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拐角的小花
為它的命運憂慮
經過賣棉花糖的攤位
會覺得難吃
看到電影籌拍的訊息
會猜到誰嘴上說著會演
但沒有檔期
這就是與你擦肩而過的剎那
為什麼
會覺得熟悉
…………
也許真的有時間重置,相識過、相愛過,時光倒退,忘卻彼此。
程了問他:「你知道瑪雅預言嗎?2012年12月21日是世界末日。」
他點頭:「知道。」
她說:「其實也許那天真的是世界末日,人類經歷了各種磨難活下來,但又回到了12月21日那天,順便忘記了那天之後的記憶。
「也許我們在世界末日之後相識相愛,但是又回到了12月21日那天,就忘記了彼此。」
他笑:「那一定因為我愛得比你深,所以才會記得你。」
她靠在他的身上:「不怕,這回我一定把你記得牢牢的,等下一次時間重置的時候,我就能先一步找到你了。」
她設想著重逢的樣子:「你一定很冷淡地說,你是誰啊?不過我會死纏爛打,讓你躲都沒地方躲。」
他搖頭:「我一定會說,你來了。」
跨越千山萬水、滄海桑田,你還是來了。
你來,則枯寂的生命多了顏色。
你來,則喑啞的世界多了聲音。
你來,則十里春風,繁花若錦,我打人群中走過,只能,也只會看到你。
特別番外
幸福之後
shewo
qi
shui
/
程了小時候是個磨人的孩子,這體現在每次程爸爸給她講完睡前故事,她都用力瞪著一雙已經困得迷迷濛濛的大眼睛問:「然後呢?」
白雪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然後呢?
小蝌蚪找到了媽媽,然後呢?
逼得程爸爸發揮自己貧乏的想象力,於是白雪公主和王子結婚之後,生了辛德瑞拉,辛德瑞拉出去玩碰到了大灰狼,關鍵時刻黑貓警長出手相救,一人一貓結伴探險,發現了四十大盜的寶藏,黑貓警長通知了白鴿警探,白鴿警探帶來了七個葫蘆娃……葫蘆娃護送辛德瑞拉公主回家,和七個小矮人成了朋友。
這個漏洞百出的後續當然瞞不過富有探索精神的程了,小小的她開始反覆思考:「幸福之後是什麼呢?」
五歲的她,幸福之後是王子給了公主一塊糖。
十歲的她,幸福之後是王子幫公主寫完了數學作業。
十五歲的她,幸福之後是王子和公主一起考上了重點高中。
成年之後,她漸漸忘記了這個問題,幸福都已經是個抽象命題,更何況幸福過後。
她和盛景初的蜜月之行,從葡萄牙開始。
落地的時候天色已晚,程了腰痠背痛,覺得自己幾乎變成了機器人,骨頭一動都咔嗒嗒直響,盛景初拖著行李,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更亂了。」程了嘟囔了一句,掏了半天掏不出鏡子來,扳過盛景初的上半身,盯著他的眼睛問,「鏡子啊鏡子,誰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盛景初的瞳仁裡映出她的影子來,小小的一枚,累得蔫巴巴的,像過水的青菜。他笑,縱容她突發奇想的幼稚,順手捏了捏她的臉:「你啊!」
她心滿意足,攀著他的脖子:「我發現你最近嘴巴很甜啊。」
盛景初俯身頂了頂她的額頭:「嘴巴甜不甜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我的鼻子有點長?」
程了反應了一下,悻悻地推開他:「不準cos匹諾曹!」
「再來一遍,不會撒謊的誠實的鏡子啊,誰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隔了好半天沒聽到盛景初的回答,程了催促他:「快點回答!」
「鏡子在搜尋,目前已經搜尋了67億5800萬……」
