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嫁到伍家溝去了?聽說你那小叔子如今發啦?」早年熟悉的目光,今天變得陌生,女人問的話都讓人覺得失禮。劉秀娟不願回答,便只笑笑。沒想到這更坐實了女人的猜測,捂著嘴,吃驚的感慨聲幾乎穿透了整個東壩頭。「不是被你小叔子攆出來吧?」
劉秀娟剛要替第五名辯駁,那女人同情的話就滔滔不絕地襲來,一波接一波,幾乎要把她淹沒。「這衣服好像是當年帶過去的嫁妝吧?在他第五家那麼多年,也沒說穿點兒好的?瞧你這體型,還跟當年一樣瘦,都沒說吃點兒好的?可憐的,伍家溝太不是人了。好好的女子嫁過去;如今都老成什麼樣啦……」
你娃才老!剛看了差點兒管你叫姨!劉秀娟氣得一口黑血在胸前翻騰。剛回村又不好當即罵人。最可氣的是,不光一人有這反應。村裡一路上,好些人都指指點點,
「那是誰呀?眼生的很。」
「劉家那女子嘛,嫁到伍家溝的那。」
「呀,是第五家的那個寡婦?咋回來了嘛。」
「差點剋死了人全家,如今好不容易把個家發了,不讓她走,還等著再把那家克敗掉?」
各個都以為自己說話聲音小,卻全都被劉秀娟聽了個一清二楚。又氣又恨,剛剛還不錯的心情,這會兒又晴轉多雲。用力敲著家門,門開後,見到的卻不是劉母驚喜的臉,而是她的詫異。
「秀娟,你……你咋這會兒回來啦?」看到劉秀娟拎著的包袱,劉母手裡的飯碗有些握不住。
「您都不讓我進屋坐?」親媽也這樣,真比外人可恨多了。劉秀娟拎著包裹擠進門,見飯桌旁坐著弟弟和弟媳婦,一家三口正吃飯呢。
「姐!」劉家小弟高興了一瞬間,袖子就被弟媳婦拉了下,表情變得訕訕,問了她同樣的話,「你咋這會兒回來啦。」
「我自己的家,我不能回?」一把將包袱丟到炕上,劉秀娟也不和誰客氣,直接坐到炕頭。笑話,這炕當年塌了還是自己親手壘的呢,怎麼這會兒就顯得自己跟外人似的了呢。「你不是讓我改嫁給曹村長嘛。我回家待嫁來了。」
劉秀娟這話算是捅著劉母的心窩了。老太太大動肝火,責問她,「待嫁是等人家上門,你回來算咋回事兒……」想說那不就不值錢了麼。又覺得不好,趕緊勸她:「沒改嫁,你現在是第五家的人;改嫁,你也是幫扶他家小叔子的恩人。於情於理,這關係咱都不能斷呀。」說著還不死心地朝外張望。「你回來,咱名名都沒說跟著?」
「別叫得那麼親。我嫁人關他啥事兒!人家姓第五,咱姓劉。別朝一塊兒攀扯。」進門都這會兒了,也沒聽到母親一句噓寒問暖的話,唯一擔心的就是和第五名斷了關係。劉秀娟整個人都跟泡冰水裡似的,升起徹骨的寒意。
「姓啥不要緊。」劉母不滿意女兒的態度,飯也吃不下了。把碗重重撂在桌上,數落她「第五家那院子多排場,你小叔子人望又高。你從那邊出嫁,大夥兒也高看你一眼不是。你倒好,好心當做驢肝肺。」
這麼多年母女,話粉飾得再好聽,誰不知道誰呢。劉秀娟一下就看穿了劉母心中的小九九,冷笑著說:「媽,你想方設法地嫁我可以,嫁誰都無所謂,可我小叔子的光,你是借不上了。實話跟你說,我今兒回孃家,就是和第五家把關係斷了。」
「斷了?!」劉母、劉弟,乃至弟媳婦都驚呼起來。
瞧見幾人失望的模樣,劉秀娟索性把話說得更明白。「不管是曹村長還是誰,要是看上我劉秀娟,就別扯別人!想靠著我去蹭第五家的便宜,沒門兒!」
「女子,可不敢胡說。這咋能斷?」劉母的思緒停留在那個「斷」字上,胸口一陣陣發緊,摧心剖肝地疼。想到第五家那座新起的大宅院,想到第五名待客用的高階糖果,想到宴客當天那人來人往的盛況……手朝兒子抓過去,喊著,「藥,藥——」
劉家小弟趕緊把速效救心丸給劉母塞嘴裡,弟媳婦在旁邊低聲抱怨,「怪不得都說是喪門星,果然是一進來就要死人的。」
劉家小弟想反駁什麼,但被媳婦一瞪眼,就喃喃說不清個話,有些慚愧地看著劉秀娟,「姐……咱媽歲數大了,受不了刺激。」
看著呼天搶地的親媽,再看看因為媳婦一句話,也加入責怪自己陣營的親弟弟。劉秀娟眼前一陣陣發黑。這些世上跟自己血脈最近的人,對自己卻是比外人還刻薄。為了不讓自己離開,小叔子寧願一宿守在屋外;因為自己回家,母親、弟弟卻跟自己要反目成仇,弟媳婦的話更是難聽……自己真是昏了頭!怎麼就想著要回孃家,在這地方別說過得舒心,怕是片刻的安寧都尋不見。失魂落魄地坐在炕頭,劉秀娟一時誰也不願搭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