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了回了一個齜牙咧嘴的動畫表情:
「疼是疼,最麻煩的是後續,我同桌堅持要履行‘遺囑’。」
他靠在椅背上,高強度的記憶十分消耗體力,可是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程了的那枚指紋,中心圓圓的,老人說這叫「鬥」。
他按了按微微發脹的額角,問小齊:「最近有什麼好看的電影嗎?」
按說程了在秀時代實習也已經滿了三個月,但是上面遲遲不提轉正的事情。程了向人事打聽了好幾回,人事一直推說在辦,讓她耐心等等,再耐心等等。
給曹熹和拍攝的素材十分豐富,程了連續熬了幾個通宵,剪成了一個片子,躊躇滿志地交到了組長那裡,結果到下班時間了,也沒收到組長的反饋。
程了坐不住了,乾脆去問組長。
組長「哦」了一聲,給了程了一句吐血的答覆:「我沒看。」
說完,組長放下手頭的工作,看著程了:「就算你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你,你做的這個我是沒辦法做推薦的,關注度不夠。」
程了被兜頭潑了一桶冷水,還是有點兒不甘心:「首頁的banner推薦不行,影片區的位置能不能靠前一點兒?」
「程了,」組長已經很不耐煩了,「你能不能把時間用在有用的地方?曹熹和又不是冠軍,你閒得沒事幹了?」
「那我可以上傳到網站上去吧?」程了最後弱弱地問了一句。
組長揮揮手:「你隨便吧。」
琳達那組的片子很快播了出來,程了看了一下,做得中規中矩,壓縮成一個五分鐘的短片更合適,四十五分鐘的特輯就顯得不夠緊湊。
程了將影片上傳到了公司的平臺,卻像沙子掉進了太平洋,不要說水花,連水分子都沒見一個。
她心疼得直啜牙花子,對面的言曉叩叩她的桌子。
程了看著後臺半晌不動彈的點選數,跟言曉倒苦水:「你這麼想,如果有一個演技出眾、相貌出色、優秀的女演員,千辛萬苦演了一部電影,本以為演完之後會獲得奧斯卡獎、金棕櫚獎、金熊獎、格萊美獎……」
言曉提醒她:「格萊美是音樂獎。」
「總之,她演了一部能震驚整個影壇的片子。結果呢,電影還沒上映,就被廣電總局禁播了。你說鬧心不鬧心?鬧心死了吧?我現在就是這個狀態。」
正說得熱鬧呢,徐遲打來了電話。
從程了出差那次的電話以後,徐遲再沒打來過電話,程了也沒主動聯絡過他。
雖然兩人從小就認識,但聯絡得並不頻繁,程了也把這個當成常態。
「知了,」徐遲叫她的綽號,「你出來,有驚喜。
「給你幾個選項——
「a,窗外升起一串彩色氣球,下面掛著長長的綵帶,寫著‘油炸知了,五元兩份’。
「b,門口站著一個快遞員,送來一大捧鮮花,花中放著一張卡片還有一條綠色的毛毛蟲。
「c,一隻碩大的米奇鼠,見到你親切地迎上來,正當你以為他要擁抱你的時候,他往你的手裡塞了一份飯店的宣傳單。」
這三個選項裡說的事,徐遲都幹過。
選項a是程了初中畢業的時候,同學們都以為是誰要向程了告白,幾乎一個學校的人都擁了出來,等到看清楚綵帶上的話時,笑得驚天動地。
選項b是程了十八歲生日的時候,徐遲特意讓人給她送來了一大捧玫瑰,結果是程了幸福地輕嗅玫瑰花的時候,與毛毛蟲來了個深情對視。
選項c是程了考上大學的時候,徐遲特意穿了一件米奇鼠的衣服,就為了給她發一張不知道哪個飯館的打折傳單。
論無聊,無人能出徐遲之右。
程了對徐遲的驚喜不抱任何希望,走出部門的玻璃門,發現徐遲就站在走廊盡頭,微笑著朝她走了過來。
徐家有點兒少數民族的血統,到了徐遲這一代,髮色帶了點兒亞麻灰,陽光下有一種特殊的光澤。