排隊候車的人很多,程了查了下住處,離機場並不遠,步行大概二十分鐘。兩人商量了一番,索性按著地圖導航走了過去,走到一半程了就後悔了,她一會兒捶捶腰:「哎喲,腰疼。」一會兒踢踢腿,「哎喲,腿疼。」
在她從頭到腳疼了一番之後,盛景初蹲下來,拍拍肩膀:「來吧,我揹你。」
程了忸怩了一番:「你也很累的……」說完撲過去,穩穩地壓上來,「累吧?是不是覺得我捨不得,想多了你!」
盛景初嘆了口氣,她的手上剛剛擦了護手霜,是針葉櫻桃的味道,鬆鬆地攀著他的脖子,他拉過其中的一隻,讓她好好扣住。
程了也只是嘴上佔便宜,盛景初還沒走幾步,她就試著從他的背上滑下來,他往上顛了顛:「聽話!」
既要揹著她,又要拖著行李箱拿著背包,程了見他有些吃力,主動接過背包背在身上。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盛景初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從前有個小買賣人騎著驢帶著媳婦去販布,買回來十幾匹,讓驢馱著,路上有個人看到了,跟他說,你看你媳婦一雙小腳,走得這麼費勁,怎麼不讓她騎驢?於是他把布放下來自己扛著,讓媳婦坐上了驢。又走了一陣,路人看到他累得直喘,說他媳婦,你看看你相公累成這個樣子,怎麼不讓驢揹著布?於是媳婦從驢上下來,兩人左右為難,忽然媳婦想出了好辦法——
「媳婦揹著布,坐上了驢。」
程了撲哧一笑,這才發現她拿著背包,不就是那個背布的媳婦。
她有些好笑又覺得心疼,捶捶他的背:「快放我下來吧,小毛驢。」
盛景初的步伐十分穩健:「就快到了。」
12月的里斯本微微有些冷,道旁樹是銀杏,葉子已經完全黃了,這種明亮的顏色,像極了盛夏的正午從窗簾裡透出的光。
程了攤開一隻手,恰好有一片樹葉落到手心上,她捏著葉柄在盛景初的耳畔扇了兩下:「涼不涼快?」
兩人早查過里斯本的氣溫,穿的是國內的秋裝,盛景初仔細感受那若有若無的小風,怕她是覺得自己走得急,熱了。
「我不熱。」
「不熱就對了,」程了用力搖了幾下,「涼快涼快,越涼越快,衝啊——」
兩人住的地方是早訂好的民宿,商業大廈的十二層,房屋管家早已經把密碼發到了程了的手機上。
客廳的視角十分開闊,透過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不遠處的海港。
程了歡呼一聲,躺倒在沙發上,拖著鼻音撒嬌:「我今晚能不能睡在這兒……枕著海。」
簡單洗漱了一番,兩個人在附近的超市買了些食材。路邊的麵包店幾乎一家挨一家,所有的櫥窗裡都擺著蛋撻,程了連續吃了三家,有點疑惑。
「感覺……也沒特別好吃?」
甜是真甜,歐洲的點心總有種不齁死客人不罷休的氣勢,然後是濃重的蛋香,以程了的舌頭來品評,幾乎都一樣。
每一家的蛋撻她都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盛景初認真地將剩下的吃完,看到她又要鑽進第四家,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程了見他搖著頭,跟他保證:「這回不買蛋撻!」
真進去了,她又開始心疼錢,每個麵包按照匯率乘了一番,然後扭頭給盛景初使眼色。盛景初寵溺地笑笑,把超市找回來的零都塞給了她。
她開始裝模作樣地挑毛病,這個花裡胡哨的,實在華而不實,那個糖霜太多一定甜得人牙疼,還有杏仁蛋糕,看著不太新鮮的樣子。
「新做的,今天新做的!」
一直站在角落裡當壁花的大鬍子店員忽然蹦出了一句漢語。
程了嚇了一跳:「你聽得懂?」
大鬍子不屑地哼了一聲:「我漢語水平考試六級。」
