼古丁一口咖啡因,天窗的一方陽光隔著中央空調照耀進來,將頭髮打成紅棕色。
唐影一怔,才想起週末光顧著墜入愛河,竟然忘了回覆。
馬其遠當然沒想過那天無心的幾句話給唐影帶來的影響。他只以為雖是不歡而散,但一天過去,他眼中的唐影顯然已經收拾好了自己個兒心情,但凡他給出臺階,她又可殷勤前來提供情緒價值。
卻沒想到,那條微信石沉大海,他也沒在意。直到週一下午,才收到唐影的回信是:「啊不好意思啊馬老闆,週末有事抱歉才看到資訊。等過一陣我和玉姐一起請您吃飯哈!抱歉抱歉。」
這條看似輕鬆的訊息足足耗費了唐影十幾分鍾。她遣詞造句,幾易其稿,想起實習時候拒絕另一個世界500強的offer時的患得患失心情。甚至拿出律師寫公開函的精力來,每一個標點都有含義:比如「才看到資訊」,是表示我週末沒有期待您的約會;「和玉姐一起」代表著「我們以後儘量不要單獨相處」;最後一個「您」字,是禮貌又不動聲色地拉開距離。
她想馬其遠應該能懂。如果不懂也沒有關係,她還準備了接下來的回覆,像是在編輯程式碼,「if」情況1發生,那麼她將執行方案1,「if「馬其遠的回應是情況2,那麼她就執行方案2……
她發出時,手都是顫抖,心裡擔憂:馬其遠生氣了怎麼辦?他要是繼續邀請怎麼辦?他要是直接打電話來怎麼辦?他如果想要從工作上為難我怎麼辦?他會不會發現我是喜歡上別人了?他……
十萬個像煙花一樣爆發的擔憂,終結在一分鐘後馬其遠的回覆裡,卻超出了唐影全部的預期——
他似乎連字都懶得再打,只在收到資訊後,回了個「ok」手勢。
意思明確,他說,哦,隨你。
你主動貼上來,他帶你玩,你若說要走,他只說請便。連這份告別,都輕率地向一場遊戲。她這才發現,那些試圖跨越階層、向階級進發的夢想與幻想,終究是一個笑話。
如果說不自量力的後果是受傷,那還算是好一些的結局。事實是,這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不自量力,都像白日里的煙火,奮力綻放,卻無人問津。她與馬其遠的相識與道別,也像一場盛放在晴空鬧市的煙花——她用盡了力氣,而他,從未真正在意。
唐影看著馬其遠的回覆,她應該覺得輕鬆的。可惜更覺得自己悲哀。
這份收稍最終落到與王玉玊的八卦時間,她聳聳肩,將對話介面遞給王玉玊,冷笑:「我算是看出來了,有錢人眼裡的小姑娘就是商品。他們的字典裡沒有‘愛情’。我還是算了吧,吃不了那碗飯。」
王玉玊一愣,笑起來,明白她這是情感受挫。
「這碗飯確實不是誰都能吃得了的。大多數小姑娘都是有賊心沒賊膽,或者有賊膽沒腦子。要麼是你這樣,腦子和膽子都有了,卻沒那個決心和魄力。」王玉玊也不多問始末,只說:「至於你口中的愛……到了一定年紀,就會發現愛情是最可有可無的事情。18歲的姑娘們聚在一起聊的不是八卦就是愛情,可28歲的女人們湊在一起,聊的基本上是怎樣暴富以及老闆傻逼。人生中比愛情能帶來快樂的事情太多了,連你,27歲了吧?都不太會把愛情放在第一位。」
唐影想了想,點頭說:「對,還好我也不愛馬其遠。」
王玉玊幽幽瞥唐影一眼,「嗯。其實,他應該也能看出來。」——所以,也別怪別人不夠珍視你。
她沒說話了。
王玉玊比唐影高小半個頭,居高臨下看著小姑娘在自己面前半垂著眼簾,姿態有點小傷心。想安慰,但更多是擔心——擔心她因為個人情緒影響工作。
想了一會兒,王玉玊決定提點:「雖然你和他可能沒啥下文了,但個人情緒是一回事,工作是另一回……然你們私交斷了,但項……
卻沒想到唐影抬了頭認真看著上司:「不,這倆其實是一回事。我這回還真就要把個人情緒帶進工作中來!」
王玉玊一驚,就聽唐影接著對自己鄭重宣佈:「我算是看清楚了,小姑娘永遠別想在老男人面前佔到便宜。但乙方卻有大大的機會從甲方身上賺到便宜!這個專案,我就得帶著個人情緒好好做、狠狠做,使勁記錄小時單!大筆大筆收他的錢!」
王玉玊愣了半秒,趕緊附和:「對對對!咱大筆大筆收他的錢!」
啞然失笑。
馬其遠的八卦告一段落,兩人準備返回樓道時,王玉玊想起什麼來,又多問了一嘴:「對了,你那個美人閨蜜不是有男友了嗎?那她拉黑你幹啥?她這麼重視馬其遠的?」
唐影拉開安全通道門,拍去手上灰塵,猜:「大概,介意我隱瞞吧?」
林心姿也沒想清楚自己拉黑唐影時的心情。如果非要和馬其遠扯上關係,那麼林心姿認為,她拉黑唐影,決不是因為重視馬其遠,相反,卻是因為太輕視馬其遠。
她記得小時候看電視劇,俗套劇情裡的姐妹總是輕易因為男人而翻臉,翻手用長指甲打對方耳光,對男人諂媚,對女人狠毒。女人為了男人相爭甚至相殘的情節在現在的林心姿看來,實在有些魔幻:一方面,它看起來似乎物化了女性,將自己認作男人附庸;可另一方面,又似乎也物化了男性,他們被視作女性生存資源。
她向來有身為大美人的自覺。如果非要把友誼與愛情都視作資源,那顯然在她的人生中,來自女性友誼的資源要遠遠珍稀於來自男性的愛慕。所以她曾想過,她要好好珍惜唐影。
只可惜,唐影還是騙了自己——就為了一個有錢的沒有格調的愛喝羊湯的大爺。
她在將唐影關進黑名單的那一刻,至少是帶了幾分鄙夷的,那份鄙夷,也可以理解為:身為不缺追求者的顏值上位者發自內心的,對顏值中位者小心翼翼珍惜每一位追求者的唾棄。
大美人鄙夷:不就是個馬其遠,你至於瞞著我麼?
身為美人的腔調無非在於對一切追求者,發自內心的不屑一顧。畢竟異性的好感總是來得輕而易舉,不必要的真心與青睞擁有太多,也是煩心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