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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治感冒的方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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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

我總是覺得,還有其他原因。

徐銘石從北京回來以後,大部分時間都留在跑馬地的傢俱店裡。我去過那裡一次,地方很大,賣的都是義大利傢俱,很漂亮。

「你可以隨便選一件。」他說。

「真的?」

我喜歡店裡一張胡桃木做的圓形餐桌,可惜太大了,而且價錢也很貴。

「你現在一個人住,用不著這麼大的餐桌,等你跟秦醫生結婚,我送給你。」

「結婚是很遙遠的事。」我笑說,「以前政文常向我求婚,我不嫁,現在這個,可沒有向我求婚。」

「放心,這張餐桌我還有一張在貨倉,我留給你。」

「謝謝你,我會努力的。」

回到燒鳥店,卻收到政文結婚的訊息,是惠絢告訴我的。「新娘是誰?」

「剛相識不久的,條件當然比不上你,我也不明白政文為什麼那樣急著結婚,也許是為了刺激你。」

「他一直都想結婚。」

「也要找個自己喜歡的人才行呀。」

「也許他愛那個女人。」我竟然有些失落。「他叫我把喜帖交給你,你會去嗎?」

我看看喜帖,婚禮在一月二十日舉行,那天正是你的生日。「我是不是應該打個電話恭喜他?」

「既然他派喜帖給你,應該是想你恭喜他吧,最低限度,他希望你有反應。」

我打了一通電話給政文。「恭喜你。」我說。「謝謝你。」

「有一份禮物想送給你,你能抽時間出來見面嗎?」

「好的。」他爽快地答應。

我挑選了一套餐具送給他。

我們約好黃昏在他公司附近的咖啡室見面。「恭喜你。」我說。

他臉上沒有任何喜悅的神情。

「這份禮物,希望你和你太太喜歡,那天我應該不能來。」「哦,真可惜。」

「還有一件事。」「什麼事?」

「早就應該跟你說的了,薄扶林道的房子,是你買的,屋契上有我的名字,既然我們不再走在一起,我想,你應該在屋契上刪去我的名字,況且你現在結婚了,這件事不應該再拖下去,你找律師準備好檔案吧。」

「我沒打算這樣做。」他斷然拒絕,「你記得以前我們常來這裡喝下午茶嗎?喝完了下午茶,你就陪我散步回公司去。」

我默然。「你忘記了嗎?」

「我沒有忘記。」我說,「但是你要結婚了。」「只要你說一句話,我馬上把婚禮取消。」「怎麼可以呢?這樣對你太太很不公平。」「這是我和你之間的事。」

「結婚不是鬧著玩的。」

「你還未開始後悔嗎?」他問我。

原來他想我後悔,他終究是個輸不起的人。「我從來不後悔。」我說。

「那麼,謝謝你的結婚禮物。」他倔強地收下我送給他的禮物。

我們在咖啡室外面分手,是的,以前我常常是在這樣的黃昏陪他走一段路,然後才獨自回家。

「再見。」他跟我說。

我目送他離開,那曾是我熟悉的背影。我從沒想過,他愛我這樣深,甚至不惜用一段婚姻來令我後悔。

我從來不後悔,但是,看著他倔強的背影,我不禁問自己,我是否做對了?

第二天黃昏,政文差人送來一份檔案。

「楊先生請你在檔案上簽名。」送檔案來的人說。

我簽了以後,薄扶林道的房子,便不再有我的份兒。

政文是一個喜歡賭博的人,他咄咄逼人,希望我到最後一刻會後悔。

我在檔案上簽名。

我和政文之間,不再有什麼牽連。

回家的路上,不知為什麼,手竟然輕微地顫抖,剛才在檔案上簽名,我的手並沒有顫抖,等到這一刻,它才開始顫抖。我簽上名字,為這段情畫上句號,我永遠失去政文了,可是,你會永遠留在我身邊嗎?

回到家裡,你正在浴室裡洗澡。「這麼早?」我問你。

「想回來洗個澡,然後睡一會兒。」你說。

你的西裝就掛在椅背上,我想替你把西裝掛起來,可是,在西裝的口袋裡,我發現那半截竹籤,事隔這麼久,你仍然保留著那半截竹籤。我跟你玩的那個遊戲,你很願意相信。

你從浴室裡出來,我拿著那半截竹籤問你:「你還保留著嗎?」

你不否認也不承認。「你以為她會回來嗎?」「她不會回來的。」

「但是你一直希望她會回來,即使只是個魂魄,對嗎?」「你別胡說,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那你為什麼要把竹籤放在身邊?」

