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上,傅崢從沙發上滾下來了七八次,第二天,他頂著兩個黑眼圈就起來了,臉色也更差了……
因為睡不好,傅崢索性早起給寧婉和民警小孩都買了早飯,等寧婉起床洗漱完畢看到已經有了早飯,果然露出了感激的笑容:「傅崢,你真賢惠!」
感激是可以的,但誇自己賢惠就大可不必了……畢竟沒有哪個合夥人願意被人評價賢惠……
不過不管如何,這還算是誇自己,傅崢覺得也就勉為其難收下了,何況寧婉看起來還挺關心自己,幾乎是立刻就問起了自己的黑眼圈――
「你這昨晚睡的不好嗎?」
傅崢矜持地抿了抿唇,剛想回答,結果就聽寧婉繼續道――
「你都被飛飛叫叔叔了,以後還是要注意睡眠啊,睡得少真的容易老,要注意點啊,失眠的話吃點褪黑素……」
「……」
傅崢瞬間收走了寧婉正想吃的包子:「你也少吃點,胖了顯老,雖然還沒三十,但你也奔三了,四捨五入也不遠了,也該多注意下保養了。」
???
在寧婉的目瞪口呆裡,傅崢淡然地把包子給吃了:「反正我都三十了,也是個叔叔了,胖和顯老就我來好了。」
這男人,吃包子就吃包子,怎麼吃的還這麼怨氣沖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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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樣,寧婉吃完了早飯,剛想著怎麼處理姚康的事,小警察就收到了派出所的電話,他十分負責,昨天自己過來陪著孩子前,就交代了自己同事跟進這案子,如今他的同事一大早就主動跟進這件事了――
「姚康的事我查到眉目了,你們要不來一趟派出所?」
寧婉和傅崢也沒耽擱,跟著小警察索性帶上姚飛,一起就往派出所趕,姚康能有訊息,這孩子第一時間也該知道。
只是沒想到風風火火趕到派出所,接待的另一位民警一見姚飛,倒是給寧婉和傅崢擠眉弄眼暗示起來,寧婉一下子就get了。
「飛飛,昨天看到一半的動畫片還要繼續看嗎?」
飛飛不疑有他,立刻點了點頭,寧婉便把手機調好到動畫片塞了給他,把小孩領進了另一間房間裡:「你先在這兒看會兒電視,姐姐和警察叔叔先聊下事情。」
等搞定了飛飛,寧婉才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回到了那位民警的辦公室:「所以姚康是什麼情況?」
既然剛才民警暗示避開飛飛,那姚康這失蹤,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寧婉和傅崢對視一眼,覺得此前兩人的猜測或許八-九不離十,這姚康大概又是賭博欠債丟下孩子就跑了!
「我今天一早就聯絡上了姚康的公司,結果人事經理支支吾吾,後面才終於說了實話,姚康之前是出差去了。」
竟然還真的是出差?只是還沒等寧婉驚訝完,民警就給出了更讓人驚愕的訊息――
「他坐的公司的小車去出差,結果路上沒想到司機疲勞駕駛,遇到了車禍,他和司機兩個人一個都沒救回來,當場死亡了。」
別說寧婉,就是傅崢也愣住了,兩人千算萬算,真沒想到姚康失蹤竟出於這樣的緣由――他死了。
「那怎麼他的公司一直沒聯絡過家屬?距離他出差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公司就沒解決方案?」
