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修墳,連棺木、祭祀用品,帶紅包。統共花了四萬塊。前陣子賣蟲買飼料掙下的錢,又所剩無幾了。第五名心裡卻異常地滿足。對比當年葬禮的寒酸,今天的熱鬧,終於讓他覺得自己是辦了一樁大事,多少能彌補些當年的缺陷了。累得人困馬乏,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時,天已經黑下去了。飯熱在鍋裡,劉秀娟卻不見了人影。抓過伍魁首問,得知劉秀娟去了墳上。
「嫂子說,今兒是第一宿。得燒點紙錢才吉利。」伍魁首告訴第五名。
其實那話只是劉秀娟的託辭。
白日里,看到棺木裡的骨骸。各種滋味就在心裡翻騰,當著外人的面,又不能說什麼。這會兒天黑下來,老林子裡也沒人,面對亡夫的墳,心裡的糾結,才慢慢平復下來。
慢慢撥弄著紙錢,攏起的火光映紅了劉秀娟半邊臉龐。本來,心裡有很多想說的話,可這會兒,又一句都說不出來了。丈夫活著是個依靠,死了是種念想。可隨著時間的流逝,記憶中的那個男人,越發地遠了;眉眼間的相貌也漸漸模糊;尤其當第五名撐起這個家之後,日子越來越好,人也彷彿重新活了一遭似的。
劉秀娟從懷裡摸出個精緻的女紙人——跟殯葬店老闆拿的贈品,看著它,未免覺得自己好笑,但實在又希望,冥冥中真有一股力量,能夠把人從某種奇怪的心緒下解脫出去,「我上頭忙,你一個人在下頭孤零零的,總不能沒個陪伴。」把紙人點燃,看著她窈窕身姿在火焰中舞動,心裡沉甸甸的一處,彷彿輕快起來。想想,依然覺得有些對不住下頭的人,便試探著問:「先燒一個試試。要是覺得這個不好,咱再給你重燒。好把?」
像是聽到了劉秀娟的問話,墳後突然響起了聲音。劉秀娟嚇得嗷一嗓子躥起來,朝相反方向跑去。可剛哭了陣,腦子暈暈得,又起來得急,腳邁了幾步,意識就有些失控,整個人被樹根絆倒,朝地上栽去。慌亂中伸手支撐,腦袋朝旁邊一偏,躲過了樹幹;腳腕子卻磕在樹根上,疼得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嫂子?」第五名嚇了一跳,忙上前攙扶劉秀娟。
劉秀娟驚魂未定地看著第五名,忽然抬手朝第五名肩上猛捶打了幾把。「走路就不知道發個聲?嚇死人了你知道麼?」
「我……我怕天黑有野物出沒,就抄近路過來。」第五名扶著劉秀娟起身,聽到她哎地一聲,手裡忙更加用力,讓劉秀娟整個人都靠在自己身上。
小叔子的氣息那樣鮮明地撲打到臉頰上。幸虧天黑瞧不清楚,但劉秀娟知道,自己的臉一定是紅了。耳根也熱辣辣的。
「能動麼?」聽見第五名焦急的詢問,劉秀娟才不自在地回神,右腳又試探地朝地上踩踩,「踝骨疼,吃不住勁兒。」
「怕是扭了。」第五名聽到夜貓子的叫聲,忙蹲在地上,「上來。」
「算了,你扶我就行。」看著第五名寬厚的脊背,手按上去,心跳得更厲害了,劉秀娟覺得自己剛才可能是摔暈了。
「扶著得走到啥時候,趕緊。回廟裡先擦點兒酒,要是不見輕,咱就去鎮上。」第五名看劉秀娟猶豫,不由分說,一把拉住她,讓她趴上自己的脊背,雙手朝後一彎,托住了劉秀娟的大腿。
「哎——」劉秀娟口裡發出了低低的呻吟聲。
明知道是她只是腳疼,但第五名卻心跳加速了,心突然亂起來,背上柔柔軟軟的身體,讓人歡喜又不自在起來。為了掩飾那種說不出的尷尬,他忙加快了腳步。
「慢點兒,天這樣黑……你瞧著腳底下。」劉秀娟貼在第五名耳畔叮囑,手緊緊摟住他的肩膀。第五名的舉動和後背,給了她說不出的安全感。見第五名聽了自己的話放緩腳步,莫名的甜蜜便在心中散開,彷彿每個毛孔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道。被第五名抱住的大腿處,也熱燙得猶如挨著了一團火。
月亮升起來了,把山樑照得跟白晝一樣。路上的兩人,身影被拉得長長,貼得又那樣緊密。爬上山樑的坡,氣喘得有些艱難,第五名的腳步放得更加慢了,卻又不覺得累。地上兩人糾纏在一處的身影,讓他生出一種美好的感覺。他沒有說話,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而劉秀娟也抿嘴不吭,為了減省第五名的力氣,她把頭靠在第五名的肩上,身體也緊緊貼著他的後背,突然就希望,這條路,再長些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