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辰是悅瀾小區裡的住戶,今年十七歲了,平時是個挺靦腆的男生,但是家族遺傳,有間歇性精神病,一旦受到刺激發了病,行為就完全不可預知了,為此犯病後在小區了惹了好幾個糾紛,最後都是寧婉出面調解的,一來二去便也認識了。他吃了藥後是個講禮又溫和的男孩,然而一旦發病起來,就比較奔放了……以前是出門尋釁滋事,後來就演變成——
給寧婉打電話熱烈求愛……
寧婉正頭疼著,這始作俑者張子辰的電話就來了。
寧婉看了眼手機,先開啟電腦,點開了《土味情話大全》,然後深吸了一口氣,視死如歸地接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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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崢自從上了高鐵後就後悔了,高遠本來說了派專車來接他,但傅崢久未回國,挺想體驗下國內的公共交通和生活氛圍,決定坐高鐵,商務座全部售罄,於是買了一等座。
一開始,車站熙熙攘攘的人群確實給他帶來了點菸火人間的新奇感,然而很快,這種感覺就變成了後悔,無窮無盡的後悔,說是一等座,但環境也並沒有好到哪裡去,甚至還有不買票直接上車霸座的,好不容易霸座的走了,自己的鄰座又開始沒完沒了地講起電話來。
「是是是,我當然是真的愛你,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了?」
「子辰,不知道有句話你聽過沒有?你的酒窩沒有酒,我卻醉的像條狗。」
「啊?你說你沒酒窩?怎麼可能!你有,就是有的不明顯罷了,對,肯定有,你那麼帥,怎麼可能沒有酒窩,我就喜歡有酒窩的男人,不信你找個鏡子照照?對了,你在哪兒呢?附近有鏡子嗎?」
「不不,我怎麼是哄你的呢?我這人最大的缺點,就是缺點你。」
「你知道嗎?我最近想買一塊地。你問我什麼地?哈哈,當然是你的死心塌地。」
……
傅崢覺得自己完全聽不下去了,要不是高鐵,只是一般的轎車,他可能真的會考慮跳車。
幸而這時,他的手機響了。高遠的電話解救了他的尷尬。
「喂,傅崢,你到哪兒了?」
傅崢抿了抿唇,剛要回答,就聽到自己鄰座突然抬高了聲音,用一種扭捏做作的聲音嬌柔道:「你還好意思問我到哪兒了?死相,我當然已經到你心裡了啊!」
「……」
這聲音一五一十地傳進了傅崢的手機裡,傳到了對面的高遠耳朵裡。
高遠大概是完全沒料到這個發展,當場愣住了:「傅崢,你還好吧?」
結果傅崢還沒來得及回答,只聽鄰座大聲道:「好的好的,當然好著呢,對,我和你一樣,最近忙著葉綠素合成呢,你放心吧,再過幾天我也要開花了!咱倆心連心,愛情永結同心,相約一起開花!你在哪兒呢,我來找你?」
「……」
要不是從對方的包裡看到了對方的律師證證件,傅崢打死也不願意相信這麼一個人竟然真的是個律師。
他只覺得自己再這樣下去真的要跳車了:「高遠,我現在不太方便,待會下車了打給你。」
傅崢掛了電話,板著臉,戴上耳機,把鋼琴搖滾開到最大音量,效果震耳欲聾,但傅崢覺得,聾了也比聽身邊那可怕的情話強。
*****
好在車程很快,沒多久就到了站,傅崢幾乎迫不及待下了車,擺脫了自己那個渾身是戲情話綿綿的鄰座。
高遠說好了來接站,傅崢走到出口的時候在人群中一眼認出了他,兩人是國內本科大學同學,雖然多年沒見,但關係很好。
高遠輕輕給了傅崢一拳算是打了招呼。
他為人熱情,一路上便是積極給傅崢科普:「總之,國內的法律環境和美國的完全不同,你雖然在美國執業多年,但美國那一套和國內大為不同,你就算通過了國內的司法考試,但沒在國內執業過一天,想要獨立從業還要在所裡掛一年實習,何況國內的司法實踐可能也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
對於高遠的苦口婆心,傅崢並沒有當回事,他抬了抬眼皮:「所以你把我‘流放’到社群基層去做實習?」
高遠沒忍住翻了個白眼:「什麼叫‘流放’呢?你可是我們所誠意邀請馬上要新加盟的高階合夥人,還指著你拉高今年創收呢。」
「給你安排去社群完全是我的一片苦心,雖然社群律師是很基層,但是越基層,越是能接觸到最真實接地氣的法律環境,基層法律糾紛多,種類各種各樣,處理起來並不容易,是最快速的訓練場,我給你安排了在悅瀾社群做三個月實習律師,能讓你以最快的速度適應國內的生活環境和法律環境。」
「哎?你可別那麼看我,這可是很難得的機會,雖然苦和累,但像打怪升級似的,能接觸最多的怪,何況你也要改改你這種性冷淡作風,你這套在國內當律師,要跌跟頭的,國內客戶的法律意識和成熟度,還遠遠沒培養起來呢,維繫客戶可不像在美國那麼簡單。」
「你當然可以直接進入我們所當合夥人,但是我建議你還是在社群歷練個三個月,沒壞處,你剛回國,正好休整休整,阿姨那邊也可以多花點時間照顧。」
傅崢本來在美國從事金融法律業務,前途大好,從職業未來來說是不該回國的,但因為母親重病,他作為獨子,不想在親情上留有遺憾,還是回國了。