面對傅崢的問題,民警也是嘆了口氣:「因為是在出差途中發生的死亡,應該算是工傷的,但公司那邊根本不想賠錢,那公司根本不是個正規公司,也沒給姚康上過工傷保險,出了事,這錢完全得自己掏,那人事也不是個好東西,知道姚康的家庭關係,曉得他爸媽早就去世了,也沒兄弟姐妹,離婚後就帶個一點點大的小孩,索性不管不顧就私下把人給火化了,打著一分錢不賠的心思……」
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寧婉和傅崢也是面面相覷,見過騷操作的公司,但沒見過這麼騷的。
「那飛飛……」寧婉想到還在隔壁房間裡看動畫片的孩子,心裡有些不忍,來派出所的路上,這孩子還心心念念能早日見到他的爸爸呢……
這位民警也同樣相當負責:「不過好訊息是,我找著孩子媽媽的聯絡方式了,已經電話通知了對方,這孩子你們也不用擔心,他媽媽今天就能來接他,總之,你們和我同事帶了一晚上孩子,也是麻煩你們了。」
昨晚陪著孩子的那位民警也一個勁地抱歉:「昨晚孩子情緒失控,我們也沒來得及查明所有事實細節,那種特殊情況下我們也不能限制孩子人身自由不顧意願就強行帶走,真的是給你們添麻煩了,真感謝你們的理解。」
「現在你們回去就行了,我看孩子現在情緒也比較穩定,不像昨晚那樣歇斯底里不好處理了,你們就放派出所,待會他媽媽會直接來派出所的,剩下的交給我們負責就行。」
話雖然這麼說,但……
寧婉正在遲疑的時候,沒想到傅崢先開了口:「根據法律規定來說,工傷死亡的職工,近親屬是可以按照規定得到喪葬補助金、供養親屬撫卹金和一次性工亡補助金的,姚康和前妻離婚了,又沒有父母兄弟姐妹,那麼姚飛作為子女,是可以領取這筆錢的,姚康發生工傷的公司那邊願意承擔這個責任了嗎?」
「那倒是沒有。」民警說著也有些無奈,「這就是個黑工廠,小作坊那種,可能很多員工都不給上保險的,甚至勞動合同都不籤,我也是交涉了好久才從側面打聽出了實情,但你讓這種企業願意主動給出工傷賠償,那無異於上天了,要它能主動給工傷賠償,可至於直接把員工給私下火化了嗎?」
「這種事,我們也見的多了,你說良心發現是不可能的,也只能當事人自己去法院起訴了,還是得自己維權啊,恐怕這維權路是不容易。」
「不介意的話我們在這裡陪著小孩,等他媽媽來了再走吧。」
雖然對傅崢的提議有些意外,但兩個民警還是點了點頭:「行,你們和小孩到隔壁房間裡等著就行。孩子爸爸的事,也等他媽媽到了再想個辦法告訴他比較好……不然這一下的,孩子受刺激太大了……哎,可憐……」
明明說著自己小孩過敏,面對姚飛也總露出一臉不耐敬謝不敏的神情,然而如今事情算已經有了個解決方案,完全可以直接把小孩放在派出所就好,但傅崢卻反而沒有這麼做,他看向寧婉:「你有事的話可以先走,我在這裡再留一下。」
寧婉心下一動,然而面上卻維持了冷靜和平常:「你留著幹什麼?飛飛在派出所很安全,這兩位民警挺好的……」她看了眼時間,「別愣在這裡做無用功了,不如回社群去幹活,昨天有個李阿姨諮詢的停車位糾紛的事還沒處理呢,趕緊回去處理下。」
傅崢一開始有些變扭和不自在,然而最終,他還是沒有起身離開,只是看向了寧婉:「我現在也是在處理社群的工作。」
傅崢頓了頓,移開了視線:「姚康也勉強算是悅瀾的租戶,所以小孩的事也算是在社群法律服務提供幫助的範圍內,他們家的家境看起來並不樂觀,小孩他媽未來要一個人撫養他,總是需要一筆錢的,不管姚康是個什麼樣的人,是不是串通房產中介騙人,但他家人是無辜的,工廠私自火化遺體,本來就是違法侵權,又不願意提供工傷賠償和喪葬這些費用,等小孩他媽來說明了情況後,我想他們應該需要律師。」
「所以你準備給飛飛提供法律援助是嗎?」
「是。」
「你不是小孩過敏嗎?」
