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靛藍看著蘇慶雲:「爸,你可以逼我放棄,可是現在肯堅持的人已經那麼少了,每一個父親都讓自己的孩子選擇安逸的行業,那麼這些手藝還有誰來傳承?
各行各業都要有人去做,哪怕是挑山工、環衛工,再苦再累,它也是一份正當的職業,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從事高人一等的工作,髒活累活低人一等又怎麼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社會位置,只要做好手上的事,就是值得尊敬的人,人在這個世上做的一切,不就為了一句對得起自己,無愧於心嗎?
我就算選擇了冷門行業,傳承技藝,即使沒有前途,但不偷不搶,哪怕不富貴,又有什麼抬不起頭的?大不了就是難一點,苦一點,可也還沒有到堅持不下去的地步,為什麼不讓我做?何況我我不怕難,我不怕苦,我就想把這門手藝傳下去,給以後需要的人,這又有什麼不對?!」
蘇慶雲也被蘇靛藍說心酸,那麼大一個男人,委屈得渾身顫抖:「爸也為難,爸也是不想委屈你啊!」
那一年,他一個大男人把蘇靛藍從山裡撿回來,這些年獨自把一個女孩拉扯大有多難?他不是沒想過替蘇靛藍找到親生父母,只是找不到。別人都說大概是遺棄兒,還有可能是被拐來山裡想賣掉,可惜是個女娃賣不出去,所以扔了。不管怎樣,他既然接手了這條生命,就想給女兒最好的人生。可是他能力有限,什麼都做不成。
「爸已經苦了一輩子了,所以才不願意你幹這行。靛藍,爸更怕你是為了報恩,才想跟著我學這門手藝。」
這些年蘇慶雲一直沒放棄傳承這門手藝,二十年前還有人上門來學,最近幾年他就算免費開班授課,都沒有多少人願意來了。是啊,這個時代做什麼不好,誰願意還做這種利潤低微,粉塵又大,又耗體力的工作?做出名氣了,也還不如企業家體面,不如公務員地位高。
蘇靛藍紅著眼眶:「爸,如果我是真的喜歡呢?我不是為了報恩,如果我是真的喜歡,你願意讓我跟著你學嗎?」
蘇慶雲不言不語。
「爸,你是怕我掙不到錢,養活不了自己嗎?我可以做點別的……你看我在大學的時候,偶爾和清清接幾個插畫的活,還可以帶藝考生,開美術輔導班,我可以活下去。現在經濟發展那麼好,每個人都可以憑本事吃飯,我只要踏實勤勞哪一條路都是出路!再說了,我是真的喜歡,礦物顏料那麼神奇,從石頭變成畫上那麼瑰麗的色彩,這都是我們手工藝人的功勞。爸,你為什麼就不肯給我個機會,讓我試試呢……」
蘇靛藍痛苦地蹲下來:「哪怕給我幾年時間,讓我盡情去試也好,我這輩子才不會後悔。才不會等到老的時候,總是埋怨自己,而不是責怪這個時代不曾給我們機會。」
「靛藍……」
「有時候可能一個機會來了,這門手藝就活起來了。我是年輕人啊,年輕就有無限可能,讓我試試吧!」
一切歸於寂靜。
蘇靛藍不知道蘇慶雲什麼時候離開的,只看見工作臺上,那些被用力扔下的飯盒被細心擺好,盒飯上還放了一雙筷子。蘇靛藍洗淨手,坐在工作臺前,紅著眼眶一口口地吃。
蘇靛藍吃完蹲下身,把灑在地上的石青粉末一點點撿起,因為太珍貴了,她吝嗇得甚至連地板縫裡的粉末都不放過。
夜朗星稀,蘇慶雲站在樓上反省自己,看見蘇靛藍趴在地板上收拾粉末的模樣,心裡極其愧疚。
蘇慶雲嘆了一口氣,做了個決定。
就在他開啟門,準備下樓的時候,腳下一滑……
啊——
「靛藍啊,靛藍,你快上樓看看吧,你爸他又出事了!!」大院裡的梅嬸又來了。
蘇靛藍正開著大燈,彎著腰湊近手裡的篩子,想要把剛才撿起的石綠粉末篩淨,除雜質。
猛地聽到梅嬸的呼聲,蘇靛藍臉色蒼白。
「梅嬸?!」
「你爸剛才要下樓梯找你,一個不小心踩空了,整個人滾了下來!就五分鐘前的事情!」
