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影這才點頭叫了一輛滴滴,唏噓:「還是有錢好。我也想哪天穿著大幾千的鞋遛彎走路騎腳踏車。」
王玉玊哼了一身,湊過來,「不過,你怎麼知道我這是大幾千的鞋?」
「rv嘛不是?」唐影抬了眉毛看她。
就見王玉玊勾了勾手指,抬了抬腳,一臉得意示意唐影:「我這雙只要200。」
「哈?!」
「高仿。」王玉玊嘻嘻一笑,「淘寶買的,這家店是我這幾年的御用店鋪,啥牌子高仿都有,又真又像,要不要推薦給你?」
「不是……」驚訝來得太猛,唐影的嘴還是半張著,看了看王玉玊身上的衣服和包包,用手顫抖指了指:「那……那它們呢?」
「哦。這些是真的。」王玉玊有點沮喪,晃了晃手上的包:「目前我還沒有找到高仿到和正品一樣包,只能買真的了。不過我倒是有一家愛馬仕a貨貨源,看起來和真的一模一樣!是之前客戶老婆推薦給我的——那個富太太,最近痴迷買a貨,一箱箱往家裡搬,一個kelly也就一萬出頭,你要不要?」
唐影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驚訝來形容了,像是傻了,半晌才問出一句:「都這麼有錢了,這、這為什麼還要買假貨?!」
王玉玊的工資她大概知道範圍,應該是自己兩倍左右,加上年終獎,數量可觀,她在房價還未飛漲的時候就在北京偏一些的地段買了小一居,這些年一直做包租婆收租金。工資足夠她每個月無憂無慮刷一雙新鞋。
「有人可能是因為惡趣味?」王玉玊聳聳肩,「但對我來說,好一點的鞋子嘛,四五千一雙,上下班地鐵走路一折騰,很容易就穿壞的,奢侈品向來嬌滴滴,但我們做這一行的,為了體面,又得穿。高仿貨便宜不說,而且質量真的好,通勤穿壞了也不心疼。」
這麼說著,唐影叫的車來,王玉玊拉開車門,一手扶著車門沿讓唐影上車,眨了眨眼撂下最後一句:「再說了,反正我這個位置,又拿這個工資,哪怕穿假的——別人也只以為是真的。」
奢侈品是最看人下菜碟的主。社會對你身份以及背景的認可,遠遠高於對你服裝的認可——有底氣隨意消費奢侈品的人,才敢大大方方買假貨。將收集高仿視為樂趣。
唐影這才發現,試圖用logo作為武器包裝自己是最吃力不討好的選項。奢侈品的昂貴之處從來不在於它的單價,而在於它所需要的與之相符閒散優渥生活與社會地位:當你的收入支撐不起你的慾望,無論花多少錢,都只能買到他人眼裡的「假貨」。
24小時手機待命、揹著電腦擠地鐵的社畜少女更應該投資的是自己閱歷、技能與專業,沒有人會因為你的鞋子而高看你一眼。
「精緻窮」彰顯的只能是用力過猛與野心。分期付款與花唄從來不能增加你的社會地位。超前消費累積的不是腔調而是虛榮——真正的腔調,是有足夠的硬資本將「假貨」,穿成別人眼裡的「行貨」。
王玉玊摸了摸唐影的頭,笑了笑,「展示賺錢的能力,遠遠比展示花錢的能力更有說服力。」
當你本身足夠昂貴,無需品牌加持,你也可為任何一件單品賦魅。
王玉玊與唐影從悠航回到勵駿酒店會場的時候,已經將近下午兩點。兩人溜出去吃了漢堡,又點啤酒,在週末下午微醺。
這類會議大多是學術交流,未必涉及到每一個領域,絕大多數的參會人員抱著提升專業技能、收悉行業資訊的美好願望前來,可不一會兒就被過於理論、枯燥的分享勸退,加班、玩手機、打哈欠,更過分一點的,坐在後排靜音開一局遊戲。
唐影本來想唆使王玉玊一起直接偷溜回家,奈何王玉玊非要回到會場。只說有事,又不說原因。唐影掏出手機看了看下午的會議安排,改變主意——
「行吧,回去就回去。這會兒回去剛好輪到嚴呂寧講。好久沒見這位大神了,不知道又帥沒有。」
