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靛藍好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她怎麼……怎麼就玩脫了呢。
陸非尋:「那就走吧。」
蘇靛藍咬著牙,一蹦一跳地跟上。
蘇靛藍艱難地蹦躂了十米,陸非尋突然停下腳步,彎下腰:「上來吧,我揹你。」
最後,蘇靛藍還是如願看到了湘城的夜景。
三十八層的高樓上,眺望遠處的璀璨,萬家燈火收入眼中。
蘇靛藍侷促地左腳踩右腳,右腳的鞋子被扔了,此時腳丫光禿禿。因為做了蠢事,蘇靛藍害羞,眼神也溼漉漉的。
陸非尋低頭,一下就看見了蘇靛藍這活色生香的模樣,充滿了煙火氣息。
「……」蘇靛藍咬著手指。
突然,一雙大手從一側伸來,揉了揉她的後腦勺。
蘇靛藍意外地抬頭:「陸非尋?」
陸非尋沉默不語,蘇靛藍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
陸非尋神色冷清,眼眸裡卻一片炙熱。
「你一定是上天派來的。」
「什麼?」
「猴子。」
蘇靛藍:「……」
璀璨夜空下,彼此呼吸交錯。
陸非尋低下頭,溫熱的氣息灑在蘇靛藍的臉上,蘇靛藍很緊張。彼此的唇,近在咫尺。
突然,不合時宜的簡訊聲響起,打破了沉寂。
節目組竟在這時給嘉賓們群發訊息。
「各位老師晚上好,剛剛收到臺裡的通知,咱們的節目《留住手藝》定檔了,第一期節目在本週日晚九點正式播出,謝謝各位老師這段時間來的辛苦錄製,讓我們一起期待,未來能夠掀起非遺傳承的浪潮,創造歷史性的一幕……」
重磅訊息炸開,蘇靛藍與陸非尋急忙趕回酒店。
公共區域裡,其他幾位老師正聚在一起聊天。大家看到陸非尋和蘇靛藍並肩走來,頓時笑了:「大晚上的,蘇老師和陸老師一起出去逛街啊?」
陸非尋看著蘇靛藍泛紅的臉,解釋:「偶遇。」
蘇靛藍怔怔看著陸非尋。
這個話題就此揭過,大家的注意力都回到了節目上來。
作為國內第一檔非遺主題的綜藝節目,大家滿懷期待。蘇靛藍問:「梁老師,咱們這個節目要提前播出?」
梁波臉上都是笑:「是啊,丫頭,劉導演說臺裡面看了第一期的樣片,決定提前播出。」
「其實湘臺最近幾個綜藝節目收視率都不行,正準備換新的上去。」關劍軍難得臉上也掛滿笑容,「這也是好事,說明我們手藝人這個群體,很快就有關注度了。」
能讓手中的技藝,展現在全國觀眾的面前,這一天……大家已經等待很久了。
節目播出的前一天,《留住手藝》的第五期正式開始錄製。
錄製地點在湘城實驗中學,主題是非遺傳承人進校園。
梁波很期待:「聽說今天節目組要搞一個收徒制,比賽誰收的徒弟最多。」
羅超:「一定又是關老師。」
一切準備就緒,開始錄製以後,劉東昇循例出來主持:「各位老師,今天我們也有一場比拼。不同於上一期的生存考驗,這一期是更有難度的傳承考驗。實驗中學初三年級有一群學生,他們愛好多樣,有人喜歡模仿動漫人物,有人喜歡籃球,但就是比較少關注中國傳統文化,學校一直想有個機會能……」
其實學校願意配合《留住手藝》,就是希望能夠進行一場愛國教育。讓現在的年輕人們,能更好了解祖國的方方面面。多多關懷那些技藝已經瀕臨消失的手工藝人。
學校領匯出發點是好的,但是學生並不買賬。劉東昇為了保證真實的節目拍攝效果,也並沒有對參與拍攝的學生們做出過多要求。
劉東昇:「今天各位老師的任務,就是要廣收徒弟。一共有一百名學生,今天能收到多少徒弟,就要看各位老師的本事了。收到徒弟最多的傳承人會有獎勵,這一期的獎勵是……」
大家想起了上期的獎勵。
劉東昇笑著說:「我們會跟隨獲勝的手藝人回到他們的家鄉,進行一整期的手藝跟拍!」
大家譁然,這就等於是一次免費的深入推廣!
