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崢說完,看向了寧婉:「而且陳爍這扭傷,說不定要惡化,到時候如果你陪著,他要是惡化到走路都不利索了,你也扶不起他,還是我一起陪著去更好。」
傅崢說的道貌岸然有理有據,寧婉果然很快就被說服了:「有道理,那走吧!我們去醫院。」
去個醫院而已,結果最後三個人浩浩蕩蕩簡直和去春遊一樣。
一路上陳爍也情緒緊繃絲毫不敢放鬆警惕,生怕傅崢又搞出什麼新花招來,兩個人維持著塑膠同事情一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終於到了醫院。
掛了骨科,排隊取號一切都很順利,只是到輪上叫好的時候,陳爍和傅崢又開始不對付了。
先叫的是傅崢的號,寧婉站起來當即想陪著傅崢進入診室,可陳爍怎麼會讓傅崢得逞?他根本不想讓寧婉和傅崢有單獨接觸的機會,於是當即也站了起來――
「寧婉,我陪著傅律師進去吧。」陳爍微笑道,「其實我腳踝好像也有舊傷,正好他的情況我也參考著聽聽,你就在外面休息下。」
傅崢意味深長地看了陳爍一眼,倒也沒反駁,只也微笑道:「那陳爍看這次新傷也由我來陪著就行,我們兩個彼此也有個照應,方便點。」
寧婉自然沒有異議,只點了點頭就坐到了門外的等候區。
陳爍本想寧婉陪著自己看腿,但為了防止傅崢為此發難,只能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了,他惡狠狠地盯著傅崢看了一眼,然後和他一前一後進了診室。
在診室裡他也沒放過傅崢,寧婉不在,陳爍更不需要偽裝了,索性冷下臉,夾槍帶棒地諷刺起傅崢來,什麼舊傷?醫生檢查了幾遍也沒看出他這腳踝哪裡有問題。
傅崢自然也沒輕易放過他,陳爍這偽裝的「新腿傷」自然也被他抓著一頓嘲諷,兩個男律師你來我往刀光劍影,而從診室出來,陳爍還有些意猶未盡,想逮著寧婉來之前的最後一課再諷刺傅崢幾句――
「傅律師你真該……」
結果這次,傅崢沒理睬陳爍,他的眼神直接瞟向了不遠處的等候座位區……
陳爍這才覺察有異,循著傅崢的目光一併看去。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可不得了――
在等候區的座位上,寧婉身邊此刻已經坐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是個年齡和她相仿的男人,戴著金邊眼鏡,面容清雋,文質彬彬,此刻正看向寧婉,輕掩著嘴唇在笑。
兩人像是說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寧婉也跟著笑起來,眉眼間都是熟稔和親切,很默契的模樣……
傅崢這該死的勁敵還沒出局,怎麼就又來一個不知道哪兒來的男狐狸精?
陳爍心裡快要氣炸了,還講不講先來後到了?
他看了身邊的傅崢一眼,傅崢也看了他一眼,雖然沒說話,但陳爍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默契。
陳爍決定和傅崢暫時休戰,如今大敵當前,不如和傅崢結成同盟共同禦敵!
於是陳爍抿了抿唇,調整了下表情,然後就朝寧婉走去:「寧婉,我們看完醫生啦。」
寧婉這才反應過來般抬起頭:「啊?這麼快?」她看了眼手錶,才發現其實已經過了半小時,頓時有些不好意思,「我剛在這邊等,沒想到遇到以前的鄰居。」
寧婉朝著傅崢和陳爍笑起來:「正好介紹下,這位是趙軒,以前是鄰居,沒想到現在在醫院上班呢。」
竟然不是個天降,還勉強算個竹馬?
最可怕的可就是這種久別重逢的竹馬了,一回憶起過去青澀回憶,又有很多彼此不知道的成長軌跡可以分享,既熟悉又陌生,既有親近感又有新鮮感……
這可比傅崢還危險!
陳爍看了眼趙軒,掩下心裡的危機感,伸出手道:「幸會幸會,我是寧婉的同事陳爍。」
傅崢也禮貌地做了自我介紹:「傅崢。」
寧婉看向趙軒,補充解釋道:「今天看他們打球,這兩位都有些腿傷,所以我陪著一起來醫院了。」
趙軒看起來人很文雅,和陳爍傅崢一一握了手,然後他回頭看向了寧婉:「和你好久不見了,今晚空的話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陳爍心裡警鈴大作,本來覺得傅崢不怎樣,但如今有趙軒陪襯,陳爍連帶看傅崢都順眼多了,至少傅崢這人沒這麼不要臉。
絕對不能讓這個什麼趙軒和寧婉接上頭!
