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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溯仙(二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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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紫瓊即將趕赴界門戰場的前夜,時琉第一次踏入了那片紫氣繚繞中樓宇巍峨的東帝帝宮。

往日繁華盛景,今夜帝宮內卻寂寥得空蕩。

自中天帝歸返神位後,凡界與幽冥盛傳的評書也流入仙界。西帝昆離瘋癲失智的事實在過往百多日的仙界裡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中天帝宮與南蟬仙子的沉默,反是攪得仙界其他帝宮仙府全都人心惶惶。

樹倒猢猻散,兩座將傾的巍峨帝宮,攔不下想要四散遁逃的驚鳥。

時琉邁入同樣空寂的偏殿時,神識範圍裡,最後一名留在東帝帝宮內的仙侍正一邊回頭一邊步履匆匆地離開。

跨過殿門的少女停下,密垂的睫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緒。

等時琉再抬眸,望見偏殿內坐在桌案後的女子的身影時,一絲終究未能掩住的複雜情緒從她微蹙的眉心流露。

「你不攔嗎?」時琉走近。

紫瓊正皺著臉手忙腳亂地擺弄桌案上那些壺杯盞罐,聞聲也未答:「南蟬說你最喜歡雲湖青和碧雲淬,我專找她借的,可惜泡毀了一半……哎呀,又灑了!」

時琉似乎也不在意她並未答自己的話,最後一步已到桌案前,她從紫瓊手旁拿走搗茶的小杵,默然接替過來。

紫瓊鬆了口氣:「這種事平日裡都是仙侍在做,我又不喜歡飲茶,還真做不來。」

跟著一頓,她似乎才想起時琉進殿時的問題,笑著懶撐住腮:「隨他們去唄,我又不會回來了,還留人做什麼。」

敲出輕聲的茶杵一停,又慢慢起落。

「還有,你忘了我與你說過,」紫瓊輕笑,「趨利避害是人性本能。」

「……」

時琉停住手,無聲抬眼。

桌案後,紫瓊仙帝那張慵懶華美的面孔,像是和她少時已經模糊的記憶裡的老人的虛影慢慢重疊起來。

她當然記得。

那時她被時家關在後山隱林小院,陪在身邊的只有使婆奶奶一人。

她教她識靈物,讀醫書,總能帶回來許多典籍;在她哭著找父親母親的夜裡,她會一邊輕輕拍著她背脊,一邊低聲哼唱凡界北疆的童謠給她聽;她還給她講過許多許多的故事與傳奇,讓她在那片狹窄的小院裡生出天地遼闊的憧憬……

亦父亦母,亦長亦友,那是最早給予她希望與支撐的人。

可偏偏——

她亦是叫酆業陷入萬劫不復的罪魁之一。

時琉握著茶杵的手一顫,半晌,她從過往裡回過神,也低迴眼:「趨利避害是人性本能,但這裡是仙界,是凡界人人嚮往之地,我以為至少這裡……不該如此。」

紫瓊卻笑了:「仙之一字,不也是以人為首?」

時琉放下茶杵,將細碎的茶粉從小巧的石磨內掃入罐中。

她不抬眼地接聲:「所以,這就是你萬年前促成那場背叛與殺局的理由?」

「——」

女子面上的笑容兀地一停。

幾息過後,紫瓊輕嘆了聲:「我們小時琉果然長大了許多,放在以前,你怎麼也不會這樣問的。」

時琉抬眸,不做聲地安靜望她。

像是有些招架不住少女清透不染的眼眸,紫瓊跌垂了睫。

默然片刻,她輕聲:「其實你很幸運,時琉。與你相愛相守的人,到最後都與你走在同一條路上。」

時琉蹙眉,近本能地排斥:「他與昆離完全不同。」

「你只見過現在這個昆離,」紫瓊淡淡地笑,眸子深處卻悵惘,「你也許不信,那個人也曾公子如玉世無雙。」

時琉本能想反駁,卻在紫瓊沉湎的眼神前住了口。

幾息過後,紫瓊眼神微清,像是從久遠得夢一樣的回憶裡回了神,她垂眸笑笑:「但你說得對,酆業與昆離終究完全不同。我說這些並非是為我或者他開脫什麼。他圖謀歹毒,行事狠絕,無可諒恕;我因一己之私親手戕害萬年同袍,同樣罪孽深重——有罪便夠了,不需理由。」

