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恪比年輕時候更加好看。
畢竟越是評價三十歲以後男人的外貌,五官優劣所佔的比重越低:成熟男人的魅力不應在於歐式深邃的眼睛、筆挺的鼻子或者雕塑一般的下頜線條,更多體現在他的氣質、氣場與精神狀態。如果說女人三十歲之後的容貌是自己給的,那麼男人三十歲之後的容貌就是社會給的。日常生活裡的好看男人未必擁有漫畫裡出逃的五官,但至少都擁有一張春風得意的臉。
好在,唐影想,她也比十年前的自己好看得多。
她一眼就認出了他。而他顯然沒有。程恪和胡哥打了招呼,看了林心姿與唐影一眼,禮貌點頭笑笑,然後隨意拉了一張椅子,就坐在唐影與胡哥之間。
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氣,熟悉又陌生。胡哥笑盈盈對程恪介紹兩位女士。社會人士的常見寒暄,介紹職業、單位,再加一句溢美之詞。
「唐律師好。」聽胡哥介紹他們是老鄉,他側頭看她,眼裡分明就有笑。
「程總好。」她也叫他,記得十年前他本要考省裡公務員,沒想到後來卻去了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印象中那家公司去年剛剛在美國上市,他作為老員工,想必手中期權早已轉化成股票。應是風生水起。
胡哥對著姑娘調笑程恪,說我這個哥們脾氣隨和,但就是愛講究。上學時候就一套套的。程恪低頭笑了笑,說我那都是瞎講究。兩人久別重逢,順帶說起大學宿舍時候的趣事來。
聽了「講究」二字,林心姿忍不住瞄了一眼程恪身上的衣服,看不出牌子,但勝在料子精良。男人的講究要麼是鞋,要麼是表。網際網路的真大佬戴的往往是電子錶,簡單高效。程恪戴的是機械錶,雖然是簡約的入門款,但logo下的「1735」卻醒目,果然悶騷。
她看了唐影一眼,沒想到唐影只顧垂頭剝蝦,若有所思。
程恪與胡哥聊了會兒,拿選單讓服務員加菜。問到需要什麼飲料的時候,他合上酒水單,指了指一旁唐影喝的鹹檸七,突然問:「喜歡喝這個?」
唐影一愣,「還行吧。」
他點點頭,聲音淡淡轉向服務員:「和她一樣就行。」
這話幾分曖昧,一下子三人都看向程恪。
「怎麼了?」程恪笑起來。
胡哥還沒開口說您這撩妹子的技倆太粗糙,也不問問人家有沒有男友。就見程恪伸手拍拍唐影的頭,半是抱怨半是玩笑:「你是真的還是假的沒認出我?」
他順帶轉頭對林心姿與胡哥介紹:「這個小丫頭不僅是我老鄉,還是我鄰居。十年前我還替她補習過物理呢。」
「這麼巧?!」胡哥吃驚。
林心姿聽了這介紹,瞬間反應過來是誰。看著唐影——不會吧?!
唐影笑了笑,也看向程恪:「我也以為你沒認得出我來。」
「確實差點沒認出,女大十八變。」他側過頭看她,聲音溫溫和和的,像是隻希望她聽見,「可坐你旁邊就知道了。你認真剝蝦的樣子和以前寫物理題時候一模一樣。」
回憶殺是最致命的武器。它佔據過往,逼你留戀,能讓一個人的心瞬間柔軟。唐影忽然很難形容自己闊別十年見到程恪的心情,幾分親切、幾分感概,還有幾分莫名其妙想要在他面前爭一口氣的衝動。
於是,她剝蝦的手頓了頓,下一秒將剝完的蝦扔進了程恪碗裡,歪頭對他一笑:「但我現在剝蝦的水平,比做物理題的水平高多了呀。」
程恪一愣,最終樂呵呵拿起筷子嚐了一口,對唐影點了點頭:「唔,確實好吃。」
唐影沒說話了。斂了笑容又彆扭起來。
她和林心姿去洗手間的時候,美人問她:「你還好嗎?突如其來邂逅白月光啊。」
唐影先認認真真在鏡子前補了口紅,又手拿包裡的氣墊霜薄薄在臉上撲了一小層,過了會兒才回答她:「還好。」
林心姿說:「他結婚了?」
唐影點頭,「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吧。」
林心姿說:「那你還撩他?」
「有嗎?」
「沒有嗎?」
唐影單手」啪嗒「扣上氣墊,想了想,承認:「我就是……有點不甘心。」
「不甘心」三個字是誘惑男女在情愛戰爭裡犯賤的陷阱。哪怕認清,也忍不住踏入。任何一個曾經因「愛搭不理」而破碎的心靈都發過終有一日讓他「高攀不起」的賭咒誓言。過去他對自己的忽視與無情,努力那麼多年,再次遇到,當她變成了更好的自己——更美更聰明更強大,不再是是一個小女孩面對補習老師,而是一個成年的女人面對一個成年的男人,她忍不住希望從當初那個毫不猶豫拒絕自己的人眼裡看到後悔神情。
他的後悔將成為對她的認可。這種渴望得到認可的幼稚心態類似於一場報復,一場過往委屈的宣洩,她更想親口問問程恪,「再次看到我,你有沒有後悔過?」
當然,她更怕他的答案是沒有。
衛生間鏡子的頂光打在兩人頭頂,照在唐影年輕面龐與精緻妝容上,一旁林心姿不太理解這份不甘心,想了會兒說:「那你應該讓他看看你過得有多好多幸福。」
唐影點頭,很堅定告訴她:「我會的。」
如果不讓他後悔,那麼這場相遇還有什麼意義?沒有結果的較勁,爭來爭去,無非就是一口氣。
唐影和林心姿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程恪正巧在聽胡哥聊到徐家柏的事情。兩個女孩來了興趣,問程恪看法。
他想了想,「你這樣躲著也不是辦法,一來他已經知道了你住哪裡,躲已經失去意義;二來,一些問題越拖反而越能激化情緒。」
唐影點頭說:「有道理。其實現在他怎麼想我們完全不瞭解。如果一直躲著,有點被動。」
林心姿默默低頭喝了一會兒飲料,抬頭:「其實,我打算明天就去他單位找他。」
三個人齊刷刷看著她。
「我想和他當面聊聊。這幾件事情加在一起讓我覺得很恐怖。我想正式和他提分手,好聚好散。」
「但……不擔心自己人身安全?要不要我陪你一起?」胡哥問。
「見面地點在他單位。家柏不太敢對我怎麼樣。」林心姿抬頭對胡哥笑了笑,「反而你陪我去的話,可能需要擔心一下你的人身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