出於說壞話被抓包的羞恥感,兩人又挽救性地買了一袋子麵包。
晚飯是烤箱加熱的半成品比薩、吐司,還有一大盤龍蝦芝士意麵,盛景初看著一桌子麵食,嘆了口氣:「我現在有點想念水稻。」
程了不許他挑食,給他切了一角比薩:「以前我們家有個鄰居,他家兒子據說很優秀,在日本早稻田大學讀書,我小時候一直以為是學種水稻的。」
「嗯,有道理,」盛景初點點頭,「顧名思義,劍橋大學就是搞建設橋樑的。」
她天馬行空地說著:「嘿,我小時候根本沒聽過劍橋大學。我們學校有水產學院,跟我們學院挨著,有個大池塘,裡面養了好多魚。我大二那年下大雨,把池塘淹了,魚都跑了出來,那天我往教室走,往水裡一絆,居然摸起來一條魚,活蹦亂跳的,足足有四五斤。我把魚養到了衛生間的洗手池裡,晚上跟舍友們一起偷偷吃了個魚火鍋。」
她細細數著魚火鍋的做法:「肉要片得薄薄的,水一汆就好,蘸料裡一定要有小米辣,生熟蒜末各半,澆上醬油,再淋點香油……」
她越說越饞,看著盤子裡的比薩皺眉:「我不只想吃水稻,我還想吃火鍋,想吃麻辣香鍋,想吃香酥鴨子,涼拌肚絲。」
盛景初的思緒還留在水產學院的魚被沖走了,問她:「其他魚呢?」
「魚啊,學校組織全校師生捉魚,捉到的魚都送去了食堂,一直吃到期末還沒吃完,搞得我一看魚就打飽嗝。」
「那你還想吃魚火鍋?」
「唉,你不懂,」程了搖搖頭,一副歷盡滄桑的樣子,「我這是懷念那段火鍋嗎,我懷念的是青春。」
青春是什麼呢?對盛景初來說,他的青春裡沒有慕少艾的悸動,沒有深夜備考的焦灼,甚至沒有和夥伴的圍爐夜話,他的青春底色是白的,然後匆匆裝訂成一本潦草的冊子,放在記憶深處吃灰。
大概察覺出了盛景初的失落,程了笑:「當然了,跟我的青春比,你的青春是暗淡了點,別失落少年,詩酒趁年華,以你現在的年紀,還有大把放肆的時間。」
盛景初請教她:「你覺得該怎麼放肆呢?」
程了頓時有點卡殼,她搓搓手,思索了一會兒,她笑得像只鼴鼠:「要不咱倆先離個婚?」
「你那不是放肆,」盛景初冷哼,「是放——」他皺了皺眉,實在不習慣說這個詞,「你自己補足。」
程了笑倒在椅子裡。
晚飯後是程了給盛景初的按摩時間,有一種頸椎病叫程了覺得他頸椎有病。自從程了有一天看到盛景初捏脖子,就覺得他頸椎不好。
程了的爺爺頸椎就不好,上了年紀經常喊疼,每天晚飯之後,她奶奶就要搬個板凳,把她爺爺按在椅子上捏脖子。
程了的奶奶秉承著通則不痛的原則按摩,程了學了個十足十。
「是不是差點兒意思?我比我奶奶可差遠了,每次我奶奶都把我爺爺按得嗷嗷叫。有一次我爺爺叫得太慘了,鄰居以為我奶奶家暴,還打了婦聯電話舉報。」
盛景初反手攥住了她的拳頭:「你知道葡萄牙哪裡有租輪椅的嗎?」
「啊?」程了一時沒反應過來,「我問這個幹什麼?」
盛景初把她撈進懷裡:「你再按下去,我就要癱瘓了。」
閒來無事,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程了隨手按著遙控器,不懷好意地擠眼睛:「聽說國外有些……嘿嘿。」
翻了個遍也沒翻到付費的成人頻道。
她有些不甘心,往盛景初頸窩蹭了蹭:「你老實交代,像你們這種經常出國比賽的,有沒有在賓館看過?」
盛景初認真地想了想:「比賽前沒有看電視的時間。」
「比賽後呢?」
「比賽後就上飛機回國了。」
程了不甘心,一路循循善誘,從成人頻道問到了少年時代的春夢,最後什麼都沒問出來,她自己倒窩在盛景初的懷裡睡了過去。
