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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門問心(十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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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塵鏡他親身經歷,整個術法又都被他倒推析解過了,時琉在裡面不該受到任何阻礙。

有天衍印在,即便是虛像投影,裡面的人也殺不掉她。

因此她出不來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下不去手。

又是誰。

酆業心底躁戾洶湧得厲害,翠玉長笛在掌心無意識地緩慢轉著。

長靴旁,原本不自覺地親暱貼近他的靈草們都哆嗦了下,草葉顫慄,慢慢吞吞沾著寒霜往樹後躲去。

直到某一息。

長笛驟止,魔漆眸如冰,卻終於還是做了決定。

長睫微微闔下。

黑暗而如星河般遼闊無垠的識海里,一顆碎星被他神識撥動。像是一塊沉睡的星礫忽然被喚醒,星輝慢慢鋪灑下去。

——

玄門,山門大陣內,前塵鏡裡。

時琉狼狽地躲閃過擦過耳鬢的一擊,腳下一崴,險些跌入旁邊咕嚕咕嚕冒著泡的幽冥血河裡。

「呼——」

少女衣裙襤褸,雪白衣裳染得淺紅一塊,深紅一塊的,像是摔進了個染坊紅缸裡。

她扶著膝,狼狽地喘息著,扭頭看向身後。

魔就停在不遠處,那顆掛著骷髏頭的暗紅樹冠的最頂端。

血紅色的彎月,像一把輕易就能斷人命魂的薄刃,直勾勾地劃破了夜色,綴在魔的身後。

魔垂著手,修長如玉的指骨上還在滴血。

——她的血。

時琉深吸了口氣,低頭,看見手腕上的那根手鍊。

手鍊做得很簡陋,幾乎沒什麼美感可言,唯一的飾物是串在手鍊中間的那顆翠玉石榴。

做它的人像是怕她認不出,還故意讓那顆石榴裂了口。

瑪瑙似的細小通透的石榴籽兒半露不露。

時琉抿了抿唇。

——這個是保命用的。

她第一次不慎落入幽冥血河的時候,就激發了它,一道翠色光膜將她裹起,險些直接送到了不遠處的魔的面前。

那次多費了她許多力氣,才終於從這個魔的手裡逃掉。

前塵鏡當真神奇。

那個在外面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魔,在這方世界裡,縱然屍山血海相托,竟然也只有地境修為。

但很不幸的,時琉用無數次狼狽的打鬥逃脫證明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即便只用一絲靈力,魔也能輕易做到旁人千鈞之力也無法做到的事情。