王玉玊本來都掏出了電子煙,聽到這三個字,似乎有些煩躁,又塞回了口袋——一週前,她和嚴呂寧吵了一架,他抱怨她總將工作擺在他的前面,而她也直接,回應以一句「我就這樣,你不接受那就分手。」將他氣到差點嘔血。吵完架第二天嚴呂寧便去德國開會,兩個人都忙,冷戰的日子裡,微信聊天記錄幾乎空白。昨天半夜,他下飛機,只發給她一句:「已落地。」
她早晨醒來,依然沒有回——她不善於對男人低頭,骨子裡好強,相比一個生氣的男人,她更願意哄一位梨花帶雨的女人。
「但相愛嘛,本就是互相服軟、互相遷就與磨合。才能將彼此打磨成最獨一無二的樣子。」
會議室裡,唐影這麼告訴她。
王玉玊沒說話。
臺上的嚴呂寧的目光若有似無掠過王玉玊的臉,王玉玊斜斜靠在椅子上,面前是一臺電腦,她一手輕輕釦著桌面,另一手托腮,目光從面前的螢幕,遙遙飄到講臺上人的臉上,再不緊不慢落回螢幕。
身邊的唐影,也沒有太專心,一邊看著嚴呂寧,一邊嘖嘖感嘆:「嚴教授最近好像有點憔悴?」
王玉玊的心因為這句話緊了緊,迅速又看他一眼。
唐影側過頭來,忽然好奇:「誒,你說嚴教授喜歡男人還是女人?」
王玉玊睨了她一眼:「怎麼?他看起來很gay嗎?」
「太斯文太白淨……身一股禁慾氣息。」唐影歪頭又認真打量了一番嚴呂寧,扭過頭換了肯定語氣:「我打賭20塊錢——他喜歡男人!」
王玉玊沒搭理她了。低頭認真回一封郵件。
嚴呂寧的分享不長,他下臺後,緊接著上來的是另一位上了年紀的北大教授,唐影在讀書時選過他的課,一下子來了精神,換了個坐姿,抱著電腦仔仔細細坐直了聽老師講課。過於入神,以至於過了許久,她才發現,身邊位置空了,王玉玊的電腦與包包還在桌上放著。
「人呢?」唐影一愣。
王玉玊與嚴呂寧面對面站著。半下午的陽光從酒店大堂的窗外照進來。嚴呂寧剛出洗手間就看到了她。她總是一臉凌厲又神采飛揚的樣子,抱著胸站在廁所必經會議室的走廊上,另一手提溜著一瓶礦泉水。卻像握著武器。
他當然知道她的意圖。儘管,她站在那裡的姿勢一點不像女友來和談,反而更像情敵在叫板。
嚴呂寧只在見到她的剎那動了動眉毛,又面無表情點了點頭,叫了一聲:「王律師。」
王玉玊想這個男人真是彆扭又討厭,忍住掄起礦泉水瓶的衝動,只好也點點頭,回一聲:「嚴教授。」
兩人這麼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卻誰也不想走。過了一會兒,遠處喧譁——另一個會議室散會的人湧了上來。
大家見到了嚴呂寧與王玉玊,幾分驚喜,倒也沒多想,幾個相熟的法律工作者上來攀談,商務客套此起彼伏,兩人調整出應對的笑容,被不知情的群眾圍成一個小圈。
嚴呂寧瞥了王玉玊一眼,她也看他。等周圍人的注意力從他們倆身上散去,大家散開各自寒暄的時候,王玉玊總算開口。
她清了清嗓子,儘量帥氣自然地捋了捋頭髮,遞上手中早已準備好的道具,本應該柔情似水的語調因為過於彆扭而顯得有些粗聲粗氣,她說:
「咳,嚴教……,那個,幫我擰一下瓶蓋吧。」
唐影大概就是這時候,從二樓會議室出來的走廊上往下望,才從人堆裡找到王玉玊的。
她看見她的上司手上拿了一瓶礦泉水,遞給嚴教授,張口說了一句什麼,表情彆扭。
嚴教授似乎有些驚訝看了王玉玊一眼,而後接過水,利落擰開瓶蓋,又放回王玉玊手裡。眼裡溶溶,全是笑意。
王玉玊喝了一口水,正要蓋上,又見嚴呂寧搶過她的水,也喝了一口。
「臥槽?什麼情況?!」
唐影一臉震驚。她睜大了眼,換了個隱蔽姿勢,好奇看著這兩人。
而更加令唐影震驚的是——
幾分鐘後,她看到,她眼中禁慾且十有八九喜歡男人的嚴教授忽然攬過王玉玊的腰,趁周圍人不注意,在她的唇上,輕輕印了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