這點高遠可以理解,但有一點高遠倒不太明白:「我就搞不懂你了,雖然中美法律差距很大,但你完全可以做商業這塊,但你為什麼就想嘗試做民事?」
「哦,在商事領域的法律糾紛對我而言已經沒有什麼挑戰了,既然調整了職業規劃選擇回國,那索性嘗試點新的領域,商業也繼續做,但也試試開拓做民事糾紛。」
這聽起來完全像是「在商事法律領域已經獨孤求敗,所以選擇新的挑戰」一樣欠扁,如果是別人說這話,那高遠一定覺得是吹牛逼,但如果是傅崢說,那就真的只是在簡單陳述事實而已。
「那你去社群‘微服私訪’就更有必要了,現在悅瀾社群是我們所的簽約社群,負責那的律師叫寧婉,我看社群對她評價挺高的,雖然人家年紀比你小,但人家本科畢業就工作了,基層經驗豐富,你跟著應該也能學點東西,熟悉下國內套路。」
高遠笑笑補充道:「我怕說了你的真實身份,寧婉不自在或者和你交流起來會有隔閡,你端著合夥人老闆的架子也沒法從她那兒學到東西,所以給你隱瞞了下身份,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過我並不覺得能從她那裡學到什麼東西。畢竟誰放著總所不待,想去社群但律師?」傅崢嗤笑了兩聲,「能去社群的,肯定是你們所裡業務能力邊緣化的人了,你說說我能跟著她學到什麼?」
「你可別說,你這去悅瀾社群的機會還有人競爭呢,原本我們所裡一個年輕小夥子早早就申請要去社群跟著寧婉幹,我還算是橫刀奪愛內部操作才把這個機會內定給你的好吧?」
……
「算了,不聊工作了,聊點別的,這次回國覺得怎麼樣?」
傅崢想到高鐵上發生的一幕幕,真心實意道:「不怎麼樣。」他皺了皺眉,「現在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都能當律師的嗎?」
「啊?」
「精神有點障礙的人也可以過司法考試嗎?」
「不能吧……」高遠思忖了片刻,聽完傅崢的遭遇後客觀地評價道,「一般來說,精神病人的思辨能力應該支撐不了考過司法考試,我覺得你鄰座那個女的大機率還是在複習司法考試的過程裡瘋了。范進中舉知道吧?拿到律師證的剎那,情緒太過激烈,然後就瘋了?」
傅崢覺得他說的有點道理。
「對了。」高遠想起什麼似的,然後揶揄地看了傅崢一眼,「容市出美女的,你今天一路上有見到什麼美女嗎?」
「一個都沒有。」
唯一一個長得不錯的,精神不太好。
「那你別急,去見見寧婉,寧婉真的漂亮,我們律所最漂亮的,人家根本不化妝,因為素顏太能打。」
*****
而另一邊,被稱為素顏能打的寧婉拎著大包小包卻沒那麼好運了,如果她能聽到高遠一番話,大機率是要嗤之以鼻的,長得漂亮又怎麼樣?能當飯吃嗎?
今天是節後返程高峰,素顏再能打的她在寒風裡等了足足二十分鐘後,臉色也凍得煞白了,等終於排隊打到了車,還沒來得及感慨今天這壞運氣終於到頭了,壞訊息就又來了。
寧婉接到了陳爍的電話:「學姐,我這次沒法來社群幫你忙了。」
寧婉皺了皺眉:「怎麼了?」
陳爍是寧婉的高中學弟,大學也是法學專業,但學校比寧婉好的多,是國內top1那所,畢業後倒挺巧,也和寧婉一起進了精品小所的正元律所,自然,因為學校出身的不同,他的待遇和在所內發展比寧婉好得多。
一般律師對社群事務不會有任何興趣,此前寧婉也是被排擠才分配去負責所裡簽約社群的法律事務,但不知道陳爍怎麼回事,表示很想去基層體驗,主動打申請要來社群給寧婉幫忙。
「本來都說好了,今年就是我過來幫你一起,可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天突然通知我,說不用來了,所裡安排了個新入職的來社群,還是高par親自內定的。」
陳爍心情很低落,寧婉也高興不到哪裡去,陳爍幹活熱情積極主動,為人靠譜踏實,對於他能來社群幫忙,寧婉是非常期待的,然而如今……
「這個空降兵什麼背景?」
「不知道,只說美國名校畢業的jd,年紀不小了,今年來我們所裡掛證,還在實習期,要在悅瀾社群幹三個月。」
在國內都沒任何執業履歷,就塞到急需實戰經驗的基層法律事務裡來,還是內定的,才只幹三個月,這明晃晃的就是個來不幹事直接刷履歷的啊。
社群律師事多錢少,但也不是沒有人眼饞這個頭銜,就像申請國外名校除了gpa給力外,還要有一些展現社會責任感的實踐活動,不少沽名釣譽的合夥人甚至也會簽約成為社群律師,活兒這些人是不幹,只是掛個名,底下的事情扔給手下的律師做,未來卻能發個通稿,彰顯自己是具有責任感不在乎錢的成功律師,還有像這一位,或許只是把在社群的經歷當成去其餘諸如ngo等平臺的跳板,又是美國名校畢業,要知道美國好的法學院幾乎都是私立,一年學費貴到無法想象,jd又要念三年,這人大機率是個少爺,還是寧婉最討厭的那種關係戶少爺。
「叫什麼名字?」
「傅崢。」
「行了,傅崢是吧?他死定了。三個月他墳頭草都三尺高了,我會讓他三天都堅持不下去。」寧婉把手關節捏的啪啪作響,「讓我給他貫徹一下愛與真實的邪惡。」
想在自己手底下刷履歷?做夢!自己手底下這種人只有四個字的結局——
給老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