——

就彷彿,即便跌落神位,天地規則依舊被他玩弄在掌心。

「怎麼,不跑了?」

魔的身影,沿著幽冥血河走近。

他隨意踐踏過那些妖冶的曼陀羅,踩碎那些不知是誰的頭骨,齏粉掠過他長靴,繚繞的黑霧糾纏在他袍袂,猶如實質的殺氣與惡意纏繞在他每一個眼神與吐息裡。

他眼底有整座傾覆的人世,裡面匯聚的死意像束起一個繭,一點點將她包裹其中。

——

他不殺她,卻只是玩弄。

魔最後還是停在扶膝的少女面前。

他隨手一撥,少女腳下白骨翻湧,就將她摔跌在地。

「嘶。」

時琉輕抽了口氣,抬起右手。

上面被地上累累支離的白骨劃破了一道血痕,正殷殷地滲著血。

經過了這大半日沒有盡頭的追殺,在這個白骨世界裡亡命,時琉發現自己已然對這些血與骨都能等閒視之了。

也算,收穫了吧。

少女低著眼,無力地牽了牽唇。

她疲憊地遮了下眼睛。只是至少要能出去,才能算收穫啊。

剛遮了還沒片刻,時琉的手腕就被人粗暴地攥住,然後拎開了。

血月下,俯身的魔微微皺著眉,眼神陌生又戾然地望她:「說話。」

時琉積蓄力氣,低聲:「我實在…跑不動了。」

魔冷然勾了勾唇。

「只有我能殺你——所以你求我殺了你,如何?」

「……」

少女抿了抿唇,別開臉。

求魔這件事,她被外面那個惡劣的魔迫著,已經做過許多次了。

但這次不同。

……「若我下次動念殺你。」……

……「要逃掉。」……

時琉依然記著,他說這句話時那低低地抑下去的聲音,似乎沉澀,又似乎難過。是她在魔的身上從未感知過的情緒。

若不是瞭解魔至深,那她可能都要以為,那是他在求她了。

於是魔不殺她,她不殺魔。

這可惡的前塵鏡的機制便這樣不知變通,放任他們一直僵持。而時琉不喜歡這裡的魔看她的那種眼神,更不喜歡被他玩弄在掌心的感覺,便只能逃。

直逃到此刻力竭。

「——你是準備老死在這鏡子裡麼。」

一個兀然的,冷淡冰涼的嗓音,驀地貫穿了時琉的神識。

少女一驚,四顧回望。

卻依然只有屍山血海,和眼前那個陌生的魔。

「…酆業?」時琉還是下意識地念著他的名字,想喚出剛剛那個唯一讓她熟悉的聲音。

時琉的手腕。

那顆石榴形狀的翠玉忽然閃了閃,像顆墜落的星礫,重新亮了起來。

淡淡的白霧從裡面慢慢逸出,時琉的身側勾勒起一個熟悉的輪廓。

望著眼神冷淡睥睨又略帶嘲弄的酆業,時琉忽覺得眼眶都有點潮了。

她攥了攥掌心,不敢碰他:「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封了一道神識在這裡面,」酆業略有些躁戾,舌尖隱忍地抵了抵齒尖,「沒想到會用在這種地方。」

時琉心虛地低了低頭:「對不起。」

剛低了一點,她下頜就被只沾血的手抬起來。

俯身的魔眼神冰冷——

「你在與誰說話?」

時琉:「?」

時琉懵然地望了望旁邊霧氣似的酆業。

酆業冷淡側著,瞥了眼那個「自己」:「他看不到我。」

時琉一默。

酆業又皺了眉,卻嘲弄笑著,眼眸裡抹上秋霜似的涼色:「地境,託你的福啊小石榴,我還能見到自己這麼弱的時候?」

時琉輕聲辯駁:「這是前塵鏡的原因,又不是我。」

「別狡辯,前塵鏡只會——」酆業驟停。

一兩息後,他側身:「你在前塵鏡裡,要斬殺掉的執念,就是我麼?」

「——」

時琉努力想藏住,但還是有一絲慌亂抑不住地從眼睛裡跑出去了。

她稚拙地解釋:「應該是最早的時候,我怕你為惡,然後又有三界覆滅的卜算,所以心底生了這種執念,但沒有別的意思……」

少女面頰隨著話聲透粉,即便沾著汙髒的血,卻依然漂亮得叫酆業心晃。

他望著時琉的眼神卻愈發複雜了。

他望向那片屍山血海,浮殍滿地,再望向面前半低著頭的少女,她手邊虛影的劍,還有那個惱怒又冰冷地瞪著她、卻什麼都沒做的「魔」。

前塵鏡。

真的只是前塵麼。

酆業垂眸,指掌無意識地收握。

時琉解釋到一半才發現酆業不說話了,她有些不安地看他:「我真的沒有想殺你。」

「那你就留在這裡好了。」

時琉慌忙望他:「可我還要幫你一起完成你的事情。」

「你幫不了我。」

「……」時琉的眼眸黯下去。

「不然,你證明給我看。」

「?」

時琉驚喜地抬回頭,對上酆業睨下來的眸子。

此刻他才是魔,冷淡的,沒有一絲情緒,卻笑著。

「殺了他,」霧氣裡的魔指向她面前的魔,「我就信你了。」

「——」

時琉怔住:「真的嗎?」

「嗯。」魔應得隨意。

魔說謊從不需眨眼睛。

時琉握緊了手,一把翠玉長劍便在她掌心顯形。

霧氣裡,酆業垂眸,掃過它的眼神冰冷如席天的雪。

翠玉的長劍顫慄,抖得幾乎拿不住,劍尖慢慢抬起,抵上魔的心口。

累累白骨之上。

被劍尖抵著,魔似乎怔了一息,然後他嗤聲笑了,不躲不閃地迫近她:「你想殺我麼,小石榴?」

「——」

時琉一顫,手裡的長劍下意識地後挪,生怕魔的迫近真叫它刺穿了他的心口。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

「那你便老死在這鏡子裡,」霧氣開始散去,酆業的聲音也在消逝,「這樣的結果,對你對我,也算不錯。」

「…對不起。」

時琉澀然閉上眼。

她手指慢慢鬆開,翠玉長劍便要從她掌心跌下。

就在那一息。

有人從身後抱住她,握著她的手指握緊長劍,然後向前一抵——

「噗嗤。」

翠玉長劍浸沒入鮮紅的、帶著淡金色的血裡。

它貫穿了魔的胸膛。

鮮血噴湧,滿溢。

時琉瞳孔驟縮。

驚絕的溼潮溼透了她眼睛。

而身後,魔擁著她,低低嘆了口氣。

「哭什麼。…虛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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