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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逢魔時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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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景初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過生日了,其實也在刻意迴避這個日子。

他不喜歡熱鬧,因為熱鬧早晚會散場,大家齊聚的時候有多開心,那分離的時候就有多寂寥。

他問她:「生日禮物呢?」

程了去掏手裡的袋子,一隻黃色的小鴨子。

「我看你很喜歡這個。」她笑眯眯地揚揚鴨子,「這隻鴨子是我千挑萬選的,你捏捏。」

盛景初去捏鴨子的腳,捏一下,發出一聲「嘎」。

捏到第五下,鴨子喊道:「有完沒完了!」

程了就等這一刻,她簡直笑出了眼淚:「好玩不?」

盛景初點點頭。

程了接著又掏出個什麼:「逗你的,其實這個才是你的生日禮物。」

真正亮出來,她又有點兒羞澀:「我畫的。」

她畫的扇面,請人做成的摺扇。她知道棋手下棋的時候都愛在手裡拿一把扇子,算是圍棋藝術的一種,盛景初的手上什麼都不拿,大概是沒這個習慣。

盛景初展開,是一隻熊貓,圓滾滾的,手裡抱著一叢竹子。

「我小時候學過一段時間的國畫,」她覺得有些拿不出手,「畫工也就那樣。」

他折起來:「很好。」

他不喜歡各種修飾語,好就直接說好,所以棋院從不找他去講棋,太過言簡意賅。

他想這個時候其實應該說些別的,但又沒有合適的詞語來描述此刻的心情。

他其實是個特別簡單的人,情緒也很簡單,他很少動怒,也很少喜悅。

和程了在一起之後,他才清晰地感知了各種情緒,焦慮、擔憂、傷感、喜悅,以及……幸福。

又一朵煙花在天空炸開,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他將扇子放在大衣的內兜裡,這個位置,最貼近他的心臟。

他去摸外衣的口袋,那裡有送給程了的禮物。

這時,手機響起來,他接起來。

程了聽不清電話裡說什麼,只注意到盛景初的表情越來越嚴肅。

直到掛了電話,他久久無言。

程了問他:「怎麼了?」

他說:「老師過世了。」

解寒洲過世的第二天,曹熹和奔赴杭州,離開江城之前向媒體表示,因為恩師的離世,他將退出「計氏杯」圍棋比賽,全力操辦老師的後事。

程了的同事被派過去採訪,說曹熹和直接在靈堂哭得暈了過去。

相比曹熹和的哀痛,盛景初表現得實在太過冷靜,沒有出席解寒洲的遺體告別儀式,也沒有發一條悼念微博。

媒體紛紛指責盛景初無情無義,盛景初的粉絲先還力挺,漸漸地,也質疑起來,在他的微博下留了幾萬條評論,有指責他冷血的,也有要求他出面解釋的,只有少部分認為盛景初應該也很難過。

盛景初沒有任何回應。

盛景初的手機關機,家裡的密碼鎖換了新的密碼。

小齊聯絡不上他,程了給他發了上百條微信,沒有一條回覆。

程了猜他應該在家,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猜測著密碼。

一般人都會用自己的生日做密碼,因為這個記得最牢固,不容易遺忘,但盛景初沒有這個顧慮,基本不可能會用生日做密碼。

程了想碰碰運氣,只不過運氣這個東西,程了向來不大能指望得上,小的時候抓獎,別人最低也能抽中個衛生紙,她連個最末等的洗碗巾都中不上。

和同學一起從冰上走,別人都過去了,輪到她,偏偏掉進了冰窟窿裡,還好她體力不錯,掙扎著游上來了。

端午節學校發粽子,別人都是蜜棗、臘肉餡兒的,輪到她,一個兩個都是實心的。

所以程了一直覺得,靠運氣的話,她應該活不到今天。

她給蔣春來打電話:「蔣老師,您還記得什麼時候遇到的景初嗎?」

蔣春來想了想:「好像是6月18日,因為第二天是我愛人的生日。」

程了輸入了密碼,0618,再按確認,門居然開了。

十九年前的6月18日,盛景初遇到了蔣春來,也遇到了解寒洲。

程了本以為盛景初應該醉得不省人事,或者房間裡煙氣繚繞,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出乎她的意料,房間依舊整潔,盛景初一直是一個有些潔癖的人,即使他一個人住,他也會將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