盛景初用手墊著她的頭,給她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他缺少程了那種對萬事萬物的好奇心,程了是那種看到一隻螞蟻都能津津有味觀察半天的人。他的人生以遇到程了作為分割點,在此之前是枯寂的、穩定的、自律的,像圍棋的棋子那樣黑白分明,在此之後摻雜了很多東西,像凌亂散佈的起火點,在他不經意的時候連成一片火海,吞噬了他自己,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從身體到靈魂。
他垂下頭親了親程了的額頭,她吧唧了一下嘴巴,不知道夢到了什麼。
程了醒來的時候直跳腳:「啊啊啊,我們的豪華臥室啊,白白浪費了!」
她又滿懷貪戀地跑到臥室門口看了一眼,嘴裡唸唸有詞:「鬆軟的枕頭,胖乎乎的靠枕,這檯燈多漂亮啊,看起來像是個古董。」
「噓——」盛景初把她拉回到客廳,「你看。」
太陽正一點點從海平面躥起來,像是春雷過後萌發的第一顆種子,海仍舊是和天幕混為一體的藍黑色,海面上幾點航船靜靜地停泊著,如同打在幕布上的手影。
然後太陽一點點掙脫了束縛,漸漸舒展開,海面逐漸被點亮,這一刻被拖得極慢,偶爾會卡成一幀。
「快快,」程了從茶几上抓起一本旅遊冊子翻開,把手機塞給他,「就著這個背景給我拍一張。」
盛景初給她拍了幾張,她接過來品評了一番,開啟美圖認真地剪裁補光。
然後盛景初就在朋友圈看到了一張她在天地初醒的窗前讀書的照片,光線極暗,她的五官只剩下一個淺淡的輪廓,一縷長髮滑下來,遮住了她豐潤的面頰,顯出了幾分稚氣。
配的文字是:枕著海浪醒來,一天最美的時刻就是在晨光中讀書。
坐上去波爾圖的火車時,程了美滋滋地翻看評論。
程爸爸:我女兒最美。
程意:嘚瑟,繼續嘚瑟。
曹熹和:蜜月還起這麼早?[壞笑]
在收穫了一波點贊和祝福之後,程了發現盛景初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張照片,正是她發的那張。
配的文字是:圍觀太太看盲文。
程了氣得捏住他的腰,狠狠擰了一把:「不帶你這麼拆臺的!」
按照行程,他們要在波爾圖住兩天。
程了和盛景初站在路易一世大橋上。橋高兩層,往下看能看到一片破敗的房屋,大概是拆遷未完成,房頂上遮著塑膠布,大概被用來做了暫居地,偶爾可以看到光著身子的孩子在廢墟中奔跑。一隻白底黃花的小貓輕巧地躥到房頂上,抻著脖子衝程了喵了幾聲,看叫不來小魚乾,又飛快地掠到了別處。
俯視太久有點兒暈,程了轉了個身抵在圍欄上,盛景初看出她的怯意,攤開手將她攬進了懷裡。
對面是個修道院,暗紅色的磚牆有些斑駁,透過大門的空隙,偶爾能看到黑色法袍的一角。
牆角有一棵孤零零的檸檬樹,坐火車過來的時候,程了就發現很多庭院裡都種著檸檬樹。
盛景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你看過一部電影嗎?《檸檬樹》。」
「沒有,好看嗎?」
盛景初思考了片刻:「有一年和老師一起出國比賽,飛機上看的就是《檸檬樹》,我看的是法語版。國防部長要砍檸檬樹,莊園的女主人要保護檸檬樹,最後也沒有看完,不知道樹究竟砍還是沒砍……」
那一場比賽對他來說格外重要,有興奮,有忐忑,所以電影究竟講了什麼,並沒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倒是他的老師,看他似乎對這部電影很感興趣的樣子,給國內的曹熹和打電話讓對方找找,當時電話的訊號也不好,曹熹和又是坐不住的性子,只聽了個一鱗半爪,等盛景初回國的時候,曹熹和足足準備了五斤檸檬。
年齡漸長,讓盛景初越發品咂出滋味的詩句,就這麼一句:當時只道是尋常。
那些尋常,終究只成了觸不可及的回憶。
程了聽出了他的未盡之意,知道他大概又想起了老師。她低下頭親了親他手上的婚戒。
她的唇溼漉漉的,觸在手指上暖中帶癢。
