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提出離婚的是陶杏,態度堅決的也是她,然而寧婉卻覺得,陶杏像是要借離婚為緣由拼命把夏俊毅往外推,反倒是看著像有什麼苦衷。
而陶杏的精神狀態顯然也有些令人擔憂,寧婉幾次和她接觸下來,發現她情緒變化非常大,有時候頹喪自閉般不願說話,有時候卻是情緒亢奮,非常容易被激怒,幾乎一點就炸。
寧婉向夏俊毅確認了下:「陶杏平時情緒就這麼大起大落嗎?」
果不其然,夏俊毅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也坦言陶杏是向自己提出分居離婚前才變成那樣。
如此又和夏俊毅聊了一些細節,寧婉心裡大概有底了,自己的推測八成沒錯,陶杏怕並不是因為想離婚才情緒大起大落,或許反而是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離婚,心理壓力巨大之下才有了躁鬱症一般的表現。
寧婉看向夏俊毅,語氣鄭重而認真:「你如果願意,我有個辦法試一試。」
夏俊毅顯然只要有一絲希望,都想要挽回自己的妻子,等他耐心聽完寧婉的方案,雖說有些遲疑,但最終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還是決定破釜沉舟最後試一試。
「行,我也算給自己最後一次機會吧!要是這樣都不行,那我就死心了!」
*****
一旦徵得了夏俊毅的同意,寧婉一分鐘也沒浪費。
社群律師辦公室裡有一間雜物間,並不起眼,不仔細看都不會注意,寧婉讓夏俊毅就躲在了這雜物間裡,然後把雜物間的門虛掩上。
做完這一切,她才看向了傅崢:「那我準備打電話了,你現在可以出去了。」
傅崢點了點頭就往門外走:「好,我會注意看時間,到點了才進來。」
三個人安排妥當,寧婉便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撥通了陶杏的電話:「陶女士嗎?你好,我是寧婉,關於多多的案子,我們這裡找到一些新的細節證據,這案子可能和夏俊毅有關,因為你也是這案子的當事人,覺得有些事你也有必要知道。什麼證據?抱歉,事情比較複雜,證據也很多,不太方便在電話裡講,你方便的話能直接到我們辦公室來嗎?」
果不其然,只要一提夏俊毅,陶杏幾乎是火急火燎地掛了電話就趕了過來,而為了避免她帶著狗一起來,寧婉特意關照了下說社群辦公室裡不可能帶狗,以免多多一來嗅到雜物間裡的夏俊毅一下子狂吠把人給暴露了。
「寧律師,到底是什麼情況?我老公他不可能做這種事的,他不可能傷害多多!他是個很好的人,我們認識結婚這麼久,從沒兇過我,脾氣好為人溫和……」
寧婉還一句話沒講,陶杏就倒豆子似的維護著夏俊毅辯駁起來,情急之下,她自己甚至都沒意識到,她提起夏俊毅下意識說的就是「老公」。
「高空墜狗的事和他沒關,他那天只是正好路過……」
寧婉自然演戲是要演足的,她板著臉嚴肅道:「你心裡可能也已經意識到了,不願意承認罷了,但我們收到了小區別的住戶正好拍下的影片,影片裡就是夏俊毅在樓頂,而且夏俊毅自己……」
陶杏自然要繼續為夏俊毅說話,寧婉悄悄看了眼手機,時間差不多了――
「啪」的一聲,也是這時,門口傳來了門被用力推開的聲音,傅崢臉色難看地站在門口,氣喘吁吁――
「寧婉,陳爍情況不太好。」他的聲音肅穆而自帶低氣壓,「說他突然顱內出血,整個人現在陷入昏迷,已經去搶救了,之前被砸看來還傷到了別的地方。」
寧婉當即站了起來,連手邊的水杯都打翻了,臉上露出了倉皇和恐懼:「怎麼……不是說只是外傷嗎?突然就這樣了?」
「已經通知父母了,病危通知書都下了,醫生說他可能是要不行了……」
室內的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陶杏一聽陳爍的情況,當即整張臉也白了,她不傻,知道陳爍如果只是外傷,那麼扔狗的肇事人不論如何也就是個侵權責任,承擔民事賠償責任即可,但一旦陳爍死了或者重傷,那這個案子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也是這時,傅崢看向寧婉開了口:「如果陳爍真出事了,那這案子就是刑事案件了。如果陳爍只是之前骨折的情況,那傷情鑑定最多也就是輕傷,所以扔狗的人也不屬於犯罪,但如今陳爍情況危急,這就不是簡單的高空墜物侵權案了,而是過失致人重傷甚至過失致人死亡的刑事犯罪了。」