他的膚色也遠比一般男人白,程了經常出外景,曬了一個夏天,伸出胳膊來,比他的還要深一點兒。
徐遲在她面前停下,攤開雙手:「surprise!」
程了下意識地一躲,徐遲的手撲了個空,順勢拍了拍程了的頭。
「學聰明了,其實我本來就想拍拍你的腦袋的。」他又裝模作樣地聽了聽聲音,「老闆,換一個,這瓜好生!」
程了忍不住笑起來。
徐遲觀察著她,臉一板。
「程知了,你胖得連酒窩都要沒有了。」
程了瞪了他一眼,笑容加深了一些,指著左頰問他:「現在呢?現在有沒有?」
她穿著碩大的黃色t恤,前襟上還繡了一隻剛出蛋殼的鴨子,像是她一貫的穿衣風格,有種奇異的萌感。
他有些嫌棄:「你多大了,還穿這種衣服。」
這件衣服是盛景初買的,程了穿了幾次,覺得衣料柔軟吸汗,網上搜尋了一下才發現是一個法國的少女品牌。
像她這種看到cache-cache的廣告牌念「擦車—擦車」的人,什麼牌子都念不準也記不住。
她有些不樂意,在鴨子腦袋上愛撫地拍拍:「你有意見?」
「我得給人事說說,從今天起出臺一項新的規章制度,上班時間不準穿亂七八糟的衣服,誰穿扣誰錢。」
程了抬頭望了望房頂:「好像有牛在天上飄呢。」
正說著呢,電梯門開啟,程了的部門總監從電梯裡走了出來,看到徐遲的時候愣了一下,馬上換了一個得體的笑容迎上來。
「徐總,過來視察嗎?」
總監又看了看程了:「你是我們部門的實習生吧,叫程什麼來著?」
「程了,知了的了。」程了恭敬地回道。
徐遲難道就是言曉曾經提到的海外留學歸來的高管?程了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徐遲。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徐遲當年可是因為成績太差才出去留學的。
總監衝她笑笑:「好好幹,早晚會變成‘了不起’的‘了’。」
直到總監走了,程了還有些摸不著頭腦:「你是怎麼忽悠進來的?」
徐遲整了整襯衫的衣領:「知道老總姓什麼嗎?」
「姓顧啊。」
大老闆顧錚,mit畢業,曾經在美國微軟公司就職,1996年回國辦了第一家網際網路公司。
「那不就得了,」徐遲悠然一笑,「我舅舅。」
晚上程了回到家,程爸爸正在上網學習下圍棋,手裡還弄了個小本本。程了偷偷瞄了一眼,不是圈就是叉。
程爸爸一把將小本本蓋住,往外轟程了:「出去,出去,別耽誤我學習。」
程了圍觀了一會兒,有些好奇:「你學這個幹什麼,周圍又沒有人會下棋的。我教你玩‘保衛蘿蔔’啊,‘憤怒的小鳥’也行,我現在能一鳥通關了。」
程爸爸沒搭理她,但眉梢眼角隱約藏著幾分得意。
程了心知老爹一定有事瞞著自己,於是湊上來揉著程爸爸的肩膀。
揉了一會兒,她問:「怎麼樣,舒服吧?」
程爸爸舒服得眯上了眼睛:「舒服。」
「還想再舒服一些嗎?」
程爸爸點點頭:「再來十塊錢的。」
「那你先告訴我,有沒有好訊息跟我分享啊?」
程爸爸有事向來憋不住,更何況這事他覺得做得很貼心,雖然回來的時候再三叮囑自己,一定要先憋著別說,不過被程了套了會兒話,還是忍不住賣弄起來。
他做了個「暫停」的姿勢,示意程了先停一會兒,開啟電腦的微博頁面,點開了盛景初的微博。
「你看這個……」程爸爸指著頁面。
程了湊過去看了看,最新的一條微博上,拍了一個棋局,還配了一段話:
「與小曹對陣,大家不妨猜猜看我倆誰執黑,誰執白。」
程了反覆看了幾遍也沒看出來和程爸爸有什麼關係。
程爸爸急於表現,看到女兒這麼不上道,乾脆自己揭了出來:「你看這裡,棋枰旁邊有一個保溫杯吧。」
程了點頭。
