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句間,那兩人已經從殿門外走到了殿內。呈並列之勢,時琉與晏秋白向掌門和在座幾位長老躬身作禮。
袁滄浪打量兩人,神色有些古怪,眉也微微斜豎著,顯得有些著急不耐:「秋白,這個時候你把我們都喊過來,不會是為了……」
他停頓,意味深長地掃過時琉。
晏秋白略微側身,徵詢地看向時琉。
時琉上前一步,再次作禮:「掌門,各位長老,是我請晏師兄帶我過來的。」
「……」
晏歸一等人表情各異。
旁邊忽響起低悶的一聲笑。
眾人望去,蘭青蝶擺擺手:「不用管我。」
袁滄浪無奈:「你笑什麼?」
「笑你們幾個老不……」到底顧忌掌門面子,蘭青蝶把最後一個修字嚥了回去,「亂點鴛鴦譜,現在把正主招來了。」
這話一齣,除了掌門長老神色略微遲滯尷尬,就連殿中站著的晏秋白都有些無奈。
但凡玄門宗內,沒人不知道這位酒長老脾性,他也不能說什麼,只能聽著了。
晏歸一眼神複雜地在兩人間轉過一圈:「秋白,你當真是帶你十六師妹,來與我示威的意思嗎?」
晏秋白神色不動,長睫垂下:「這件事與我心道有違,即便沒有十六師妹,我也不會答應。」
「那你還帶她來做什麼?」
「……」
晏秋白一默。
時琉便是在此刻平靜而無畏地望著晏歸一,接過話頭:「是我與晏師兄說,我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請他帶我來長老堂,向掌門和長老們提稟。」
「哦?」晏歸一眼神微閃,「什麼辦法?」
時琉作禮:「弟子願作為時家之女,與秋白師兄結為道侶,以平天下仙門圍玄之心。」
「——」
話聲一落,殿中驟然寂靜。
幾位長老的目光刷刷落到時琉一人身上。
在她身旁,晏秋白也驀地回身——只是與其他人不同,他緊緊望著時琉,眼神搖晃得厲害。
袁滄浪結舌:「你這,這也太異想天開了。」
「我覺得不錯哎,是個好主意啊,」蘭青蝶喝了口酒葫蘆裡的清水,笑吟吟地睨著時琉,「不就是讓時家主認個義女嗎?還是這樣一個剛修煉不久,風頭就能蓋過秋白和時璃的仙才義女——那個什麼方瓊他都能認義子,為了時家,他會很樂意的。」
「蘭師妹。」邱明生在旁小聲提醒她。
蘭青蝶輕嘖了聲,不說話了。
話語權最終還是在掌門晏歸一身上。
他沉思片刻,略微點頭,但又搖頭:「此舉是可行,但單薄了些。只是義女,你們兩個即便結成道侶,也難確保時家在關鍵時刻與我們同心。」
時琉垂著睫,寂然靜聲:「他們一定會。」
「?」
眾人目光再次聚集。
這一回,晏歸一輕眯起眼:「十六,你如何能肯定?」
時琉抬眸。
那一瞬息,少女神色漠然近冷——
「因為我才是時家紫辰。」
「——!」
堂中霎時起驚。
蘭青蝶灌進嘴裡的水噗嗤一聲,噴了旁邊邱明生一頭一臉。
邱明生震撼太過,放杯子沒注意分寸,擱裂了杯下的檀木方桌。
桌面一顫,支著胳膊捋鬍子的袁滄浪失了手勁兒,一不小心給自己捋下來一綹兒長鬍……
滿堂之中,竟只有晏歸一和晏秋白父子勉強算得上鎮靜。
但震驚之色也難掩。
畢竟是天大訊息,紫辰之位,對於世人對於凡界甚至對於整個三界來說,都太重太重,單這一句話,一旦傳出去,就絕不比幾日前小師叔祖仙逝之震撼要輕。
晏歸一回神,略微沉啞了聲,上身前傾,壓迫感瞬息而來:「你可知你在說什麼嗎!」
晏秋白跟著醒神,微微皺眉,便要攔在時琉身前。
只是先他一步,時琉不退反進,迎著晏歸一的威壓之勢,面色不變地上前一步——
猶如一柄無形的利刃切開凝滯重澀的空氣。
少女站定,紋絲未動。
晏歸一眼神里也露出奇色。
「…確實是劍芒,」蘭青蝶抹了抹還漬著水的嘴,「她摸劍才幾天,竟然能修得劍芒蘊體,就算是小師叔祖的親傳,這也太過逆天了。」
袁滄浪也震驚,顧不得心疼薅下來的那縷鬍子,歪身問掌門:「當年時璃修得劍芒蘊體,我記著用了半年吧?她可是先天劍骨,這個封十六到底——」
話沒說完。
被晏歸一一個眼神摁下去了。
晏歸一轉回身:「我承認,你的天賦確實在時璃之上,但紫辰一事,是天機閣占卜,不是你能決定。」
「天機閣占卜,十七年前紫辰降世,落入時家,時家主母誕下一女,遂為紫辰仙子。」
時琉漠然說完,抬頭;「但時鼎天騙了世人。當夜主母誕下的是雙生女,一個名為時琉,一個名為時璃。」
「——」
眾人驚滯的眼神里。
少女神色一絲未動:「我便是時琉,琉璃的琉。」
「這、這怎麼可能?!」袁滄浪捺不住震驚出聲。
「為何不可能?」