傅崢的臉色肅穆,看起來非常有壓迫感,聲音低沉眼神充滿威壓,要不是寧婉知道這都是在走劇本,恐怕也要信以為真。
他這番話下去,陶杏果然嚇得面如土色,一下子有些語無倫次了:「那、那怎麼辦?」
「怎麼辦?當然是移交檢察院公訴了,夏俊毅這是觸犯刑法了!」
「可他不會這麼做的……他可喜歡小孩還有小動物了……」
「自欺欺人有用嗎?」寧婉步步緊逼道,「我剛才還沒說完,夏俊毅自己已經承認扔狗了,也和我們做了坦白……」
在陶杏不敢置信的目光裡,寧婉簡單卻重點分明地講述了夏俊毅衝動扔狗的真實理由。
「不管有怎樣的情緒和苦衷,他扔狗自然是不對的,所以甚至不敢面對你和你坦白,但我想不論作為夏俊毅目前的法定妻子,還是作為多多的主人,你都有資格知道真相。」
陶杏的情緒本來已經緊繃到極點,傅崢突然出現帶來陳爍急轉直下的情況打得陶杏措手不及,如今再聽到寧婉說出夏俊毅扔狗的緣由,整個人的偽裝終於徹底崩潰――
「他怎麼這麼傻!我想和他離婚完全是為了他好,我這種人有什麼好值得挽留的!」
陶杏此刻淚流滿面:「我們結婚好多年了,他喜歡孩子,一直想有個自己的孩子,結果備孕幾年都沒懷上,那天我也是突發奇想去醫院做個檢查,結果查出來自己卵巢早衰,這輩子都不可能懷孕了。」
原來如此!
「可為什麼不說出來溝通?夏俊毅那麼愛你,或許比起孩子來,你更重要啊!」
「是,我知道我說了,他一定不會離開我,可我不想這樣,他太好了,正是這樣,我不希望他留有一輩子的遺憾,也不希望他為了我和他爸媽鬧得不可開交,兩個老人是肯定不能接受一輩子沒孩子的,所以我不能告訴他,我寧可這樣離開他,讓他恨我也好,恨了才能忘,忘了才能開始新生活……」
「傻的不是我,是你啊!」
夏俊毅推開雜物間的門,同樣淚流滿面:「你才是傻,結婚一定要有孩子嗎?孩子是挺好,但其實養養也很辛苦,還佔時間,我現在改主意了,覺得人一輩子為自己活就挺好,丁克也很好,至於我爸媽,你管他們幹什麼?我都這麼大歲數的人了,難道還聽我爸媽的?這是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
事情到這個地步,已經不再需要寧婉和傅崢,兩個人便也默契地退出了房間,寧婉走時還挺貼心地幫陶杏夏俊毅帶上了門。
他們會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去溝通和解釋清楚這些事的來龍去脈,也會體面而完美地解決後續的所有事宜。
而一旦陶杏和夏俊毅重修舊好搬回別墅,多多就也不用再住在悅瀾這個小公寓裡了,吳列怕狗的問題也能迎刃而解。
出了辦公室,寧婉才終於鬆了口氣,此刻室外陽光燦爛,像極了寧婉此刻的心情。
陳爍自然是沒有問題的,他恢復得很好,後天就能出院,剛才一切不過是寧婉想出來的「劇本」而已。
只是此前向傅崢和夏俊毅托盤而出自己的方案時,寧婉本以為傅崢或許會反對,因為高空墜狗案其實已經能夠結案,自己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已經算是真真切切的多此一舉了,但傅崢沒有,他全程非常安靜地聆聽,最終也非常配合地準備完成這個方案裡屬於他的那部分工作。
團隊工作並不是每次都能默契而彼此認同的,世界上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也沒有兩個三觀和想法完全相同的人,對工作方案有意見或者爭執都是有可能的,但寧婉沒想過傅崢給予自己的是全力的配合,而寧婉明明才結束了好幾個差點就出差池的案子。
「雖然我是你的帶教律師,但是如果我在辦案時用了你不能接受的方案,或者走了你不認同的思路,你不用礙於上下級的情面就忍耐,做好律師工作本來最重要的就是獨立的思辨能力,以後如果有不同的意見,甚至說不想參與某個案子,都是可以直接和我說的。」
寧婉想了想,覺得有些話還是想和傅崢說,她不希望讓傅崢因為才婉拒了自己的表白,害怕被打擊報復,就在工作中更害怕自己的遷怒而變得小心翼翼,對於他不想做的事也只能配合。
寧婉覺得應當標明自己的態度,她委婉道:「你可以放心,你工作上合理的訴求我完全會尊重,絕對不會帶上自己的情緒,夏俊毅這個案子我知道我又多此一舉了,剛才那些事看起來都很多餘,你下次要是不想參與的話完全可以直接和我說,不用不敢開口……」