傅崢自己這臉打的啪啪的,然而此刻卻繃著情緒還是佯裝鎮定自若,理直氣壯極了:「我確實有點小孩過敏,但我更對違法者過敏。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情了,總不能放著不管,我又不瞎。」
說到這裡,傅崢看了寧婉一眼:「辦公室那邊你忙你就回去吧,小孩這件事我會處理掉,也不會佔用工作時間,我會用自己休息時間辦這個案子的……」
傅崢看樣子是想繼續解釋,然而寧婉已經不想聽下去了,她打斷了傅崢,望向了他的眼睛:「我看人沒走眼,選的徒弟也沒帶錯。」
寧婉的眼睛亮閃閃的:「你不需要向我解釋,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個社群律師真正應該做的,我們是最基層的律師,我們和最基層的人們打著交道,雖然在律師行業裡來說,我們處於鄙視鏈的底端,那些做商業做非訴的律師肯定看不起我們,我們算是律師裡的非主流,但我們得要做主流的事。」
「我在法學院的時候,每年老師都說,法律市場過分飽和了,所以法學生就業幾乎是所有專業裡倒數的,除了少數考公務員去公檢法的,大部分法學生最後選擇了完全不對口的專業,去銀行、去企業,選擇成為律師的就很少,不僅是因為做律師苦,更是因為律師太多了,可案源卻只有那麼多,大部分律師甚至根本沒什麼活可幹。」
「但等我真正做了律師,我才發現,其實不是這樣的,我們國內註冊律師確實很多,2018年就已經突破四十多萬人了,如今肯定更多了,可這四十多萬人裡,80%的律師,可能只為20%的人服務,大家爭搶的都是這20%的有錢客戶和案源,可在社群甚至更偏遠的農村基層,大量的人是根本沒有律師的,這兒有大量的活,可根本沒有律師願意幹。」
「我原來也看不上社群律師這份工作,但真正做起來,我才發現是有意義的,是有價值的,我們每做的一點點小的法律援助,有時候改變的是別人的人生,雖然有時候錢確實少了點,但看著自己的奮鬥真的在改變這個世界,不覺得很熱血嗎?」
「一開始你來社群,很多觀念和做法都不接地氣,但現在的你,從思維和行動上,都已經越來越變得有人情味和責任感了。」寧婉眨了眨眼睛,「怎麼說呢,也不是說你以前就不優秀,而是以前的你給人感覺有距離感,像是懸浮的,但現在你真正腳踏實地,有一種落地的踏實。」
說到底,基層律師真的並不比高階的商業律師掉價,兩者都有存在的必要性,兩者也都有大量的需求者,職業沒有貴賤之分。
自做了社群律師以來,寧婉也不是沒受到過別人的看不起和輕視,自己一開始心理上也不好受過,曾經對這份工作懈怠過,但真正調整過來以後,全身心投入,很多時候也自我感動和滿足過。
雖然偶爾在別人看來是多管閒事或者聖母病氾濫,窮忙窮忙的,但管他呢,對得起自己的初心就好,不還有個詞叫窮開心嘛!
一想到這,寧婉心裡又有些感慨上了,她看向傅崢,真心實意道:「作為你的前輩和過來人,我也真的希望你能真正喜歡自己的工作,能真正在工作裡找到這份職業的價值,這樣就算以後你去轉做商業方向了,也能記住這段經歷,不忘初心,不會變成那種訟棍或者為了錢什麼都願意幹的律師。」
她說完,一本正經地拍了拍傅崢的肩膀:「好樣的,傅崢!」
而寧婉說到這裡,刻意壓低了聲音,像是要分享什麼大秘密一般,偷偷對傅崢接著道:「實不相瞞,我最近和所裡馬上要來的神秘大par接上頭了,等我進了他的團隊,就把你也引薦進去!保持你現在的工作熱情,我看你再努力個半年,肯定也能讓人家入眼了!總之,不要灰心!繼續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