大家摩拳擦掌。
劉東昇:「好了,現在收徒環節開始!學生們在大禮堂,最先到的老師,有優先介紹自己的時間!」
能提前介紹自己,就能給同學們留下深刻的印象。獎勵太誘人,連年紀最大的符金花都慢跑了起來。
梁波緊隨符金花,聽見符金花邊跑邊說:「老弟弟,我突然腰就不酸了,腿也不痛了。」
梁波其實也激動:「這個節目設定得好!就算是假徒弟,能有幾個孩子跟我一起學一天也成!」
但是到了教室的時候,大家傻眼了。
「這……」
一屋子的學生,穿得五顏六色,有穿漢服的,有穿動漫人物同款服飾,頭上還帶著綠色的髮套的。奇奇怪怪的樣子,像是屋子裡裝進了一群妖怪。
符金花當下捂著胸口就受不了了。
這群學生,不知是節目組打過招呼,還是自發的,看了一眼進來的人,覺得不感興趣又繼續回去聊天了。三五成群,好不熱鬧。
關劍軍和羅超陸續趕來,看到這場景也傻眼了。
劉東昇說的沒錯,確實是比上期更有「難度」多了。讓這些孩子主動向他們拜師,學習非遺文化,這不是逗嗎?
籃球場上,陸非尋慢步地往大禮堂走。
蘇靛藍跑了兩步回頭:「陸老師,你不想拿第一嗎?」
陸非尋深深看了蘇靛藍一眼,蘇靛藍心率加快。
蘇靛藍移開目光,心虛地說:「這一次我們是對手了,不管怎麼樣,我會竭盡全力。陸老師,你也要加油。」
「蘇靛藍。」
蘇靛藍停下腳步,陸非尋笑了笑,走到蘇靛藍身旁。
跟拍攝影師們極少見陸非尋笑,尤其是對著鏡頭笑。
蘇靛藍:「陸老師?」
陸非尋彎下腰,俯身在蘇靛藍耳邊,語氣冷清,卻帶著幾分親暱:「你也要加油。」
蘇靛藍被撩得心臟砰砰響,腦子一片空白。他說,你也要加油。
陸非尋說完,又恢復矜貴淡漠的樣子,往大禮堂走。
他來參加《留住手藝》最初的本意,的確不是為了德順堂。但既然已經來了,有這樣整期宣傳的機會,他作為德順堂的經營者,自然不能放過。
蘇靛藍站在原地,最後還是跟拍攝像小東哥看不下去了,提醒道:「蘇老師,大禮堂那邊,趕緊去。」
蘇靛藍抬頭看,陸非尋已經走遠了。
蘇靛藍冷不丁被捉弄了一下,氣得原地跺腳:「陸非尋好奸詐!」
小東哥看見這一幕,突然特想笑。
蘇靛藍衝著陸非尋的背影喊:「陸老師,我會拼盡全力爭第一的。」
蘇靛藍放話放得很響亮,但是到達大禮堂的時候,她看見一屋子奇裝異服的情景也驚呆了。《留住手藝》這節目,玩得真狠。
縱觀其他嘉賓,大家都還沒想出對策。
羅超今天比較主動,站到臺上去,朝著底下的學生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篾製品工藝人羅超,在你們爺爺奶奶那一輩,都喜歡稱呼我們這類手藝人為篾匠。」
底下只有一半人抬頭盯著主席臺,其他人興趣乏乏。
羅超看這情形,想到這是在錄製節目,覺得有些丟臉。
羅超給關劍軍投去求救的眼神,關劍軍也在想辦法,今兒這徒弟該怎麼收?