「我沒有不想參與。」傅崢卻提前打斷了寧婉的話,他看向寧婉,「我沒開口是因為我對你的決定沒有意見。」
「你真心支援我那麼做?」
此前舒寧案、蔡珍案,要不是運氣好能化險為夷,一個讓當事人撤銷了投訴,一個則因為那位大par介入懲處了金建華,寧婉的多此一舉或許真的不僅會影響自己的職業前景,也會影響傅崢的,正常人總會趨利避害,不願意總為這些多餘的事冒險也很正常。
然而傅崢卻再次給了寧婉肯定的回答,他黑亮的眼珠看向寧婉,語氣溫和:「我是真的支援你那麼做。」
傅崢頓了頓,低下頭:「但我有時候確實希望你不要再做案子結案以外的事。」
明明是寧婉自己讓傅崢坦白,鼓勵他可以說出自己意見的,然而真的聽到傅崢這麼說,寧婉心裡卻有些難以形容的難受,她忍住了難堪,移開了眼神,不希望傅崢尷尬,因此佯裝自嘲的語氣道:「我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熱情和多管閒事……」
「沒有。」傅崢抿了抿唇,「你能在社群堅持下去,能做好社群律師的工作,很大程度上得益於你很容易產生共情,也因為這樣,你對即便不是自己分內的事,也會很熱情,會主動去介入,但我從沒覺得這是過分熱情和多管閒事。」
傅崢的語氣認真:「我從沒覺得這樣不好。」
「很多時候人文情懷或者說人性往往在於一些常人看來多餘的事上,就像《辛德勒的名單》裡一樣,辛德勒作為德國人,在納粹迫害猶太人時完全是事不關己的,他本可以什麼都不做,但他做了,甚至為了做這件事付出很多犧牲很多。有些人看來,這可能很蠢,完全不是自利的行為,但人類之所以成為人類,或許很多時候還有人在做這樣‘蠢’的事情。」
傅崢溫和地看向寧婉:「你的熱情,還有你自己眼裡多餘的事,從來不多餘,也不逾越,不過火,不自利,有時候還會給自己惹麻煩,但對這個世界來說很重要。」
寧婉幾乎是當即不好意思地開始反駁:「沒有,我根本沒法和辛德勒那種行為比,我做的事太小了。」
「可從來都是微小和平凡組成了偉大。社群律師的工作很小很小,在個案裡看,可能對整個社會的推動都是微乎其微,但你每一次‘多餘’的工作,都可能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傅崢朝寧婉笑笑,「我記得很清楚,這還是你和我說過的話。」
「那你為什麼希望我不要再做案子結案以外的事?」
寧婉這個問題下去,傅崢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了目光,「我有時候希望你不要再做案子結案以外的事,並不是出於對你性格的意見,我對你的性格沒有任何意見,我這麼希望只是出於自己的私人意見而已。」
傅崢這話倒是把寧婉給說懵了:「嗯?」
這下傅崢不僅眼光移開了,連側臉都微微別開了,像是要躲避寧婉的注視,然而他的聲音卻很鄭重:「共情是很珍貴的能力,對那些受傷害或者遭遇困境的人來說,正因為你有共情,才能向他們伸出援手,才能主動去攬下燙手山芋一樣的案子,才能去做‘多此一舉吃力不討好’的事,所以很多時候,共情對別人是好事。」
「但對擁有強烈共情的人本身並不一定是好的。」傅崢抿了抿唇,聲音微微輕了下來,「因為共情是會受傷的。」
他垂下了目光:「我不希望你受傷。」
寧婉的心劇烈的跳動了起來,然而她努力抑制著自己的情緒,她的心間洋溢著某種明媚又光明的實質化的愉悅,然而她努力讓自己不要太過快樂,因為理智告訴她,傅崢已經拒絕了自己,他這樣說或許只是為了展示友好。
只是即便這樣告誡自己,寧婉內心還是忍不住起了波瀾,她甚至心裡有些賭氣地埋怨起傅崢來,既然拒絕了自己,為什麼又要說這麼曖昧的話。
而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寧婉移開了視線,她胡亂地轉移了話題:「啊,我想起來今天櫻桃限時特價!時間不早了,我先趕緊去買了!」
寧婉說的時候沒覺得,但話音剛落心裡就懊悔不已,自己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這還轉移話題呢?結果怎麼轉移到櫻桃上了!自己就算喜歡吃櫻桃,也不能老提櫻桃啊!傅崢都拒絕自己了,他肯定不想再提到什麼櫻桃!