「重點在這裡,」程爸爸指了指保溫杯上的一道影子,「這是茶几在保溫杯上的投影。從這一塊能看出什麼來?」
程了盯著這手指甲蓋大小的影子:「沒看出什麼來啊。」
「能看出茶几上有一個青花大碗啊!」
「啊?啊?」程了幾乎貼在了螢幕上,「好像是有個碗。」
「這不就得了,」程爸爸得意地蹺起了二郎腿,「咱家的。」
程了有種相當不好的預感:「怎麼說?」
「我讓小東去送的外賣。」
自從程爸爸成了微博紅人,程叔小館的生意日漸紅火,程爸爸自己一個人忙不過來,又僱了個幫工,就是小東。
「你……你是怎麼知道盛景初家的地址的?」
「那個下圍棋很厲害的,叫蔣……蔣春來來店裡吃飯,我問的。」
如果後面有張床,程了立馬能抽過去,她掐了掐虎口,用力嚥了兩口吐沫。
「老爹,咱這是圖什麼啊?」
程爸爸沒得到預期的讚美,頗有點兒惱羞成怒,他揮手將程了攆了出去。
「臭閨女,自己腦子不好使還要耽誤我上進!」
房門在程了的鼻尖掃過一陣風,砰的一聲,關上了。
程了在門口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四下裡瞅了瞅,打算找個稱手的傢伙剖腹自盡算了,掙扎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怕疼。
回到自己的房間,她癱在椅子上,用手捂住了臉。
老爹這不是幫倒忙嘛,萬一盛景初誤會自己對他有想法,豈不是讓她節操盡碎,臉沒處擱?
她正想給盛景初發個資訊打探下訊息,盛景初已經先發了過來:
「替我謝謝叔叔的晚飯。」
程了呻吟一聲,憋出了三個字:
「別客氣。」
盛景初看著她的回覆,平時她的資訊不是嘰嘰喳喳地講些有的沒的,就是發一些奇奇怪怪的圖片,這次回覆得異常簡潔,也沒搭配圖片,難道是心情不好?
他正準備發資訊問一下,卻有電話打了進來。
徐遲的歸國慶祝party,請了程了和程意。
程了本想推了,徐遲的媽媽卻特意打了電話來邀請她,語氣十分殷勤。
「街坊鄰居住著,有段時間不走動了,上次見你才那麼一點點高,一定要過來讓阿姨看看。」
嚴格來說,徐遲的媽媽根本不是程了一家的街坊,倒是徐遲的爺爺一直和程家是鄰居。
說起來,程家和徐家還有一段淵源,祖上曾經同朝為官,清朝亡了之後,程家歸隱田園,徐家的祖上辦起了實業。
程家有個祖姑奶奶曾經嫁入徐家,兩家上溯四五代,還有些攀扯不清的親戚關係。
不過,到了程爺爺這一輩,他頂看不上徐爺爺的一身學究氣,幾乎見到徐爺爺就要捂鼻子,徐爺爺也在背地裡叫他「活土匪」,不叫兩家的兒女來往。
有一年江城發大水,甜水巷的地勢低,水很快灌了進來,程爺爺帶著家裡人轉移到了高處,發現徐爺爺沒出來,一個人衝進了洪水裡,將徐爺爺扛了出來。
救命之恩,以身相許,徐爺爺自己沒閨女,程爺爺生的也都是兒子,於是徐爺爺曾經說過要讓自家的孫子娶程家的孫女。
那時候徐遲才滿月,程意剛斷奶,程了還沒出生,程家根本沒當一回事。
程家雖然沒當回事,徐爺爺卻一直記著呢,老人家有些怕程意,每次見到程意的時候都繞道走,見到程了的時候就笑眯眯地塞糖給她,親熱地叫她「孫媳婦」。
徐家在城郊有別墅,程意剛剛拿到駕照,貸款買了一輛車,載著程了去了徐家。
她們到得雖然不算遲,可門口已經停滿了車,程意瞅了一眼,悄悄將自己的奇瑞開到了角落裡。
程了特別喜歡其中的一輛,盯著看了好久。
「兩隻前蹄往前這麼一探,」程了的兩隻手比畫了一個往前伸的動作,問程意,「是什麼車?」
「法拉利,你個土鱉。」程意瞪了程了一眼,覺得堂妹和堂弟一樣糟心。
「你猜上次程諾問我什麼?」程意根本沒指望程了接話,接著說道,「他問我法拉利和法拉第什麼關係!」