蘇靛藍再也顧不上手中的活,急急忙忙跑上樓。
樓上,鄰居聽到蘇慶雲的聲音,早已把人扶起,揹回家中。
蘇慶雲躺在床上,一臉懊惱:「人真的老了,不服老不行,老宋、阿梅,謝謝你們。」
宋叔:「你這說的什麼話,這棟樓年久失修,連個物業都沒有,燈泡壞了半年也不換,摔了是遲早的事。」
梅嬸拍了一下宋叔:「你怎麼說話的,你這意思是老蘇肯定得摔這一次,不摔還奇怪了?」
「我沒這個意思,你怎麼能誤解我呢?!」
「宋叔、梅嬸,你們別吵了。」蘇靛藍出來打圓場,「爸,你怎麼樣了……」
蘇慶雲見了蘇靛藍,就想到剛才的事,心虛道:「沒事,還經得起這一摔。」
蘇慶雲話剛說完,不小心扯動了胳膊,頓時喊了一聲,疼得冷汗直冒。
梅嬸:「壞了,可能骨折了!」
宋叔:「別躺了,趕緊去醫院看看吧!」
蘇慶雲到了醫院,把片子一拍,一群人跟著發愁。
「靛藍啊,你爸這個樣子,傷筋動骨一百天,可博物館那邊馬上就要東西,你們可怎麼辦啊?」梅嬸問。
蘇靛藍皺著眉頭,擔心地看著打了石膏的蘇慶雲。
蘇慶雲嘆了一口氣:「讓靛藍來吧。」
蘇靛藍瞪大眼睛:「爸?」
蘇慶雲低了頭:「爸考慮過了,現在確實你們年輕人的天下,應該讓你試一試。你如果真的喜歡,就去做吧,不過……爸這只是答應你試一試,不是同意你以後都做這個!」
蘇靛藍聽著蘇慶雲彆扭的話,忍不住笑道:「真的?」
蘇慶雲嘆氣:「都摔成這樣了,什麼都幹不了了。」
梅嬸也忍不住笑道:「這樣好,老蘇你也早該退休了。靛藍這孩子孝順,說不定這是老天爺在疼你,讓你好好休息。」
蘇慶雲只好跟著笑,大家一起打車回去。
回到大院,蘇慶雲沒有直接上樓,而是在慶雲堂顏料工作室前停下腳步。
「爸?」蘇靛藍不解。
蘇慶雲顫巍巍地掏出鑰匙,用另一隻手推開門:「爸給你一些東西。」
蘇靛藍跟著進去,護著蘇慶雲,蘇慶雲卻開啟了一個老木櫃,堅持要自己取櫃子裡的東西。一箇中型箱子,看上去略有年頭,箱面上還有灰。蘇慶雲像對待多年的老情人一樣,輕輕擦拭。
蘇慶雲嘆了一口氣:「這裡頭的東西,都是我這麼多年攢下來的寶貝。」
蘇靛藍隱約猜到了是什麼。
蘇慶雲小心翼翼地開啟,珍重地望著它們。
五顏六色的礦石,都是最好的珍品。
蘇慶雲:「這塊是產自常熟的蘇褐、這塊是產自南美的孔雀石,比你今晚做的這塊質地更好、這塊是產自泰山的岱褐、這塊是產自湖南的雄黃、這是在產自甘肅的雄黃……」
蘇慶雲最後拿起一塊如鏡面的藍銅礦,藍色的晶體在燈光下閃爍出晶光。
「這是廣東陽春的礦脈出產的藍銅礦,這條礦脈已經斷了,這是我早年收到的極品。你看它色深而勻,質量上乘,幾年前我才知道,這是清宮裡流出來的遺存。這麼好的石青原料,以後很難找到了。」
說完,蘇慶雲愛惜地撫摸它,最後莊重地交到蘇靛藍的手裡。
「這些東西,我都交給你了,你用好它,一點都不能浪費。」
蘇靛藍吸了吸鼻子:「知道了,爸。」
「趕緊放好,別弄丟了。」
蘇慶雲說完趕緊轉頭,不願再看一眼,怕自己捨不得。
「離給博物館交顏料也沒多少天了,我這些日子做了一些,做好的都在左邊那個抽屜裡了,拿隔油紙包著,放在防水袋裡。頭綠、二綠都已經做好,就剩下三綠、四綠,還有石青……」
「爸,剩下的我來做。」
蘇靛藍緊緊攥著手裡的鏡面礦石:「我不會浪費任何一丁點材料,我會用畢生所學做好它,一定做出最好的礦物顏料,用在《東江丘壑圖》上面。」
礦物顏料取自大自然,還入畫中,用筆墨勾勒山水,也凝聚著匠人的心血。化工原料至今只有五六十年的歷史,誰也不知百年後會怎麼樣,可傳統的石青、石綠經歷了千年不變色,這份本事本身就得後人去守護。
「靛藍,你要記得,只有守住了礦物顏料的品質和顏色正統,才是守住了傳統國畫的根。要不然等我們不在了,子孫後代要修復文物時候,就真的沒辦法了。」