盛景初低頭看她,她笑眯眯地回視過去:「我給你變個狐狸啊!」她捏著鼓起腮幫子做了個怪樣,用手肘捅捅他,「像不像,像不像?」
從橋上下來,兩人沿著河岸慢悠悠地往前走。氣溫並不高,但陽光有些曬,晃得水面白茫茫的一片,程了不時追著海鷗跑幾步,海鷗呼啦啦地飛起來,裹著她的笑聲。
岸邊的冰激凌店裡像童話裡的仙女屋,櫃檯裡擠滿了各種口味的冰激凌桶,程了頓時挑花了眼,最後咬著牙選了三個口味的冰激凌球。
她吃完自己的還覬覦盛景初的,小心翼翼地湊過去:「你這個好像是朗姆酒口味的,嘗一口,就給我嘗一口。」
盛景初毫不動搖,用一根手指推開她的腦袋:「你已經吃了很多了。」
她一個人能吃完500克的一大桶,盛景初起初還縱容她,見她每次吃完都要叫胃疼,就再不肯讓她多吃。
程了哼唧了一路,見盛景初毫不妥協,委委屈屈地給自己找了個臺階——
「我們去買葡萄酒啊。」
波爾圖的葡萄酒全球出名,賣酒的小店也格外多,只是正值假期,很多店都鎖上了門,兩人在巷子裡摸索了許久,終於找到一家開門的,挑了一瓶白葡萄酒。
晚上程了煎了牛排,火急火燎地要嚐嚐葡萄酒的味道,喝了一口有點茫然。
「有點兒……苦?」
程了心心念唸的葡萄酒終究沒有喝完,她從陽臺上望過去,外面燈火點點,透著濃濃的節日氣氛,她忽然想起來,今晚是平安夜。
或許有什麼慶祝活動呢?抱著這個想法,程了把盛景初拖出了門。
夜晚有些冷,兩人都裹得嚴嚴實實,盛景初還特意給程了圍上了圍巾,把她包得只剩下一雙眼睛。
波爾圖的坡道非常多,忽而一上忽而一下,走了沒多久,程了就覺得腿有點兒酸。
路邊有個落拓的外國小哥哥在拉琴賣藝,聽不出是什麼曲子,腳旁的盒子裡放了幾張小面額的紙幣。程了駐足聽了一會兒,摸出一張一歐元的紙幣飛快地放到了盒子裡,沒想到小哥哥停下來,用英語跟她說:「merrychristmas!」
程了羞澀地躲到了盛景初身後,走了好遠回頭再看,小哥哥還在跟她擺手。
盛景初的聲音涼涼的:「心裡的小鹿是不是迷路了?」
程了沒反應過來:「啊?啊?」
「不然怎麼會到處亂撞。」
「哪有。」程了辯解起來毫不心虛,「我心裡的小鹿和你心裡的那隻才是一對,撞也是為了你撞。」
「巧言令色。」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程了的話無疑取悅了他,轉頭看程了凍得直縮腦袋,伸手將她外衣的拉鏈又往上拉了拉。
兩人順著人流一路往前走,遇到人多的地方就湊過去看看,收穫了傳福音的冊子兩本、聖誕糖果若干,最後停在了一座教堂門口。
這個教堂白天的時候他倆來過,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修建的,廣場上鑄著騎士的銅像已經佈滿了綠鏽。
教堂沒有開,慶祝的人正在廣場上開一場小型的音樂會。
因為都是宗教音樂,曲調輕柔婉轉。
孩子們穿著精緻的禮服站成一排和著音樂唱讚歌。
聽眾自覺地圍在外面,不時有交談的聲音,卻不顯得嘈雜。
聽完這一場,程了已經凍得直打噴嚏:「怎麼比里斯本的夜晚冷這麼多。」
「那是因為你沒在里斯本的晚上看一場演唱會。」盛景初將她的手揣進衣兜裡,「回去吧,再不走你就要感冒了。」
長路難行,程了提議一人講一個讓人感動的故事,誰輸了就把剩下的葡萄酒喝完。
「這是個真事。」程了抽了抽鼻子,「我大學室友從入學就喜歡一個學長,少女情懷總是詩嘛,她默默為學長做了很多事。大二那年的情人節她終於鼓足勇氣向學長告白,送了他一盒巧克力,沒想到學長笑了……」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我這個室友很傷心,覺得自己的一片痴心錯付了,差一點就要痛苦奔走的時候,學長拿出了一盒寫著她名字的巧克力。」