程了弱弱地問了一句:「難道是兄弟?」
程意有些後悔帶程了過來,一看停車位的車就知道,徐家邀請的來賓非富即貴,這種場合根本不適合請老街坊過來,也就是程了單純,以為徐遲的媽媽想跟她敘舊。
剛一推開門,她們就聽到了一陣喧鬧的人聲,一樓已經佈置成了宴會廳。
男客衣冠楚楚,女伴化著精緻的妝容。
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程了吐了吐舌頭,程意堅持穿禮服過來,她還笑程意小題大做,這麼一看,她自己打扮得太不合時宜,只穿了一件連衣裙。
徐遲正跟人談著什麼,看到程意和程了,遠遠地跟她們打了個招呼。
徐遲媽媽穿著chanel的高定禮服翩翩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男人,玉樹臨風,一入場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狹長水潤的眼睛,冷淡得有些孤高的氣度,正是盛景初。
他身上的西裝款式簡潔,不是慣常愛穿的義大利品牌,銀灰色帶了點兒張揚,衣兜處露出手帕的一角。
程了沒想到盛景初會來,正想跟他打個招呼,徐遲媽媽已經拉著盛景初四處介紹。
那一聲招呼噎了回去,程意給她端了一杯紅酒過來,交代:「做個姿態就行,別真喝。」
程了於是捧著杯子,乖乖裝起了壁花。
雖然程了極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奈何這一身衣服在酒會上太打眼,不時有目光掃過來。
徐遲媽媽看到程了,抬手招過來一個女孩兒。
儘管宴會廳里美人如雲,這個女孩兒的美貌卻依然亮眼,火紅色的長款禮服包裹出優美的線條,唇彩是最張揚的色號,顧盼流轉,像驕陽般耀眼。
「這是喬菲。」徐遲媽媽優雅一笑,向程了介紹,「徐遲的未婚妻。」
徐遲的……未婚妻?
程了一時沒反應過來,她呆呆地看著喬菲,耳邊轟隆隆的,像開過了一列轟炸機。
程意挽住她的胳膊,順勢掐了她一把。
見程了還沒反應,程意推了推她:「高興傻了,沒聽徐阿姨說嗎,這是徐遲的未婚妻。」
程意特意在「未婚妻」上加了重音。
程了這才回過神來,向喬菲笑了笑:「你好。」
徐遲媽媽接著給喬菲介紹程了。
「這是徐遲爺爺家的鄰居程了,我是從小看到大的,徐遲也拿她當妹妹一樣。」
程了愛慕徐遲的心思藏不住,徐遲媽媽自然也看在眼裡,她從沒把程了當過一回事,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的感情,婚姻講究的還是門當戶對。
可是最近公公又提起了要徐遲娶程了的事情,她心裡憋著一股火,這才特意請了程意和程了過來,讓她們知道知道自己的斤兩。
程意在心裡冷笑,遠遠橫了徐遲一眼。這小子從小就滑頭,和程了認識了十幾年,就沒做過一句承諾,有了未婚妻還要吊著她家程了,真不是個東西。
她心裡替程了不值,又恨程了平時伶牙俐齒的,上真章的時候倒成了啞巴,乾脆替程了接過話來:「可不是,以後我們程了出嫁,徐遲這個當哥哥的可得包一個大紅包。」
程意遠遠喚了一聲「景初」,示意他過來。
盛景初正在和一箇中年男人交談,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微微一愣,道了聲歉,走了過來。
程意矜持又不失熱情地向盛景初問候了一聲,然後向喬菲介紹:「這是程了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