客廳裡沒有人,飯廳也沒有,廚房也是空的。

她爬上二樓,先去敲臥室的門,沒有回應,又摸到書房。

盛景初就在書房裡坐著,身前放著棋枰。

棋枰上空無一子,他的手裡捏著一枚棋子,靠在椅背上。

程了沒敢驚動他,靜靜地看著他,直看了許久,他還是沒有任何動作。

她這才擔心起來,輕輕叫了他一聲:「熊貓。」

盛景初沒有動,連目光都沒有看過來。

他整個人好像被抽盡了生氣,就剩下一具皮囊。

程了嚇到了,撲上去搖搖他的肩膀。

「熊貓,你怎麼了?」

他這才回過神來,只說了一句:「我下不了棋了。」

他下不了棋了,只要一摸棋子,頭就疼得厲害。

程了安慰他:「沒事的,你就是太累了,休息好了就可以了。」

他搖頭,動作很慢,甚至有些呆滯:「不是的,我下不了棋了。」

「沒關係的,大不了這次圍棋比賽不參加了,咱們先把身體調養好。」

他繼續搖頭,目光中沒有焦點:「不,這次比賽我一定要贏。」

他要贏,可是他下不了棋。

聽到老師過世的訊息之後,他關了手機,換了房門密碼,想要自己消化一下,他其實心裡並不相信,但又冷靜地覺得,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並不覺得很痛,悲傷也鈍鈍的,好像一把沒有鋒刃的刀捅進了心裡,不疼,但在他的心裡化了膿。

他按照平時的作息躺在床上,可是怎麼也睡不著。

他於是起來,將房間收拾乾淨,按照習慣去打棋譜,但是他已經下不了棋了。

他的心空得厲害,只有一個贏的信念,可是現實和他的信念相悖,讓他焦躁而憤怒。

程了覺得他大概是悲傷過度了,到樓下給他煮了粥,他一口都沒有喝,只一動不動地瞅著棋枰。

程了跟他說話,他也只回應那幾句。

程了實在沒有辦法了,只能坐在他身旁陪著他。

她悲傷地想,主耶穌基督果然沒有聽到她的祈禱,或者聽到了,討厭她的聒噪,然後逆著她的願望來實現:解老過世了,盛景初的精神崩潰了。

她不知道求助誰才好,去求佛嗎?

可是一時又想不起來哪個寺院靈驗。

她只能安慰自己,也許盛景初明天就好了呢。

1月3日,距離「計氏杯」圍棋比賽還有三天,天氣預報說有雪,天一亮就下了起來。

現實最終還是擊破了程了的願望,盛景初不吃不喝不說話,就這樣枯坐著。

程了覺得不能等了,打電話給醫院的心理科諮詢。

心理輔導師也沒有太好的辦法,只是提醒程了多關愛病人。

昨天一天,盛景初滴水未進,程了也沒吃飯,她也不覺得餓,就是有些虛脫。

她買了魚,給盛景初煮了魚羹,端過去,他看也沒看。

程了急了,她拿著勺子喂他,勺子在他的唇上滑過,他別過頭去。

她求他:「你吃一口,就吃一口。」

他無動於衷。

程了乾脆放下勺子:「你不吃我也不吃,乾脆餓死我吧。」

他這才拿起勺子吃了一口,接著又吃了一口,保持著這個機械的動作,直到將一碗魚羹吃了個乾淨。

程了終於鬆了口氣。

然而他吃完,還是原來的姿勢。

程了將他的嘴角擦乾淨,嘆了口氣,將碗拿到了廚房去洗。

洗完,她又陪他坐著,一坐就坐到黃昏。

程了想起來盛景初關於黃昏時分的傳說,對著窗戶默默祈禱。

路過的妖魔鬼怪,如果你能聽到我的請求,請停一下。

她想妖魔鬼怪沒有助人為樂的道理,總需要什麼來交換,她一無所有,或者可以把她的靈魂獻祭出去。

然而大概是由於她的靈魂不夠美味,天黑下來,盛景初還是原來的樣子。

程了做了晚飯,給他吃的時候他還會吃,只是不說話,吃完了還是原來的樣子,洗漱、上床,睜著眼睛又是一夜。

房間的燈亮著,盛景初一直睜著眼睛,程了困得狠了,趴在床沿上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盛景初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仰躺著,一眨不眨地盯著屋頂。