「所以……你室友叫德芙?」
程了徹底無語了,用鼻子哼了哼:「輪到你了。」
「和你有關的每一件事。」
程了覺得他取巧,停下來認真觀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發覺他竟然說的是真的。
她想笑,又有些感動,哽在喉嚨裡,最後化成了清淺的一句——
「你這就是個邏輯悖論。我說我贏了,否定了我做的對你感動的事,我說你贏了吧,我又不服氣。」
最後那瓶酒,兩人坐在壁爐旁看著電視,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光了。
看的是葡萄牙語字幕的《生活大爆炸》。
脫離了中文翻譯,程了其實有些地方聽不太懂,但是有什麼呢,笑就行了。
離開葡萄牙,蜜月的第二個國家是挪威。
不知道是誰說的,人這一生一定要看一次極光,程了曾經對此嗤之以鼻,人這一生要做太多的事情,不是還有一本書叫《人生必做的100件事》,直到她在旅遊論壇上看到一張極光的照片,像忽然被流星擊中了心臟,她一拍桌子,去,此生一定要去。
轉了兩次機,終於到達了挪威的特羅姆瑟。
一到出口,程了就看到了一個舉著牌子的大鬍子挪威大叔,牌子上像模像樣地寫著程了和盛景初的名字。
訂行程的時候程了曾經聯絡過民宿的主人,因為到達特羅瑟姆的時間比較晚,她想知道有沒有什麼交通方式可以到達住處,沒想到民宿的主人告訴她,他可以開車把他們接回家。
大叔熱情地跟他們握了握手,用英語介紹自己叫奧格。
車開出一段,奧格忽然停下來,忽然指著窗外:「看,極光!」
漆黑的天幕上像忽然捲起了一片綠色的光,急速地變幻著姿態,程了激動地攥著盛景初的手:「極光,極光啊!」
盛景初用另一隻手撐在她的頭頂以防她撞到頭,重複她的話:「嗯,極光。」
極光很快散去,程了悵然地扒著車窗門。奧格告訴她,還可以看到的,不用急。
因為靠近北極圈,特羅瑟姆的天亮得很晚,過了十點多才看到一點點天光,盛景初早就醒了,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程了刷了牙,看到他乖乖的樣子色心頓起,撲到他懷裡噘著嘴巴親了他一口。
盛景初抬起頭看著程了,正當程了覺得氣氛溫馨,或許會來個深吻的時候,盛景初伸出食指點了點她的嘴巴。
「像只小狗。」
程了不樂意了,哼了哼,探過頭看他的手機頁面:「在幹嗎?」
「鬥地主。」
趙延勳的癮很大,拉他開了一個鬥地主的房間,本來想叫曹熹和的,不過曹熹和一直沒回訊息,不知道誰加了進來,正好攢成了局。
對盛景初來說,本就可玩可不玩,見程了醒了,就退出了牌局。
趙延勳正贏得開心,見盛景初退出了氣得大罵,他的漢語儲備又不足以表達他的鄙視,只好給曹熹和發資訊:
「喜歡女人就不喜歡男人用漢語該怎麼說?」
曹熹和直啜牙花子,半天才反應過來是「見色忘友」,但是他會告訴趙延勳嗎,當然不會啊!他眼珠子一轉冒出一股壞水來。
所以十分鐘以後,盛景初收到趙延勳的資訊:
「見異思遷,我恨你!」
程了看到之後臉色很微妙:「天哪,天哪,難道趙延勳對你……」
最後她用四個字總結:「貴圈真亂。」
兩人牽著手在小鎮上漫步,雖然地處高緯度,但來自墨西哥灣的暖流稀釋了寒氣,這裡的冬天並不算冷。
在世界最北端的漢堡王吃漢堡打卡留念,出門的時候雪落了下來,天好像還沒亮就又暗了下去,程了縮在盛景初的懷裡,靠著谷歌地圖的指引往北極大教堂走。
路上只能聽到鞋踩在雪上的聲音,天地之間靜到極致,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音倒聽出別樣的旋律來。