「我根本忘記了它在這件西裝的口袋裡。」我狠狠地把竹籤折斷。

「你幹什麼?」

「你為什麼這樣緊張?」我質問你。「你無理取鬧。」

「你什麼時候才肯忘記她?你只是拿我來代替她,對嗎?你寂寞罷了。」

「我要回去上班。」你拿起西裝說。「你走了就不要回來。」

你關上門離開,你真的走了。

我記得這樣清楚,因為那是我們第一次吵架。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那天的無理取鬧,是因為我突然失去了安全感。

我一直在等你,直到夜深,還不見你回來。

我站在窗前,你家裡有燈,你回家去了,是不是不再回來?我鼓起勇氣打電話給你。

「對不起。」我哽咽。

「你在哭嗎?別哭。」你在電話那邊溫柔地說。我哭得更厲害,問你:「你是不是不再回來?」「我很怕跟你吵架。」

「我不會再那麼無理取鬧。」「別這樣,我明天回來好嗎?」「不,我不能等到明天。」

「別這樣,你睡吧,我明天回來。」我躺在床上,希望明天快點來臨。

隔了一會兒,我又走到窗前,你屋裡的燈亮著,你真殘忍,為什麼要等到明天?

你突然開啟門進來,嚇了我一跳。

「你家裡的燈為什麼亮著?」我問你。「關了燈,你就知道我會回來。」你笑說。「你為什麼要回來?」

「怕你哭。」你說。

你曾經為我的眼淚那樣緊張,你還記得嗎?

也許,我不曾意識到,我對你的愛,逐漸變成你的包袱。

那天,走進一間珠寶店,本來是想買一隻月相錶給你,卻在店裡碰到政文和他的未婚妻。

政文看到我,精神一振,立刻介紹我給他的未婚妻認識。「這是我的未婚妻。」政文牽著她的手跟我說。

政文的未婚妻很年輕,看來只有二十一二歲,有一張蠻好看的娃娃臉,她一直微笑著站在政文身後,像絲蘿託喬木似的。

「你們是舊同事嗎?」他的未婚妻天真地問我。

原來政文不曾向她提及我。「是的。」我說。

我和政文曾經共事,共事一段愛情。「我們來買結婚戒指。」她又天真地說。

我留意到政文對她的天真開始感到不耐煩。「再見。」我轉身離開珠寶店。

政文在我身後跟他的未婚妻說:

「要最大的一顆鑽石吧,鑽石是女人的星星。」

我知道他是說給我聽的,這句話,他也對我說過,但我還是喜歡星星多一點。

「蘇小姐—」政文的未婚妻在後面叫我,「你會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嗎?」

「她不能來。」政文替我回答。「那真可惜。」她說。

「對不起,祝你幸福。」我說。「謝謝你。」她說。

「楊政文,祝你幸福。」我由衷地祝福他。「謝謝你。」他倔強地說。

這一天晚上,我收拾行李準備明天出發去法蘭克福參加一年一度的布展。這麼快又一年了。

「你喜歡什麼生日禮物?」我問你。

「不用了,我已經很久沒有慶祝生日。」

「所以才要慶祝,我從法蘭克福回來之後,你就要告訴我。」第二天早上,你送我到機場。

你跟徐銘石說:「麻煩你照顧她。」

我還是頭一次跟你分開,我捨不得,因此也顧不得徐銘石就在旁邊,我牽著你的手,一直不肯放開。

「我去買喉糖。」徐銘石藉故走開。「你會惦著我嗎?」我問你。

你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藥來:

「為你準備了一些藥,萬一在那邊身體不舒服,就吃點藥。」

你把五顏六色的藥逐一向我解釋:「白色圓形的是頭痛藥,白色長形的是頭痛很厲害時吃的。白色細顆的是止嘔藥,更細顆的是止瀉藥,水土不服,上吐下瀉,可以服這兩種藥。膠囊是抗生素,喉痛的話早晚服一顆。這兩顆黃色的是安眠藥,因為時差問題睡不著,可以服一顆。」

