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伍家溝旁的河灘上過去,翻半道山樑,上了盤山公路再走十來分鐘,就到董家寨了。遠遠看著董家寨的輪廓,老伍表情變得有些不自在。
「以為一條路就能這村發了?往後看吧。呵。」聽著老伍的唸叨,第五名心裡泛起無奈。
第五名知道老伍在懊惱著什麼。都是貧困縣的貧困村,有董家寨在那放著,伍家溝還能有個墊背的。可因為一塊祖墳,伍家溝錯失了一條公路後,好像世上的便宜都被董家寨佔了,每次提到這事兒,作為村長老伍人生中最大的戰略性錯誤,老伍不是盼著自家翻身,話裡話外透著讓別人倒霉的意思。
「伍叔,就因為一塊祖墳?」第五名心疼村裡錯失發展的良機,不由的有些抱怨老伍。話裡不由有了質問的情緒。
老伍雖然一直對第五名由衷地尊重,可聽到晚輩話裡有埋怨他的意思,心下也變得不悅起來。不由加快了腳步,第五名跟在後面氣喘吁吁。老伍心下不忍,停下來等第五名趕上來。
「名啊……你都不知道里面發生了啥事,光知道埋怨叔……」老伍放慢了腳步,跨溪水的時候,拉了一把踩不穩的第五名。
「啥事?」第五名下盤不穩,爆發力打折,不是老伍手疾眼快給扶住就掉水裡了。過了小溪渾身的汗,停下來捧了把水洗洗臉。老伍嘆了口氣,掏出毛巾在水裡擺了擺,遞給第五名。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你真當是因為幾塊墳地?」老伍山坡上折了一根枯死的樹枝遞給第五名拄著,告訴第五名一些所謂的內幕。
政府修路本是件天大的喜事。可只管把路修到村口,村裡的路還得村裡集資。到了伍家溝這裡,老伍的意思村裡出點兒血,發動大家集個資,每家出個千八百塊,把村路修好和大路連上,就把幾輩子的大事辦了。
因為集資,就為誰家離路近、誰家離路遠這屁事,前後村差點兒打起來。老伍和胡支書為了平事,又出了新方案,可總是有人覺得不公平,到最後錢沒收上來,反倒把滿村人都得罪了。
胡支書是見過大世面的,知道政府這些年好說話,就起了抱團敲詐政府的念頭。組織村民躺在所謂祖墳地上阻止村村通的修建,以為延阻了工程就能得到大筆的補償金。誰知道新上任的縣長血氣方剛,根本就不吃這一套,不讓修就不修,工程立刻改道。敲詐未果不說,連路也泡了湯。
可事後沒人埋怨發動群眾的胡支書,卻把責任推到對外談判失利的老伍身上。扣上這屎盆子,老伍連村長都當的沒了威信。
「一群鼠目寸光的東西!」第五名恨恨的用力,拄著的樹枝折了,差點滾下山坡。
「咋說話呢?」老伍不悅的把第五名推上山坡。「你娃才進城幾年就學會看不起鄉親了?」
老伍瞬間發火讓第五名沒反應過來,「叔,我不是幫你說話呢嗎?」
老伍也覺得忽然在能人第五名面前發火是件得不償失的事。趕緊陪笑:「鄉親都沒你那麼好條件,犯糊塗也是讓錢逼得。名,別跟叔計較,啊。往後村裡指望你這能人呢,叔給你賠罪……」
不知為何,看著卑躬屈膝的老伍村長,第五名有點兒小感動。老伍不知道第五名想什麼,趕緊指著下面一片山村。「名娃,下面就到了。來,叔扶你下去。」
記憶中的董家寨路況很美,晴天揚土,雨天爛泥,一腳踩進去,半個人就沒有了。變化真大啊。眼望下去:一條柏油路把平整的村路連線起來,最顯眼的莫過於村口那嶄新的牌樓。建得獨特,兩側分別豎起一根羊頭圖騰,風格剛猛粗獷,寫意中帶著野性。牌樓中間陽刻了三個大字——董家寨。董字下頭還有一行括弧包著的註釋:董卓的董。
第五名差點被口水嗆死。他敲著胸口猛咳一通,心說人董卓是隴西臨洮的,和你有一毛錢的關係?攀親戚也不是這麼個攀法。
「虧他先人!」老伍朝門樓邊啐了一口,帶第五名進了村。村委會門前貼著標語——樹立拆遷新風,共建羌寨文明。
第五名奇怪:「咱這兒啥時候有羌族了?」
老伍鄙夷地壓低嗓音,富強那哈慫,也就是董家寨村長在鎮政府會議上表示,要搞特色開發,如今董家寨全村都改成羌族了,就等著瞎眉失眼的城裡人來上當受騙的。
第五名看著董家寨的標語,倒覺得比伍家溝的好許多:那是信用社前幾天剛刷上去的,上頭寫著——欠錢不還,全家死完。
倆人正走著,一車老瓦又推到路邊,嘩啦倒了一地,幾塊好好的大青瓦就被壓碎了,看得第五名十分心疼,問誰這麼敗家。那幫忙的說是「秀才院」的,便又忙活去了。
秦地自古尊敬學問人。董家寨雖窮,但一百多年前也是出過富戶的。那家人在外經商,發跡後落葉歸根,一心督促家中子弟讀書進學。兒孫爭氣,竟然真考出個秀才來。
這是五羊縣有史以來唯一的秀才呀。地方上轟動,家裡面上有光,便趁機大肆整治了一番宅邸,前後院青磚大瓦地蓋上了。
「咋連這也拆?」第五名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