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充滿了各種操蛋的事情，可短短幾天裡都被第五名遇見了。起火，開除，失戀，被訛。毛倩倩所作所為雖然有些急功近利，可冷靜想想也沒法指責人家，是自己不爭氣……可滿以為回家鄉能找點兒溫暖了，反倒更讓人難過。連這麼偏遠的山村都沒法淳樸下去了，這麼一比，毛倩倩所作所為倒真是光明磊落了。
唯一的好處是給第五家掙回了一個好名聲。回到家裡的第五名和劉秀娟感受到的目光又不同往常。從前，多是對文曲星的羨慕和對仙姑的畏懼；如今，更是多了層恭敬——第五家的為人，沒話說！親身經歷第五名救治墳包事件的鄉親們，更是繪聲繪色描述了墳包他爸的低劣表現，以及第五名叔嫂倆的不計前嫌。
「那樣不好。往後墳包他家在村上可就抬不起頭了。」第五名說。
「自作自受。」劉秀娟並不同情墳包他爸。那毒辣的詛咒，什麼剋夫克父的話……戳得肝兒疼。當年就是因為這種閒言碎語，自己才成了神婆子。說完，又反省自己的氣量還是小了些，小叔子那態度，才是成大事的，「嫂子嘴碎，你別朝心裡去。這事兒你做得對。」尤其是要替自己擔責任的那些舉動，現在想想，心都是暖的。小叔子有良心，這比啥都強。滿意地看著他，覺得他如今人又可靠，氣度又大，不愧是省城裡歷練過的大人物……
「名娃？在家不？第五寡婦——」正想再表揚小叔子幾句，便聽到外頭傳來敲門聲。老伍喊人的腔調裡都帶著熱情，好像一簇跳動著的火焰。
「不好，老伍！」劉秀娟反應過來，「前幾天剛拒絕了他，這會兒你給墳包掏了五千塊，他肯定又是來逼捐的。趕緊走吧。」
「墳包……」墳包這會兒還沒出院，第五名惦記墳包，也不放心劉秀娟。「還有你這邊。」
「墳包出院了，我就給你打電話。我你不用操心。五千塊一砸，如今誰敢說咱家個不字，別說村上，墳包家那倆老貨都得把他們噴死。」劉秀娟聽外頭敲門聲急促，怕第五名難做，連飯也顧不得讓他吃一口，趕緊讓第五名把行李拎好，又朝他兜裡塞了倆饃，指點著，「後院牆塌了的那塊兒，打那兒出去，繞過林子就是山樑……還記得那條路吧？」劉秀娟跟在後頭，幫第五名拽了拽衣服後襬。
「記得。」第五名摸摸羞澀的錢包，不走的確不行了。為了墳包，家底都掏了出來，這並不後悔，但不能讓劉秀娟知道。「你去開門吧。不送我了。有事兒打電話……咱家不是沒電話？」
「去村委會打嘛。」劉秀娟朝第五名擺擺手，眼角似乎有一絲晶瑩閃動的光。第五名不敢再看，只低聲保證：「下次回來，一定給你買個手機！」
「哪裡就要用到那東西了。快走吧。」劉秀娟抬手，若無其事地在眼角處擦擦，示意第五名快走，自己擰身朝院門口去了。
扛著行李箱，第五名打後院牆那坍塌的一角跳了出去，幾步就進了林子。
午後正是太陽最毒的時候。樹林間卻並不熱。沿著緩坡的小路朝上爬，不經意間回頭，院子已經被遠遠甩在坡下了。院子裡，影影綽綽有兩道人影，看衣服顏色，是劉秀娟和老伍……小時候父親也喜歡站在那兒，滿林子呼喊自己回家。如今，自己長大了，父親卻不在了。
心裡亂糟糟的，努力不去回憶過去那些讓人傷心的事。可想到眼前，卻更加茫然。人離鄉賤。如今省城的房租，最少半年起付，兜裡就剩下四五百，跟人合租都不夠。吃東西也不便宜，坊上厚實的坨坨饃都漲到一塊錢一張了。一頓起碼倆，再咥上一碗最便宜的涼皮，六塊錢就沒有了……要不要找下同學？畢業三年了，同學裡也有幾個混出頭的。但當年在學校裡當貧困生的時候，都沒求過人。難道現在畢業了，反倒要去求人麼？臉面上怎麼下得來？
胡思亂想中，又覺得自己剛剛的念頭實在沒出息。墳包一糖尿病人還整天賣血呢，自己一個健康人，怎麼還尋不下個活路。實在不行，也就不在省城待了。天下那麼大，哪裡沒有容身之處？省城找不到工作，外省總可以。「北上廣」離家是遠了點，說不定更有前途！
憋著勁兒，第五名想把一切煩惱都拋到腦後，人朝山樑上猛走了一通，很快體再次體會了城裡小白領的亞健康。疼很！喘著粗氣，靠著樹幹坐在地上，用力掰扯那隻抽筋的腳掌，第五名害怕自己也跟墳包一樣糖尿病了。日頭透過枝葉，照得身上發暖。望著樹梢，看到鳥兒們就蹲在樹杈上嘰嘰喳喳地閒聊。
偷得浮生半日閒是好事；可也不能隨地大小便。
第五名摸摸腦袋上的鳥糞，心說這就是一幫不講公德的。隨手揪起片葉子，要擦頭髮，卻看到上頭一隻白札子蟲抱著樹葉猛嗑。嗬，吃得美很！就跟老鼠進了糧倉一樣。
想起了老伍說的蟲災，第五名看了看四周，這才發現，所處的這片林子都是新種下的，想來就是退耕還林的地界。而樹葉上，那些正在美餐的小傢伙們，正是鄉親們口中的害蟲。
一時興起，第五名伸手捏了只翻看。小時候也見過這，隨著年紀漸長，蟲子呀、鳥呀、狼呀的就少見了；如今又開始出沒，可見這秦嶺裡的生態環境恢復得好。
好像不光小時候見過，還啥地方見過來著？
第五名捏著白札子蟲翻來覆去地看，試圖揪住記憶中的那靈光一閃。
「可不就是那！」第五名突然激動起來，一巴掌將大腿拍了個半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