時琉眼神微顫。

「不論如何,」紫瓊重直起身,她提壺沏茶,「你還願意在我走之前來送我,我很高興,時琉。」

時琉回神,一掃滿桌凌亂壺盞:「你本就知道我要來。」

「……」

紫瓊眨了眨眼,神態裡透出點被戳穿的慵懶惱意:「只是賭一賭。事實證明,我們小時琉再長大,也還是像我走時那樣善良的。」

時琉搖了搖頭。

紫瓊有些意外:「我說錯了?」

「我今夜來,並非相送。是有一事要問,有一事要做。」

時琉說完一頓,神色似有些複雜。

許久後她才輕聲:「我本想問你,當年為何出現在時家,又為何要教養我長大,是謙虛愧疚,還是有所圖謀但又反悔離開了。」

紫瓊微微一怔。

時琉沒有等她答話:「可你方才說,有罪便夠了,不需理由,我也突然想通。」

少女抬眸,安靜望她:「你當年所為於我是善意、是恩情,這便也夠了,不需要究其最初。」

久怔之後,紫瓊眼裡露出釋然欣慰的笑色:「那你要做的是什麼事?」

時琉略露遲疑。

——

來之前她想過許久,認為這件事是理所應當,是昆離與紫瓊夫妻應有之責,可到了紫瓊面前,念及過往,她還是有些難以出口。

但這終究是他們欠他的公道,不該由她寬恕。

時琉闔了闔眼,再次睜開時,她神色清然而平靜——

「請東帝陛下代昆離,撰《告天下書》。」

「……」

寂靜過後,紫瓊斟茶,抬盞一抿,而後嘆聲:「非要如此?」

「善惡之報,天理之昭,必當如此。」

「好罷,那就聽你的。」

「……?」

時琉愣了下,怔抬眸,她似乎是沒想到紫瓊會答應得如此痛快,來之前準備的半點還未用上。

而紫瓊一抬手,須彌戒輕亮了下,一疊薄紙便落於桌案上。

紙上字字熠著紫金淺光,那是帝階神識才能拓下的傳聲之痕——而隨著它出現,尚未施展術法注入仙氣,時琉便已恍惚能聽到其中女帝清音,從萬年前界之戰起,字句清晰地昭明昆離斷辰與她叛友為惡之舉。

「我覺得《告天下書》不合適,天下多指天門之下,可既要昭明舊日惡行,仙界豈能不算在其中?」紫瓊笑眯眯的,「所以我準備的這份是《告界書》。」

時琉終於從怔滯裡回神:「帝階神音自白罪行,通傳界……你便再無回頭之路了。」

「誰要回頭?」

紫瓊驀地笑了,花枝亂顫的,她擺手,「我不像昆離,我從不食言——說是永駐界門,那便是永駐界門。」

她笑罷,眸含清色:「天歲無盡,人歲無痕,有生之日再不回返,以此贖我二人萬年之罪。」

「……」

時琉心緒萬般湧動,一時難平,更像有千言萬語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但最後,少女什麼也沒有說。

她只向後退了兩步,作禮長揖:「時琉此禮謝您教養之恩。明日界門不便相送,今日在此,恭送東帝。」

桌案後,紫瓊眼底水色恍惚,在時琉抬眼前她便又笑起來:「好,這禮我接了。你在我這兒待的時間也夠久了,我可聽隔壁仙府的說過,酆業纏你得緊,不五時就要跟著,別惹他也來了。」