「有毒藥嗎?」我打趣問你。

「很抱歉,你把這裡所有的藥吞下肚裡,也不會死。」你一本正經地說,「用酒來送藥就不能保證了。」

「才去幾天,怎會有那麼多病?」

「這次用不著,可以留待下次,每次出門都放在身邊就行了。」望著你,我知道我比政文的未婚妻幸福,起碼,我愛的男人也愛我。

「要進去了。」徐銘石說。

我依依不捨地摩挲你的鼻子,你的鼻子很冷呢。「進去吧。」你說。

那是你唯一一次到機場送我。

在機艙裡,我把你給我的藥掏出來,像個傻瓜似的,看完又看。

「你不舒服嗎?」徐銘石問我。我笑著搖頭。

抵達法蘭克福的那天晚上,我看看手錶,手錶上呈現一輪滿月,在地球上,這是月圓之夜。窗外,明月高懸。

我搖電話給你,問你:「你看到月亮了嗎?」「這邊是密雲,正在下雨。」

「法蘭克福的月亮很圓。」我說。

「香港的雲很厚。」你說。

「這邊的天氣很冷。」

「香港也好不了多少,現在只有攝氏八度。」「冷嗎?」

「不冷。」

「家裡有電暖爐,就放在儲藏室裡。」「不用了。」

「昨天我摸到你的鼻子很冷呢,快去把電暖爐拿出來,答應我。」

「好吧。」你很無奈地答應。

因為這隻電暖爐,我才跟你遇上,所以離開政文家的時候,我把它帶在身邊。

「一定要開暖爐睡覺呀。」我叮囑你。

「不知為什麼,每次你離開,香港總是天陰。」你說。「對啊。我是你的太陽。」我幸福地說。

放下電話沒多久,徐銘石打電話到我的房間來。「要不要到大堂喝杯咖啡?」他問我。

雖然很困,我還是答應了。匆匆披上一件外套,到大堂去。

我來到大堂咖啡室,他已經坐在那裡。

「睡不著嗎?」我問他,「我有安眠藥,是雲生給我的。」

「看見月色這麼漂亮,想喝杯咖啡罷了,你是不是很累?如果累的話,不用陪我。」

「不,我們很久沒聊天了。」我說。「你一向重色輕友。」他笑說。

「政文這個月結婚了。」「這麼突然?」

「跟一個相識才一個月的女孩子結婚。」「時間根本不是問題。」

「對。」我苦笑。

「你穿得那麼少,不怕著涼嗎?」「不怕。」

「我差點忘了,你身上有很多藥—」「可以吃一輩子。」我笑說。

「這次是找對了人吧?」

「我是找對了,不過不知道他是不是找對了人。」我笑著說,

「你呢?快兩年了,你還是形單影隻。」他垂頭不語。

「你跟周清容到底為什麼分手?」

徐銘石望著杯裡的咖啡,良久沒有回答我。「不想說就算了。」

他抬起頭來,抱歉地說:「我跟她說了一句她永遠不會原諒我的話。」

「是哪一句?」我好奇。

「算了吧。」他用匙羹不停攪拌杯裡的咖啡。「到底你跟她說了什麼?」

「不要再問了。」「你說你不愛她?」

「你以為女人不會原諒男人說這句話嗎?」

「更難原諒的是,他說「我從來沒有愛過你」。」「我沒有這樣說過。」

「那你說了什麼?」

他把杯裡的咖啡喝光,跟我說:「別再問了。」

窗外明月高掛,我在想,如果你跟我說「我從來沒有愛過你」,我絕不會原諒你。沒有一個女人會原諒她所愛的男人跟她說這句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跟徐銘石喝咖啡時不小心著涼,我患上了感冒,往後的幾天,身體也不舒服,天天在吃你給我的感冒藥。

感冒本來就是很傷感的病,在法蘭克福,月亮一天一天地沉下去,展覽會終於結束,我可以回到你身邊。

徐銘石要到義大利為傢俱店蒐購傢俱,他坐的那一班機比我遲一天出發,所以他先送我到機場。

「你的感冒好了點沒有?」他在途中問我。「回到香港就會好。」我笑說。

「秦醫生會來接你嗎?」

「他要值班。」我瑟縮在大衣裡說。「那你自己路上要小心。」

我和徐銘石在禁區外分手。我叫住他。

「什麼事?」他回頭問我。

「笑一下。」我吩咐他。

他莫名其妙。

「很久沒見過你笑了—」他很努力地擠出一張笑臉。

如果世上不曾有楊政文這個人,也沒有你,或許我會愛上徐銘石,他總會令我覺得,無論我在哪裡,他都會牽掛著我。

然而,我已經有你了。既然已經有了共度餘生的人,其他人,只能夠是朋友。

飛機抵達香港機場,我匆匆挽著行李箱,登上一輛計程車,趕回家裡。

屋裡暖烘烘的,我猜一定是你上班前忘了把電暖爐關掉。當我亮起屋裡的燈時,赫然看到孫米白養的那一隻貓「披肩」就伏在電暖爐旁邊,它看到了我,瞪了我一眼,然後繼續懶洋洋地伏在那裡取暖。沙發上的抱枕掉在它身邊,被它抓開了一道裂痕。

原來電暖爐是為它而開著的。孫米白的貓為什麼會在我家裡?