只是自己在這邊心裡火急火燎,那邊傅崢倒是很從容淡然,這傢伙竟然還在低頭玩手機,明明每次自己約寧婉的時候跳出來搞事倒是挺準時的,結果這次趙軒面前,這人竟然歇菜了!
陳爍惡狠狠地瞪了傅崢兩眼,結果對方還毫無所覺,還在低著頭看著手機上的什麼,彷彿完全置身之外的模樣。
指望不上傅崢,只能自救了,陳爍抿了抿唇,準備信口雌黃編個理由搞破壞,正在斟酌著開口之際,卻見傅崢的頭終於屈尊從手機上抬了起來,他看向趙軒,聲音平靜道:「食慾不振、對一切都喪失興趣、什麼都提不起勁、心煩心慌,還容易胡思亂想、反應變得遲鈍、注意力也不集中、覺得一切都沒意義,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人,而且失眠抑鬱,有時候甚至站在窗戶口想著一了百了結束這一切,對生活好像都沒什麼留戀……」
傅崢說了一連串的症狀,這才抬頭看向趙軒,表情認真道:「趙醫生,這是不是最好看一下?」
趙軒愣了愣,打量了傅崢兩眼:「失眠的話吃過褪黑素了嗎?」
傅崢點了點頭:「吃過了,但不管用,失眠還是很嚴重,幾乎整夜不睡。」
「有去看過醫生嗎?」
「還沒有,一個大男人,就為了這點小毛病卻看醫生實在小題大做太過矯情……」
陳爍聽著傅崢的話,只覺得有些摸不著頭腦,這是哪出跟哪出?怎麼突然就莫名橋跳到了這麼個不相關的話題?而且失眠嚴重?他看著不像啊,雖然不想承認,但傅崢皮膚非常白,根本連一點黑眼圈的影子都找不到,精神狀態也挺飽滿,哪裡像對生活提不起興趣想死的?除了突然把話題跳轉到這一個莫名其妙的顯得確實像有點病,其餘這男人渾身上下簡直可以用光彩熠熠來形容……
不過聽了傅崢的話,趙軒的表情倒是嚴肅了起來:「那不行的,你這個情況還是要立即就醫,掛一下精神科,看起來是挺嚴重的憂鬱症了,憂鬱症這個病其實被很多人忽略了,但憂鬱症很多時候並不簡單是一個心理問題,可能還是功能性問題,嚴重的病症是絕對需要醫學干預和定期吃藥治療的……」
傅崢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聲音緩慢道:「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陳爍正也疑惑著,就聽寧婉開了口,她指了指趙軒,「這事還挺巧,剛趙軒和我說呢,他是精神科的醫生,專長就是治療憂鬱症,他的心理干預非常棒,很多輕度憂鬱症在接受他的診斷和心理諮詢後都甚至不需要吃藥了。」
陳爍抿著唇,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傅崢,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懂了。
而寧婉講到這裡,果然有些擔憂地看了傅崢一眼:「憂鬱症果然是看不出的,即便平時看起來很正常的人,看來說不定內心正在經歷暴風雨的掙扎。傅崢,你這個情況,真的不能不干預了。」
「這樣嗎?」傅崢頓了頓,沉靜又緩慢道,「可覺得直接去醫院掛號有點太正式太壓抑了,既然趙醫生是這個方面的專家,不知道方不方便私下聊一下?」
陳爍幾乎是立刻加碼道:「趙醫生,擇日不如撞日,要方便的話,你看今晚?聚會以後也有機會的,但是病情發展我怕……」
傅崢和陳爍都那麼說了,寧婉便轉頭看向趙軒,主動道:「趙軒,今晚我們的聚會要不先緩一緩……」
趙軒顯然對這個發展有些茫然,但很快點了點頭:「沒問題。」他朝寧婉笑笑,「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事情發展到這兒,陳爍就全懂了,原來傅崢運籌帷幄打的是這盤棋,謊稱自己有嚴重憂鬱症,還想尋死覓活,這可不立刻引起寧婉同情和關注,讓她叫停聚餐嗎?又正好這趙軒是個精神科的,如此一石二鳥,竟是滴水不漏。
想不到傅崢犧牲了自己與趙軒這敵人同歸於盡,竟不惜自毀形象,都說自己有憂鬱症了!陳爍一時之間內心也有些肅然起敬,不管如何,傅崢這波犧牲也連帶惠及了自己,自己還是要給他辦好「後事」,好好送傅崢上路!
