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支書、老伍情不自禁地在腦海裡打了個問號。
看到鐵飯盒男,胖廚子的反應比胡支書、老伍更強烈。「這貨怎麼又來了!」小聲的抱怨被胡支書捕捉個正著。
人心懷不滿的時候,多少有點兒傾訴的慾望。胡支書剎那間就把話遞過去,「同志,那位也是咱鎮上的幹部?」明知故問的說法,讓胖廚子心裡的怨憤霎時發洩出來。
「他一個偷收音機的,也配當幹部?」胖廚子的話讓胡支書和老伍更加好奇。
「小偷還有臉來咱鎮裡吃飯?」老伍覺得自家好歹是個村長,咋能和小偷平起平坐;剛還不好意思盛肉菜,這會兒也猛朝碗裡挖——務必比那賊娃子多。
「這說來就話長了。」廚子難得有機會跟外人探討這問題,也不嫌胡支書和老伍白吃白喝,告訴兩人。那貨原本是鎮上的一個文化人,幾十年前,從鎮政府的廣播室裡偷走了一臺廢收音機,就被抓了遊街。
「那收音機不都廢了麼?」老伍問。
「廢了也是公家財產。再說,他從收音機上撥下的那些零件,不還都能用?」胖廚子回答。
伍家溝也有報廢的東西,但凡這種物件,村上人拿了就拿了,沒人上綱上線地定性為偷。曹家集顯然這日子過得比較嚴格。胡支書搖搖頭,「那也不用遊街吧?」
「本來不用。」朝上幾十年,單位都公家的,個人從單位順點廢料,都是正常事兒。胖廚子也能理解,不然自己腰圍為啥比別的工作人員粗呢。「但他拿收音機拆零件那會兒,正趕上嚴打。」
胡支書秒懂了。嚴打時一切從重處罰,所以鐵飯盒男今日才如此落魄。
「但人家不服,說只是拿了廢收音機的零件,不是偷。從派出所裡放出來後,整天在鎮裡上訪,鬧著要賠償。」胖廚子開了話口,就停不下來,「這種人,鎮上能給他賠償?」
不比省城大地方,犯了事兒,找個不認識自己的地方,重新做人還算比較容易。曹家集只是個鎮子,好不容易出了個偷收音機的賊娃子,一天內臭名遠揚,這輩子基本也就交待了。
「丟先人呀。」老伍都替鐵飯盒男不齒,「他自己這樣不要緊,家裡人的臉都讓他丟光了,還咋活人嘛。」
「可不是。」胖廚子也感慨,「家裡人都沒法和他待一起。好在他娃爭氣,有出息,跑了臨鎮當村長,不用回來了。」
呃?!
老伍、胡支書對視一眼,丟下飯碗就跑出去了。
「哎,還沒有吃呢!」胖廚子不解地望著胡支書和老伍,心說自己批評那上訪戶,你倆當幹部的羞臊啥。
「你老慢著點兒。」老伍這會兒發現自己體力好像還趕不上胡支書,老頭拄著柺杖都比自己跑的快。
「慢著人就跑沒了!」胡支書三步並作兩步,望見前頭端著鐵飯盒邊吃邊走的男人,抬起柺杖大喝一聲,「站下。」隨著話音,一柺杖把手鉤到對方衣領,愣是把人拽住了。
「做啥?」鐵飯盒男不滿地轉頭,怒視老伍和胡支書。那眉眼,那鼻樑……簡直就是活脫脫的東壩頭曹村長的老年版!
看胡支書、老伍的架勢、打扮,鐵飯盒男以為是阻攔自己上訪的幹部;便拿起根排骨,邊嚼邊不屑地瞪向兩人,「咋,想把我抓起來?告訴你們,我兒子可是東壩頭的村長!」
果然……曹村長他爸是個偷收音機的!老伍嚇住了。
胡支書卻笑了起來。怪不得那曹村長到了東壩頭,做事愣是尋不下一點毛病。想必是從小頂著個「偷收音機他娃」的名號,這輩子的最大願望,就是要證明他是個好人——跟他爸不一樣!
作為村官,這種犧牲精神是可以提倡的;作為丈夫,肯定就不是好選項了。胡支書一臉體貼地收起柺杖,拍拍曹村長他爸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表揚道:「你有個好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