當我不在這裡的時候,你竟然讓她進來?

我拾起地上的抱枕,裡面的羽毛給它的利爪抓破了。我坐在沙發上瞪著它,它也瞪著我。

我跟貓對峙了兩個小時之後,你回來了。「你回來啦?」你問我。

那隻可惡的貓,走到你身邊,伏在你腳背,討你歡心。「它為什麼會在這裡?」

「孫米白去旅行了,託我照顧它幾天。」「你在長途電話裡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以為只是一件小事。」你抱起貓,把它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它根本就是一頭怪物。

「它把抱枕抓破了。」

「它就是愛抓東西,對不起。」你若無其事地說。「孫米白是不是來過這裡?」

「沒有,是我把貓帶回來的。」「我最討厭貓了!」我忍不住說。

你愣了一下,難堪地把貓放下,它站在你腳邊,跟你站在同一陣線。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介意—」

「這是我的家,我不歡迎孫米白的貓!」我用抱枕擲向那頭怪物,它敏捷地走開。

「你什麼時候才可以忘記她們兩姊妹!」我控制不了自己,向你哮叫。

你站在那裡,巴巴地望著我。

「難道你就不可以忘記她?」我哭著問你。

我從千里以外回來,只是想投進你的懷抱,但是,在我不在的日子,你竟然照顧著孫米白的貓,你知道那一刻我是多麼地難受嗎?

「對不起,我現在就把它送走。」

你走過去把貓抱起,它得意地伏在你懷中,這刻伏在你懷中的竟然是它而不是我。

我別過頭去不望你。你把貓抱走。

也許,你不會回來了。

你走了,我很後悔為什麼向你發那麼大的脾氣。我竟然妒忌那隻貓?不,我只是妒忌你跟姓孫的女人依然糾纏不清。

我竟然妒忌一個死了,而且死得很可憐的女人,你一定很討厭我。

我的情敵已經不在世上,她早就化成了天使,在雲端俯視著我,我憑什麼可以搶走她的男人?

我瑟縮在沙發上,等你回來。你肯原諒我嗎?

你已經去了很久。

「留言還是留下電話號碼?」傳呼臺的小姐問我。「留言-」

「請說-」

我說什麼,你才會回來?「就說我身體很不舒服吧。」

是不是很可笑?我只會扮演一隻可憐蟲。你終於回來了。

「對不起,我不是想這樣的,我愈是害怕失去你,就愈做出令你遠離我的事—」我抱著你說。

「我們根本不適合對方—」你惆悵地說。

「不,不是的。」

「我不想令你痛苦。」你輕輕推開我。

我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手,像小孩子不肯放開他手上一件最珍貴的東西。

「你不要這樣—」你還是推開了我。「跟你一起,我很快樂。」我說。

「我覺得你很痛苦—」

「快樂是用痛苦換回來的—」我悽然說。你沉默。

「不要離開我,求求你。」你替我抹去臉上的淚珠。我知道你捨不得我。

「我會改的。」我吻你,我不會讓你再說要離開我,即使我因此窒息,我也不會再讓你開口說話。

你溫柔地吻我。

雲生,你是愛過我的,對嗎?「你在發熱。」你捉著我的手說。我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脫下來。

「別這樣,你在發熱。」

我要把你吞進肚子裡,從子宮直到心房,我不會讓你離開我。「你的身體很燙。」你說。

「我聽過一個治感冒的方法,只要把冰冷的腳掌貼在你心愛的男人的肚子上二十四小時,感冒就會好。」

「這是沒有醫學根據的—」

「那個男人一定要是你愛的,否則就沒有效。」「為什麼要二十四小時?」

「因為剛好是一日一夜。」我把你拉到床上,赤裸裸地蜷縮在你懷裡。

你把我冰冷的一雙腳掌放在你溫暖的肚子上。「不是說沒有醫學根據的嗎?」我輕輕地問你。你用一雙溫暖的手替我按摩腳背。

「肚子冷嗎?」我問你。你搖頭。

「貓呢?」

「護士長願意暫時收留它,她很愛貓。」「你恨我嗎?」

你搖頭。

「答應我,你不會離開我。」你點頭。

你答應過我的。

「真的要二十四小時嗎?」你帶笑露出痛苦的神情。我的腳已經不冷,但我捨不得離開你溫暖的小肚子。

你的體溫是醫我的藥,明知道吃了會上癮,如果有一天,不能再吃到這種藥,我會枯死,但是我仍然執迷不悟地吃這種藥。

蘇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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