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興你休息,不讓人家神仙打個瞌睡?」劉秀娟興高采烈地拉著第五名,朝送他進門的村長老伍招呼,「他叔,你坐,坐。」說話間,劉秀娟「歸位」了。
院子當腰地上放著個香爐,裡頭插了三柱香。病人家屬見仙姑又開始作法了,趕緊跪在香爐前,一臉虔誠。香爐後頭是一張供桌,上頭一個蒲團。劉秀娟登上供桌,一屁股坐在蒲團上,高來高去,動作輕盈。右手拎著把木頭劍,左手打懷中掏出摞黃篆。
顯然,作為十里八村有名的神婆子,劉秀娟的事業發展蓬勃。第五名記得上次回家,嫂子頭上還只是綁了幾根雞毛,很是簡陋;今天卻道袍加身、塗油劃彩,仙氣十足。瞧著嫂子那一臉莊嚴寶相,第五名都不敢上前說話,怕耽誤她和神仙之間的溝通。
「不年不節,咋有空回來?」劉秀娟卻不管這個,一邊跟第五名聊著,一邊把黃篆紮在木頭劍上。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哪敢說被公司開除了。報喜不報憂的心態當即佔據上風。「我升職了。領導給了年假,回來看看你。」湊到供桌旁邊,第五名半真半假地回答嫂子的問題。叔嫂倆人一站一坐,佔據了院子正中的顯眼位置,病人家屬和看熱鬧的鄉親們圍在四周,彷彿前來朝拜的善男信女。那些虔誠的目光,讓第五名一瞬間產生了奇怪的代入感,似乎嫂子真是仙姑,自己則是仙姑座下的童子。
「當官了?!我家小名當官了!」劉秀娟激動中,手裡木劍一抖,上頭黃篆刷地燃燒起來。
「哦哦——」鄉親們一陣驚呼。第五名有些不好意思,又朝嫂子身邊兒湊湊,壓低聲音。
「就是個門市部的小經理。」
「那不是都能管著城裡人了?!了不得,了不得。快給嫂子說說。」劉秀娟這下坐不住了,一屁股起身想問個究竟。供桌下的鄉親卻以為劉秀娟請的神已經上身,紛紛跪倒;尤其供桌前的那幾位家屬,不管不顧磕起頭來。
劉秀娟反應多快嘛。眼瞅觀眾們提前入戲,她瞬間調整姿態,就勢站起,雙臂朝天,站在蒲團上劇烈顫抖起來。渾身上下除了牙不動,其他地方都跟機電小馬達一樣發起功來。
「來咧——來咧——」
鄉親們越發亢奮。
「二十八宿,與我合形;千邪萬穢,逐水而清——」隨著劉秀娟清冽的呼號,木劍在夜色下爆出一道火光,流星一般衝向前方一口大鍋。那鍋中一汪黑紅色的水蒸汽嫋嫋,猶如仙霧。在火光掉落的一瞬,鍋中符水隨之沸騰起來,翻湧的水泡溢位鍋沿。幾乎在同一時間,剛還發抖的劉秀娟身體猛地僵直,全身骨頭似乎瞬間被抽掉,整個人軟軟地歪倒在蒲團上。
「嫂子!」第五名慌忙上前攙扶。
「……凡胎肉身,終是難以承受神力……」劉秀娟強撐著坐了起來,靠著第五名的攙扶,打供桌上下來。她慢慢走到鍋前,小心翼翼地從裡頭舀出一碗黑乎乎的符水。
「天、地、水三官的法力都在這裡頭了。喝一碗,驅邪祛病,受用終生。」劉秀娟將碗交給病患家屬。病患家屬恭敬接過。第五名瞧那顏色不對,想說兩句,又沒有足夠的勇氣。
旁邊村長老伍和一眾鄉親,都屏息靜氣地期盼著、等待著。躺在門板上的墳包,張大嘴巴,發出嗬嗬的喘息聲,殷切地望著這一幕。
一口接一口,整碗符水灌下肚,那病患長出一口氣,剛還彌留的臉上便有了血色,家人輕撫他後背,竟然還打了個嗝,愣是能坐起來了。
「第五寡婦,你可是得了這秦嶺龍脈的真傳!」老伍等人驚歎不已,滿口子讚頌劉秀娟法力無邊。
「仙姑大恩大德。」病患家屬扶著病人給劉秀娟磕頭,把一籃子雞蛋、一掛臘肉撂在香爐前,說是敬謝仙姑的,末了還朝劉秀娟手裡塞錢。
劉秀娟淡然一笑,把那幾十塊錢推了回去。「本來你娃這病,治一次是好不了。今兒多虧我家小名回家。他文曲星君下世,身上帶著仙氣,這才把你娃身上的汙穢壓了下去。」
「可是沾了名名的光。」病患家屬又要給第五名磕頭。第五名嚇一哆嗦,「我沒……」後半句話在劉秀娟的如炬目光中拐了個彎。「沒嫂子的法力高。」
「那是,那是。仙姑乃真上人。」病患家屬感激涕零。
「趕緊把人抬回去,這兩天別下地,只許炕上躺著。」劉秀娟叮囑家屬還得去山路邊那座隋朝名寺拜上一拜,再請廟裡的了斷大師給念幾天的回魂經。
「剛不是喝了符水?」家屬猶豫起來。那座名寺豈是好拜的?上次鄰居富嬸子家去了一趟,愣是拜出去半扇豬肉,年差點兒沒過成。
「神仙也是分部門的。符水只管娃活命。」劉秀娟居高臨下地看著家屬,告訴他們這就是傳說中的綜合治理。
病患家屬似懂非懂,帶著人千恩萬謝地離去。劉秀娟一臉虛弱地指揮老伍他們把墳包抬過來,親自給墳包喂符水。
活該墳包有福,是第五名的小夥伴;劉秀娟給多舀了兩碗。
管用很。剛下肚,墳包就脫離了門板。
劉秀娟又從繫著道袍的腰帶上解下個小布袋,打裡頭倒出一堆小紙包。開啟,裡頭是黃白相間的粉末。都不用水,讓含在嘴裡乾嚥下去。
「記住,一天兩副。七天過後,保證跟從前一樣生龍活虎。」劉秀娟叮囑。
「多謝嫂子的救命之恩。」墳包跪在劉秀娟面前磕頭,說明兒定然拎著供品前來報答。
「今兒天色已晚,就不招待大夥兒了。明兒都來家裡吃飯。」劉秀娟扶著第五名的手,滿臉疲憊地跟老伍招呼,「他伍叔,你可千萬賞臉。」
「一定,一定。你今兒請神不容易,好好歇著。」老伍等人離去,院子裡終於只剩下劉秀娟和第五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