因為睡眠不足,他的眼底是青色的,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下去,眼窩更深,眼珠顯得有些空蕩,間或轉一圈兒,像卡在了眼眶上。

1月4日,距離「計氏杯」圍棋比賽還有兩天,天晴了下來,昨天半夜下的雪已經化了,地上泥濘一片。

程了已經絕望了,但她覺得她總要撐一撐,也許下一秒奇蹟就會出現。

她打電話向公司請了假。

組長的聲音陰惻惻的:「程了,大家都忙得不行,你準備上哪兒去躲清閒?」

程了再也壓抑不住心裡的煩躁:「那你就開掉我吧。」

她拉著盛景初下樓,他很安靜地被她牽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抬頭看著天。

程了開啟了客廳的電視。她其實並不想看什麼,只是覺得靜得太嚇人了,她要被這種無聲的狀態折磨瘋了,哪怕再無聊的電視劇,有點兒聲音也是好的。

電視上正在播新聞,她漫不經心地聽著,只聽到一串人名。

她強撐著笑,跟盛景初聊天。

「我大二的時候在一家報社實習,寫了一篇政府的新聞稿,後來由於篇幅太小,字數有限制,領導讓我刪掉一部分,我就把那一串人名刪下去了,你猜我們領導說什麼?

「我們領導說:‘小程啊,什麼都能刪,這個人名是絕對不能刪的。’」

盛景初看了她一眼,又抬頭去看天。

1月5日,又是一個晴天,距離「計氏杯」圍棋比賽還有一天。

熬過了漫長的一天,盛景初去房間休息。

整個房子忽然黑下來,程了摸到開關試了試,停電了。

她不知道是因為電卡里沒錢了,還是區域性停電,她藉著手機的光亮摸到樓下,從廚房的櫃子裡拿出了儲備的蠟燭。

她端著蠟燭走進盛景初的房間,盛景初終於有了點兒反應。

他問她:「停電了嗎?」

她有些驚喜,點點頭,把蠟燭放到床頭櫃上,燭火在牆上打出一道影子。

她倦極了,在盛景初的身旁躺下,去抽他的枕頭,他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了個位置。

她笑笑:「我給你變個魔術啊。」

然後她坐起來,兩隻手交叉著,大拇指鉤在一起,手掌扇動了兩下。

牆上頓時出現了一個影子。

「看,是海鷗。」

她又換了個手勢。

「看,是鴿子。」

她說起來,聲音很低,更像是在自語:「我爺爺教我的。我剛到奶奶家的時候,不習慣,整夜整夜地哭。家裡人也沒有辦法,還有人說是招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要拿著寫了生辰八字的字條,繞著房子走三圈然後燒掉。家裡人做了,可我還是哭。有一天晚上停電,我怕黑。我爺爺就過來哄我,他教我比畫手影,我終於不哭了。」

盛景初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晚上睡覺開著燈,不是因為我怕黑。」

他說:「我四歲那年,爸媽出去辦事,把我自己留在家裡,我那時哭得厲害,牽著我母親的衣角不讓她走。我母親就跟我說:‘你要留在家裡,好給我們留一盞燈,這樣我們回來才不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的聲音淡淡的:「我於是就守著燈,但他們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他每晚都會留一盞燈,給他過世的父母照亮夜行的路。