時琉轉頭,望向這位長老,「自誕生之日起,兩個女孩表現就截然不同,一個天賦異稟,聰慧異常,面面出眾,另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毫不起眼,甚至還是個不能修煉的廢物。」
時琉停了停,又轉回來,看晏歸一:「紫辰誕生本就是驚世之事,預言中卻未提過雙生,時家怕這件事傳出去會影響預言的可信性,更影響這個預言為時家帶來的浩浩聲名,於是只有家主、主母與極少數幾位長老知曉。」
袁滄浪猶難以置信:「那後來呢。」
「後來,」時琉輕勾唇角,笑意卻未入眼底,「原本極少幾個想賭冷門的人也放棄了雙胞中那個平平無奇的姐姐,而隨著時間,兩個女孩長大,姐姐的存在漸漸難以遮掩——於是七歲那年,姐姐被送入時家後山的一座小院裡,永遠地關了起來。」
「——!」
時琉身側,晏秋白垂回眼,長睫藏遮,眼底斑駁的情緒再難辨清。
但他手中摺扇被攥得生緊,指節也泛起冰冷的白。
晏歸一神色複雜地窺過他,定格在時琉身上:「你的意思是,你便是這個故事裡的時琉,那你又是如何從後山逃出來的?」
「那些重要麼。」少女垂眸輕聲,「若不重要,我不想再提。」
晏歸一嘆出口氣:「你與時璃,確實有些相通之事。雙生血脈也不難驗證。但即便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我們又如何知道,紫辰是你而非時璃?」
「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那從天賦表現來看,確實她更像些。」袁滄浪探頭。
「這不夠。」晏歸一搖頭。
時琉也並不意外,她依然平靜地垂著眸:「我能夠確定,是因為我知道紫辰到底指的什麼。」
「是什麼?」
「我不能說。」
時琉一頓,「至少現在,我不會說。」
晏歸一眉皺起來。
時琉抬頭:「但對玄門來說,我和時璃到底誰是紫辰並不重要。」
「但時家在乎。」
「時家,」時琉輕聲,「時鼎天是個唯天賦實力論的家主。如今玄門封十六之名天下盡知,只要我站到他面前,他便很清楚,紫辰的重注到底該壓在誰身上。」
「……」
長老們神色微妙起來,各自對視。
蘭青蝶支著下頜,直愣愣地盯著時琉笑;「我看你比剛入門那會有意思多了啊,十六丫頭,但聽你說,你對時家主好像一點情分都不念,真的願意犧牲這麼大,重回時家、重續血親,只為安我玄門啊?」
「我與時家不和,才於玄門有益。——留在玄門的紫辰,不好過時家的紫辰嗎?」
少女輕聲問。
晏歸一眼神驟深:「留在玄門,這話何意?」
「只要答應一個條件,我便願立誓,」時琉抬眸,字字清徹,「效藺師之舉,此生此世坐鎮玄門,絕不飛仙,至死而已。」
「…………」
座下四驚。
連晏秋白都震然看向時琉。
自入門以來她所展現的天賦與所得傳承,沒人懷疑她能飛仙這件事。
此誓之重,重逾紫辰。
晏歸一慢慢嘆出一口長氣,眯眼,深看時琉:「什麼條件?」
時琉安靜了幾息。
她輕垂下眸。
「神脈作妝,羅酆為聘。」
——時家的神脈劍,玄門的羅酆石。
再加,她與他此生此世仙凡兩隔。
這便是她能還給酆業的全部的三件東西。
–
結束了長老堂的長會,時琉回到弟子殿時,已是月上中天。
晏秋白將她送到屋外,一番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說什麼,向她道別離開。
時琉沒有攔,也沒有問。
因為回弟子殿的路上她看見了,一隻鬼鬼祟祟的地包天黑紅小狗,時不時從旁邊林子裡探出腦袋。
屋門開啟,然後關上。
黑暗裡時琉走入內屋。
不怎麼意外的,她被門內牆前,在如墨夜色裡懶洋洋靠著門牆的魔給扣住了手腕,然後他隨意一拉,便拽得她轉過身,跌進他懷裡。
時琉動了動,想離開,但沒能。
魔爪就扣在她後腰上,掌心灼了團火似的,像要將她熨燙在他懷裡,迫她貼得嚴絲合縫。
既掙扎不開,少女便不掙扎了。
她安然仰臉。
黑暗的夜色裡,她撞入了魔那雙比夜色更漆如墨湧的眼眸。
他低低俯睨著她——
「我給你三日時間哭喪,你卻跑去和晏秋白一起遊山玩水,玩到深夜才歸?」
「……主人,你忘了。」
時琉靜靜地,沒有表情的,她挑著澄淨的眼眸仰他。
「那夜在後山,是你說要我勾引師兄的。」
「——?」
魔眼神驟戾。
扼在時琉後腰上的手驀地,將她更深地按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