她的手不老實,在盛景初的腰上探索,他裡面穿了一件羊絨的毛衣,長長的絨毛被她團了個團,然後悄悄地將這個團揪下來,見他沒察覺,繼續去團另一個。
盛景初嘆了口氣:「你是打算讓我光著回去嗎?」
程了訕訕地縮回手,想要爭辯又有點兒沒底氣:「其實我只揪了一丟丟……」
她比了個手勢:「真的只有一丟丟。」
從北極大教堂回到住處,盛景初有點兒感冒,程了用大蔥和姜給他煮了濃濃一碗湯。
盛景初不大有精神,他討厭一切氣味重的東西,這碗湯讓他嫌棄得直皺眉。
「來,起來喝乾淨。」
盛景初閉上眼睛,一副「我睡過去了」的樣子。
「喝完了再睡。」程了去扶他。
盛景初這才不情願地坐起來,指了指床頭櫃:「我一會兒再喝。」
「一會兒就涼了。」程了不依不饒,「來吧,我餵你。」
盛景初緊閉著嘴,不配合。
這回程了沒轍了,她仔細回憶了一番自己生病的時候爸爸是怎麼照顧的,於是依樣畫葫蘆。
「乖寶寶,好寶寶,你是世界上最聽話的寶寶。」
盛景初無動於衷。
「喝完我給你講故事?」
不行。
「喝完我給你買糖吃?」
程了自己都覺得很幼稚,末了,放下碗離開了臥室。
她不催了,盛景初倒有些好奇,她很快轉回來,眼眶紅紅的。
「你怎麼了?」
程了抽抽搭搭地哭起來:「看你難受我也難受,恨不得能替你生病。」
盛景初急了,抽了紙巾給她擦淚,趕緊將薑湯喝了,辣出了一身汗。
程了給他拍散了枕頭,將堆在胸口的被子拉上來。
她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額頭:「睡吧。」
第二天起來,盛景初果然覺得好了很多,在廚房碰到了奧格,奧格親熱地跟他聊起來,末了跟他說:「你們的習俗真有意思。」
他比畫著:「把姜擦到眼睛上,昨天我看你太太這麼做的,她說能明目。」
盛景初:「……」
他們報了一個看極光的團,規模很小,加上導遊只有五個人,另外兩個是一對法國情侶。
不知是性格開放還是處於熱戀期,這對情侶幾乎吻了一路。
非禮勿視,程了只好一路扭著脖子看窗外。
除了黑還是黑,她跟盛景初感嘆:「我終於明白什麼叫伸手不見五指了。」
她晃了晃手:「我上六年級的時候,學校組織去遊樂園,有一個專案就是在山洞裡遊船,裡面有一些人造的景點,我記不太清楚了,我旁邊的女孩子問我,你有手指嗎?我伸出手指給她看,心裡有點生氣,回懟她,有啊,我有十個呢!
「然後我就聽到我前面的人笑得直抽抽,這時候我才明白,人家問的是手紙,紙巾。」
她嘟囔了一句:「紙巾就說紙巾啊,還手紙。」接著去騷擾盛景初,「快給我講一個你的糗事,我平衡平衡。」
盛景初搖頭:「我應該沒有。」
程了嘆氣:「你怎麼活得像罩在玻璃罩裡似的,你的粉絲說我把你拉下神壇了,唉,染指你,我真是罪孽深重。」
盛景初雖然沒有,但是有關別人的素材卻相當豐富,很快找到了曹熹和的一個。
「小曹十六歲的時候網戀,認識了一個大二的女孩兒,為了博得女孩兒喜愛,他說自己身高一米八五,在大學的籃球隊。
「聊了兩個月,女孩子約他見面。小曹發育晚,那時候身高還不到一米七,看到女孩兒的約會邀請,他急了。」
程了猜測:「他讓你替他去的?」
這麼一想,她開始心底泛酸:「然後對方對你一見鍾情?」
盛景初搖搖頭:「小曹坐著輪椅去的。」
「跟那女孩兒交往了三個月,小曹裝了三個月的身殘志堅。」
程了笑抽。
車停在了冰湖邊,下車的時候程了嚇了一跳,積雪幾乎覆到了她的膝蓋。
在這樣的積雪中,每一步都要耗盡力氣,一行人很快走累了,導遊撐起了帳篷,拿出了三文魚分給大家。
零下十幾度的氣溫,吃冷食很容易鬧肚子,盛景初不讓程了吃,她看著嘴饞,追在他身後求他。
「我就吃一塊?
「一塊的一小角?
「一小角的一小角?