程了向他的身邊靠了靠。

「我媽媽過世的時候我還小,思念是朦朦朧朧的。但總想念她身上的味道,還偷偷藏了一件她的襯衫,一想她就去摸摸襯衫的扣子,因為這是她的手最常摸到的地方。

「越長大,她的面容就越模糊,思念反倒越真切了。

「後來我聽人說,如果在黃昏的時候拉上窗簾,在錄音機裡放一盤空白的磁帶,對著錄音機問過世的親人問題,再把磁帶翻過來放進去,就會聽到問題的答案。」

她停下來,盛景初也沒追問,過了好久,她才說下去。

「但是我什麼都沒聽到。

「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感知死亡。啊,死亡原來是這樣啊,永生永世,我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她再也不會和我說一句話。

「原來死亡就是一個無期的離別,不管我們做沒做好告別的準備,它來了,除了接受,我真的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宋詞》裡有一句,我讀到的時候覺得很傷感,那就是‘人間別久不成悲’。別離太久,時間也就沖淡了一切,再多的愛恨好像都不值一提。可是悲傷沒有了,思念就不在了嗎?也不是,它存在於我們的血液裡、呼吸裡,也是永生永世。

「解老走了,我知道你很難過,我也很難過,雖然我的難過抵不過你的萬分之一。但是你可不可以當作一次普通的離別?就像你每次出國比賽離開解老的時候一樣。換個角度講,他其實和你更近了,在你的心裡。只要你一想起來,他就在那裡,再不離開。」

他許久無言,蠟燭又燒下去一截,他緩緩說道:「我是在遺憾。我一閉上眼睛就想起棋聖圍棋賽時,老師最後輸棋的樣子。

「是失落。

「所以我不斷地重複一個問題,我究竟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尊重每一個對手,這是我對圍棋的唯一信仰,然而信仰跟老師比起來,其實不值一提。」

這是一個無解的命題,儘管程了知道,就算解老真的贏得了比賽,也未見得開心。

其實這些,盛景初都懂。

一個聰明的人,一旦遇到了問題,就是解不開的心魔。

「我想不通這個問題,」他嘆息,「所以我再也下不了棋了。」

程了用手輕輕拍著他的胸口:「那就不要想了,先睡一覺吧。」

他真的閉上了眼睛,也許是達到了生理的極限,他鬆懈下來,很快睡著了。

程了藉著燭光看著他,他皺著眉,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1月6日,多雲有陣雪。

「計氏杯」圍棋比賽就在明天。程了醒來的時候,盛景初還在睡。

蠟燭早就燃盡了,只剩下短短一截燒黑的燭芯。

盛景初的睡眠一直很淺,所以睡覺的時候要求絕對安靜,每天早上又會按時醒過來,不管前一天晚上睡得好還是不好。

她悄悄從床上爬起來,給盛景初煮了飯,見他還在睡,也沒叫醒他。

她在樓下坐了一會兒,起身出了門。

盛景初醒來後,下樓找了一圈兒,沒看到程了。

她是一個人就能熱鬧起來的型別,讓人感覺多了一個她,就像多了一整個世界。

忽然不在了,讓盛景初有些不習慣。

他喜歡聽她說話,不管說什麼都好,只要聽她說,他就有一種自己活著的感覺。

他回到書房的棋枰前,剛剛拿起棋子,頭就像炸了一樣,疼得他眼前發黑。

樓下的門響了一聲,他已經能分辨出她的腳步聲,聲音不高,帶著點兒急促,重心放在後跟上,所以她站著的時候,略微有點兒後傾。

他凝神聽著,慢慢數著時間,差不多三分鐘的時候,程了推開了書房的門。

她的聲音有點兒興奮:「看我帶誰來了?」

他去看,程了身後探出個小腦袋,是天天。

天天繞過程了跑進來,爬上盛景初的膝頭,抱著他的脖子。

「老師,老師,我可想你了。」

「我跟亮亮下棋又輸了。」天天抓起棋子擺起來,塞了一枚黑子到盛景初的手裡。

「老師,你說我該怎麼下?」

盛景初去看棋枰,黑白縱橫,白子已經將黑子困死了。

盛景初呆呆地看著棋枰,許久許久,才將黑子放回到天天手裡,握著他的手,落在一點。

「看,救活了。」

他終於明白了老師的用心。

他的老師,在乎的從來不是輸贏。

而是傳承。

窗外,雪又落了下來,絮絮簌簌,落地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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