時琉知道這只是託詞,但也沒有拆穿。

她直起,轉身向外。

在踏出偏殿時,少女望見殿外的帝宮中如入秋色,她忽停了停,似乎想起什麼。

身後也響作紫瓊慵懶聲線:「你似乎還有想問的?」

「中天帝的傳聞,是您當初講與我的,還有一件事,我忘了許多年,之前才想起來,也是您講與我的。」

「嗯?」

時琉低頭輕聲:「那年後山有個少年,從玄門來,重病難愈,您說是他神魂強悍,身體難以承受。」

紫瓊一頓,挪開眼,摸了摸茶盞杯沿:「有這麼回事嗎?我好像忘了。」

「酆業醒後,南蟬仙帝仍不肯帶我見那個被取回神魂本源的‘孩子’,我便已隱約猜到了,」時琉側身望回,「您不必相瞞。」

紫瓊嘆了口氣:「我說了瞞不過你,南蟬不信。所以呢,你來問我你師兄在哪兒?那可不行,我剛剛說了,我從不食言。」

「師兄既不願見,那山水迢迢,何必相擾。」

時琉回神,朝殿內的人淡淡一笑:「我問您,只是證實想法。小時候我就總想,使婆奶奶為何好像什麼都知道。」

紫瓊被那笑晃了下眼,支託著腮輕嘆:「是啊,可惜世事如此。你便是知盡天下事,仍會錯的。」

撫著杯沿的手輕輕一翹,桌案後女人慵懶撩眸:「小時琉,你的路還很長。若走遠了,記得回頭看看哦,不要像我和…那個人一樣。」

「謹遵東帝教誨。」

「哎呀別跟凡界那些老夫子似的,不學好。走吧走吧,我要睡我的養容覺了。」

「……」

合上的殿門前,少女寂然許久。

然後她轉身離去,沒再回頭。

東帝帝宮外沒有日月星海,只有紫氣慢慢聚合。它將那一切巍峨壯觀的樓宇高閣攏入朦朧之中,像遠天繁華而虛假的蜃景,被一場遲來的清和的雨濯洗一空。

紫瓊親撰留聲的《告界書》通傳界那日,中天帝宮外,被十二仙府和仙庭各處散修的仙人們抹著淚感著恩,堵了個水洩不通。

好在時琉早有先見之明——

交付好仙界的一切瑣事,留下怨念深重的南蟬司掌仙庭後,此時的她和酆業已經下到了凡界。

然後就發現,凡界正處於和仙界差不多的盛況。

中天帝的神像供奉在人間隨處可見,大小各異,五彩斑斕,更有甚者連青面獠牙的酆都帝也給搬了出來。

初至北疆一處大城,沿途所見不下幾十種,酆業臉黑了一路,時琉便忍笑了一路。

大概是時琉的演技實在算不得好——

未等找到落腳的客棧,她就被遮了帷帽的酆業「挾持」到了這座主城熱鬧街市旁的小巷中。

「……不許笑了。」酆業低垂著眸,金瞳裡帶著一絲極淡而難察的惱。

時琉見了更忍俊不禁:「方才見了一座,這樣高的,」時琉抬起手在身前比劃,「其實還是很像你的。」

「?」

掀開的帷帽下,酆業微挑了下眉:「怎樣高?」

時琉不察覺那人眼底隱露的危險,將手抬到胸前:「金色的那座,你看到了嗎,到這裡——」

話聲未落,她送到酆業眼皮底下的手腕就被一擒,壓扣到身後微潮的青石牆磚上。

時琉眼睫上還撲朔著未碎的笑意,茫然抬了抬。

酆業作勢吻下來。

時琉下意識閉上眼睛,卻在遮下的昏昧裡察覺酆業停在了極近處,呼吸都近得可聞。

然後她聽見他喉嚨裡輕透出低啞的笑:「我想親親你,請問可以嗎?」

「……!」

時琉赧然得有些惱,仰起透紅的臉拿清凌凌的眸子睖著他,她微微咬牙,像氣得想咬他似的:「你故意的。」

「哦,被小石榴發現了。」酆業懶睨下眸,卻更近她一分。

只消少女再言語一句,便能觸吻到他唇上了。

時琉緊抿住唇,不敢接話。

「這樣都不上鉤,」酆業輕嘆,像貼著她柔軟唇瓣啞然低語,「我們未來的小帝君,好魄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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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nbsp;「——!」

近折磨的戲弄之下,少女終於忍不住紅透了臉頰。

雪白帷帽被時琉扯下,扣在那張十分好看卻也十分可惡的神顏上,趁他未追上,她赧紅著臉頰往巷外溜掉了。

只剩神識傳音裡,少女惱羞成怒的聲音——

「酆業,你的臉不要你了!」

低啞愉悅的笑聲追在少女耳邊,縈繞難散。

可惜酆業沒能高興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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