她生怕傅崢以為自己提及櫻桃是在暗示什麼,趕緊就想逃離現場。
結果自己都這麼注意避嫌了,另一位當事人傅崢卻完全沒有這個意識,他還在看著寧婉微笑,黑亮的眼睛盯著寧婉,認真到都有些深情的錯覺:「我和你一起去吧,水果買多了拎起來也很重,我可以幫你一起拎回家。」
???
這男人怎麼回事???
明明拒絕了自己,如今竟然還這麼雲淡風輕地給出這麼曖昧的互動???不知道自己這種剛被拒絕的人會更不容易走出來嗎?
這合適嗎?
寧婉抿緊嘴唇看向傅崢,想從他英俊的臉上看出一絲端倪,然而對方除了繼續保持該死的英俊之外,並沒有一點破綻,看著自然到簡直□□無縫……
寧婉一瞬間既狐疑又混亂,難道自己一直以來看走眼了?傅崢不僅不是個傻白甜,反而是個高段位的白蓮花綠茶?
你很好但我們不適合,我只是把你當朋友???
披著傻白甜的外衣,先對自己的示愛視而不見,既不答應也不拒絕,然後吊著自己當備胎???仗著自己喜歡他,這麼若即若離藕斷絲連的,不讓自己徹底失望,總是關鍵時刻給點希望,好讓自己為了討好他在工作中不自覺給他一些便利和關照?
寧婉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亂,但下意識覺得,感情這種事,一定要掌握主動權,切忌被人拎著鼻子走。
她決定遠離傅崢,冷靜下來好好思考,於是移開視線,婉拒道:「不用了吧,我自己去就行了,我只準備買一點,不會很重,你忙自己的去吧。」
結果傅崢這人似乎聽不懂暗示似的,他鎮定而自然道:「也不只是幫你拎東西,我自己本來也要去買點水果。」
他看了寧婉一眼,然後又露出了犯規一般的笑:「不是櫻桃打折嗎?正好也去買些,上次你買給我的很甜。」
哦……
這樣啊……
寧婉第一時間被傅崢的笑晃得有些恍惚,以至於沒有立刻反應過來,直到真的和傅崢一起去買了櫻桃,傅崢一路幫自己拎著送自己回了家,然後兩人告別,等自己一個人靜下來,寧婉才品出了不對來。
自己買給傅崢的櫻桃很甜???
那玩意兒明明酸的自己牙都要掉了!
傅崢是年紀輕輕味蕾壞死嗎?
等等……
寧婉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傅崢會不會壓根沒有吃自己的櫻桃,他會不會壓根沒回過悅瀾社群的房子裡,以至於根本就沒見到自己用櫻桃擺出的愛心?因此他壓根不知道自己對他的暗示,以至於如今做派看起來如此白蓮花綠茶???
但他為什麼騙自己吃過櫻桃了?按照他這不知情的模樣,怕是接連這麼幾天都沒回過家,那他住哪兒去了?
寧婉的心裡冒出了一堆的問號,這下覺得越看傅崢越可疑了。
只是同時,寧婉內心又完全不合時宜隱秘地雀躍了起來。
傅崢大機率根本沒吃櫻桃也根本沒看見櫻桃愛心,那麼他是不是也並沒有拒絕自己呢?
自己竟然還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