未免趙軒又出其不意破了傅崢的局,陳爍決定再加把火,他回想著網上看過的憂鬱症患者的自白,語氣凝重道:「憂鬱症確實非常痛苦,睡不著沒精神,連帶著沒食慾,甚至連生存的慾望都沒了,就只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人,不被人需要,被全社會遺棄,人生已經無望,沒有前途沒有未來沒有光明,世界一片黑暗,也沒有愛,像個溺水的人,慢慢地沉到水底體會著那種窒息的死亡感受,卻感覺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救自己,也沒人理解自己……哎,憂鬱症不看真的會想自殺的……」
「恩。」傅崢果然像陳爍預料中一般附和了,只是陳爍還沒來得及在內心漾出笑意,就聽見傅崢繼續道――
「是這樣。陳爍也覺得自己的病情挺嚴重了,之前一直不好意思開口,所以我來代他詢問,但沒想到這麼巧遇到了趙醫生,那樣真是太好了,我也覺得晚上如果趙醫生能好好和陳爍聊聊比較好,他不太想去找不熟的醫生,你是寧婉的朋友,他一定更相信你。」
???
陳爍心裡憋了一口氣,他皺著眉瞪向了傅崢。結果傅崢竟然還朝陳爍笑了笑:「陳爍,看到你都願意主動分享自己憂鬱症的感受了,我想你應該已經能正視病情了,所以今晚和趙醫生吃飯,你就好好聊,也不需要有在醫院的壓迫感,就你們兩個用餐,也足夠保證隱私。」
「……」
陳爍本以為傅崢都犧牲了死透了,他在心裡給對方嗩吶都吹起來了送葬隊伍都搭建好了,結果沒想到這人詐屍了……
寧婉不明所以,果真一臉同情地看向了自己:「陳爍,沒想到你一直被憂鬱症折磨,難怪最近確實黑眼圈有點厲害!」
寧婉拍了拍陳爍的肩,認真道:「你要好好加油,不要想著死,戰勝憂鬱症,要記住,活著挺好!只要活著,什麼事都能遇上!未來還有無限可能!」
可不是麼,陳爍咬牙切齒地看向傅崢,活著是挺好,只要活著,還真是什麼事什麼人都能遇上。
事到如今,陳爍才終於有些明白,傅崢剛才看手機,八成是在醫院網站上找那趙軒的科室,這一局全是對症下藥,只是如今自己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要是自己反駁說沒有憂鬱症,寧婉便要和趙軒吃飯了……現在自己已經腹背受敵有傅崢虎視眈眈盯著了,如果再引進一個新的對手,陳爍實在有些沒有自信……那麼與其寧婉和趙軒兩人世界,還是自己和趙軒兩人世界吧……
「趙軒,咱倆下次約?先替陳爍謝謝你,下次我請!」
雖說下次再約,但醫生的下班時間從不能確定,寧婉是律師,自然也忙,也不知道這下次要下到猴年馬月去,雖然寧婉是真心實意下次請趙軒吃飯的,但陳爍也知道,這下次請你吃飯可能就遙遙無期了……
他忍不住看了一邊雲淡風輕的傅崢,只覺得這老男人真是太狡詐了。
而傅崢看了眼手錶,表情溫和充滿關愛:「陳爍,就不打擾你向趙醫生諮詢了。」他說完,又謙和有禮地看向趙軒,「趙醫生,我們同事還麻煩你了,祝你們有一個愉快的夜晚。」
傅崢笑了笑:「那我就先和寧婉回去了。兩位再見。」
傅崢姿態紳士禮儀良好態度謙和,完全挑不出任何刺來,就這樣,陳爍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和寧婉並肩離開。平心而論,傅崢的步子邁的很穩健,走姿也很有氣派,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陳爍錯覺,他總覺得,那步伐裡面,處處流露出對自己的嘲諷,傅崢的每一步,彷彿都是在自己的墳頭蹦迪,自己剛才心裡那一曲嗩吶,沒想到是給自己送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