所謂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也是這個道理。蘇慶雲對蘇靛藍耳提面命。
蘇靛藍點頭:「爸,我會守好本心,做顏料跟做人一樣,都要純粹。守得清白,才能正色,我會當一個好的手藝人!」
「我可沒同意你幹這行,你先把顏料做出來吧!」蘇慶雲又彆扭起來。
蘇靛藍笑著說好。
白駒過隙,忙碌的日子過得飛快,蘇靛藍埋頭在顏料工作室內也幹出了成效。因為製作礦物顏料的工序多,強度大,蘇靛藍讓莊清清過來幫著研磨,兩個人輪著倒班,需要二十多天的研磨,僅十天就做完了。蘇靛藍檢查顏料粉末細膩的程度,看是否能達到入畫的效果,莊清清則在一旁抱著胳膊吐苦水。
「蘇靛藍,如果時間能夠倒流的話……」
「怎麼了?」
「我堅決不要和你做閨蜜了!哎喲,我的胳膊……」
礦物顏料的製作不能用機器代替人力,因為每一個步驟都需要匠人挑揀、分層,人工將礦石分出特、優、雜質等。必須要靠眼力以及匠人對品質的把握,最終才能得到極富誠意的成品。
蘇靛藍笑著把烘乾後的頭青、二青、三青收集起來,回頭對莊清清眨眨眼睛:「愛你喲!」
蘇靛藍的臉有種獨特的美,俏皮起來電光四射,莊清清頓時捂住心窩:「哎喲,我的心臟受不了了!我要舉報你,你犯規!」
蘇靛藍乾脆給莊清清一個飛吻。
莊清清:「……」
打鬧歸打鬧,兩個人還是幹起了正事。
蘇靛藍將製作好的頭青、二青、三青、三綠、四綠五種顏料分裝好,又特意從櫃子中將蘇慶雲前陣子做好的頭綠、二綠放在一起,最後再嚴謹地裝進防水袋中。
分裝顏料之前,蘇靛藍就把自己新做的顏料塗在色卡上,並把小樣挨個分裝好,將它們帶上樓。
家中,宋叔正在陪著蘇慶雲下棋。
「爸。」蘇靛藍小心翼翼走過去。
「怎麼了?來,看爸這一齣棋!」
蘇靛藍:「我把顏料做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蘇慶雲臉上的笑容頓時定格,好一會才說:「拿給我看看。」
蘇靛藍忐忑地把做好的色卡送到蘇慶雲手裡,順便把小樣也交給蘇慶雲,蘇慶雲再也無心下棋,只是一直盯著蘇靛藍做出來的成品看,一句話也沒說。
過了好一會,蘇慶雲突然把臉轉向窗外,不知道是驚喜還是失望,肩膀似有顫動。
屋內氛圍緊張,蘇靛藍手心也捏出了汗。
良久,蘇慶雲才說:「可以給博物館送去了。」
「爸,真的可以嗎?!」蘇靛藍興奮。
蘇慶雲不耐煩地揮揮手:「快走,快走!不要耽誤國家的正事!」
蘇靛藍和莊清清一起被趕出去,臨出門的時候,蘇靛藍聽到宋叔和蘇慶雲的對話。
宋叔:「怎麼樣?可以子承父業吧?我早就說你家靛藍有出息,是做這個的料子。」
蘇慶雲聲音裡陳雜著各種滋味:「四十年前我的師傅對我說:慶雲啊,你年紀輕輕,做出來的顏料色正、質清、粉末細膩,使用的時候下筆順滑,不積粉,可以說是繼承了中國傳統畫顏料的大統。」
蘇慶雲頓了頓,接著說道:「現在我倒是覺得,應該把這些話留給靛藍,還要再加上一句‘女兒啊,你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這樣才行。」
屋子裡傳來老宋叔看好戲的笑聲。
蘇靛藍很快與京都博物院的老師通了電話,對方得知蘇靛藍如期完成礦物顏料的製作,語氣裡格外高興,還邀請蘇靛藍到京都玩,讓她與他們常保持聯絡。蘇靛藍誠懇道謝。
結束通話電話沒一會,沈老也打來了電話,電話裡說到《東江丘壑圖》絹面修補已經完成,等蘇靛藍寄來的礦物顏料到位,這幅畫應該就能修好了,古畫的事情告一段落。
長久以來,壓在蘇靛藍心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下,整個人也空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