「一小角的一小角的一小角?」
見盛景初一直沒有回應,她湊到導遊身邊要了點兒芥末。
她報復性地把芥末塞到嘴裡,辣得直流眼淚,攀著盛景初的脖子一陣亂親。
那對吻了一路的情侶呼哨一聲,女的還衝程了比了個大拇指。
盛景初的氣息和雪融在一起,是那種冷冽的清新,他的唇很涼,掌心卻熱,託著她的臉,撬開她的唇給她回應。
她還辣著,悄悄觀察他的表情,見他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得逞地笑起來。
他不滿:「專心點兒。」
她還想辯解,很快變成了零碎的「嗚嗚」。
頭頂上是漫天繁星,極光倏然而至,像一場豔到極致的焰火。耳畔是法國情侶的歡呼,不遠處,年邁的導遊在和藹地微笑。
世界是一個圓,悅遍千山萬水,終究會回到原點。
而人,大概是一道弧線,遇到對的那個,也就達成了圓滿。
這一刻,程了覺得她的心很空很空,空得裝得下往後的歲月。
這一刻,程了覺得她的心很滿很滿,滿到裝不下別的什麼人。
最後一站是丹麥的哥本哈根。
葡萄牙和挪威都是程了定的,她一定要盛景初選一個國家,他選了丹麥。
因為是最後一站,程了開始給親友買禮物。
旅行袋裡早已經裝了一堆冰箱貼、鑰匙鏈,遇到街邊的特色小店,程了還是忍不住鑽進去再買上一輪。
直到在她排了很久的隊,在心儀的筆記本上發現「madeinprc(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後,放棄了購物大計。
兩人沒有預先定下行程,在國外旅行了一週,兩人早就累了,在哥本哈根放緩了節奏,隨便上一輛公交車,不問目的地,停在哪裡算哪裡。
路過新港的時候,程了拉著盛景初下了車。
岸邊有一片顏色豔麗的建築群,是拍照最好的背景板。
風在耳畔呼呼刮過,在盛景初按下拍照鍵的瞬間,將程了的頭髮颳得髮梢沖天。
從新港可以坐船到市區,港口上有一個賣票的小亭子,程了湊過去看,發現門口貼了張英文寫的告示:
船是開放的,真的非常非常冷。
果然,坐船的人都縮著脖子,一部分人在搓手,另一部分在準備搓手。
程了頓時打消了坐船的想法。
吃了午飯,盛景初提出想去看看小美人魚雕像。
兩人出行,盛景初很少提要求,基本上是程了說要去哪裡,他就配合去哪裡,程了提出吃什麼,他就跟著吃什麼。
第一次聽他提出建議,程了覺得很新奇:「你喜歡小美人魚?」
見他不說話,她打趣他:「哎呀,我們熊貓還有顆少女心。」
美人魚雕像並沒有什麼特別,但因為丹麥是安徒生的故鄉,所以美人魚雕像也成了地標性建築,即使天氣寒冷,也有很多外國遊客在這裡拍照留念。
程了安慰他:「我們等一會兒,等這撥人走了我們就過去。」
「你小的時候,每次聽美人魚的故事都會哭。」盛景初突然說。
程了揉揉臉,有點兒回憶不起來:「啊,真的嗎?」
盛景初點頭:「你讓我再給你講一遍。因為怕你哭,我就說美人魚最後嫁給了王子。」
回憶到此處,盛景初的臉上有溫柔的笑意:「那時候真的很怕你哭……」
停頓了一下,他說:「現在也怕。」
「那時候你問我,美人魚嫁給王子之後呢?」
那時候她還太小,也早忘了自己磨人的性子,程了追問他:「然後呢?」
「然後啊,然後我就說,很多年之後,王子老了,美人魚也老了,他倆老死了。」
程了瞬間無語,要不要這麼現實。
「然後你又哭了。」
許多年前,年幼的盛景初對著哭出鼻涕泡的程了,只能束手無策地皺緊眉。
他將她揉進懷裡:「對不起。」
所以隔了這許多年,盛景初將她帶到美人魚的雕像前,只為了一句對不起。
程了想笑,隔了很久,眼睛卻溼了。
她終於明白了那個曾經困擾她很多年的問題——
幸福之後啊,其實還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