同學們沒什麼反應,羅超只好先下來,抱怨道:「這節目從哪找來的這些學生?實驗中學,不是不錯的學校嗎?這麼沒禮貌?」
關劍軍:「羅老師,越是好的學校,就越尊重學生的個性化發展。」
梁波:「我孫女也喜歡這些東西,他們年輕人眼裡這叫時尚,我們才是老古董。」
符金花上節目來,就為了能給自己的技藝留點影像資料,所以特別稀罕剛才劉東昇說的獎勵:「這可怎麼辦啊……」
羅超看了看同學們,又看了看剛來的蘇靛藍:「蘇老師,要不然你先上?」
「我?」
「你是年輕人,又是女孩子,長得也好看,這些小屁孩應該會給你一點面子。」
蘇靛藍聞聲看向講臺,下面的確有不少同學往自己這裡看。
底下有竊竊私語聲傳過來:「那個是《留住手藝》的嘉賓?不是說來的都是非遺傳承人嗎?有那麼年輕的傳承人嗎?」
「那個姐姐好漂亮。」
「噓,都別說話了,那邊有個哥哥也很帥啊。天吶,太帥了吧!」
羅超對著蘇靛藍說:「蘇老師,聽到了沒?有戲!」
蘇靛藍想了想自己剛才對陸非尋放的話。那麼多傳承人趕著來,就是想先上臺介紹自己,爭個先機。
羅超現在是沒辦法了,想讓蘇靛藍開個好頭。
蘇靛藍想了想:「好。」
蘇靛藍走上臺:「大家好,我是礦物顏料傳承人蘇靛藍,很高興今天能來到這裡,與你們認識。」
「老師們好!」不知道是誰帶頭,終於有了稀稀拉拉的歡迎聲。
蘇靛藍微笑:「不夠熱烈呀。」
蘇靛藍露出八顆牙的標準微笑,臺下的男孩女孩都忍不住看了過來。
同學們雖然奇裝異服,但是都很禮貌,聽蘇靛藍這麼說,立即大聲齊喊:「蘇老師好!」
羅超在底下納悶:「這是什麼世道。」
臺上臺下,氣氛掀起熱潮。
蘇靛藍:「今天我來這找徒弟,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興趣?」
「老師,找什麼徒弟?是唐僧和豬八戒那種嗎?」
「嗯,可以這麼說,我不介意當唐僧哦。」
提問的同學頓了一會才反應過來:「老師,我不想當豬!」
蘇靛藍反應也快:「嗯,正好我們收的也不是那種徒弟。」
「哈哈哈。」
蘇靛藍在臺上光芒四射,陸非尋站在臺下的角落裡,被吸引得移不開目光。
蘇靛藍第一次上節目時,整個人還有些拘謹,此刻卻自信、大方、開朗。
蘇靛藍滔滔不絕地向同學們介紹礦物顏料的特別。
「蘇老師,您說了那麼多,可這些東西對我們生活有什麼用啊?學了能考上北大嗎?」
「當然不能啦,非遺技藝不是高考加分項。」
「那我們為什麼費這個勁學?!」
蘇靛藍面對這個犀利的問題,不急不緩道:「非遺文化是歷史發展的見證,是珍貴的文化資源。大家學習傳統手藝,可以感受到中國傳統文化深厚內涵,可以提高文化素養。」
「切,說的那麼高上大!」節目組授意讓同學們自行發揮,這群學生真的很能發揮:「蘇老師,我覺得我們文化素養挺高,我們還可以從歷史書裡感受到傳統文化的魅力和內涵。既然這樣,我們就不必要學了吧?」
「是啊,老師,您們來這裡也沒意義啊,即使我們願意學了,我們也不會入這行。再說了就學一天,我們能學到什麼?其實就是互相浪費時間!」
一時間底下的聲音各種嘈雜。
蘇靛藍臉上的笑容一直沒變過,任由他們先提問。
「蘇老師,您長得特別好看,整過容嗎?」
「蘇老師,聽說《留住手藝》明天就要播出了,您考慮改行當明星嗎?」
「蘇老師,您腿好細好長。」
蘇靛藍:「……」笑容漸漸出現裂縫。
節目組安排這一齣,真是太用心了!
同學們的話題,從拜師學藝轉移到蘇靛藍的身材和外貌以及未來職業的選擇上。
蘇靛藍在講臺上捏著手。
突然,陸非尋緩步走上講臺:「剛才有位同學說,我們來這裡是互相浪費時間?」
同學們瞬間安靜下來。
陸非尋把視線落停到某一位具體學生身上。
那位同學提心吊膽,卻又不肯認輸:「是,是這樣啊!非遺文化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也不會參與傳承,那是你們手藝人自己的事……」
的確,現在校園教育,大家只會教課本上的知識。
平常聊天,大家會聊到國外優秀文化和習俗,假期出去旅遊,大家也只會羨慕去國外玩的同學,沒有人會關注到在自己的國家,在不起眼的街巷裡,還有許多正在辛苦傳承傳統技藝的人。
對於孩子們來說,假期時誰沒事去鄉下,看人家做宣紙、做籮筐啊?
學校也很少請手藝人進來,讓大家見識一下活的文化「化石」啊。
同學很理直氣壯:「我覺得我說的沒錯。」
陸非尋:「我提問一個問題,教育是什麼?」
這位同學被盯得發慌:「就……就是升學、考上好學校,以後找個好工作,寒門出貴子的途徑唄。」
陸非尋淡淡道:「你錯了,教育是人類文化記憶傳承的重要方式。」
這一刻,禮堂內的學生被震撼到,全場鴉雀無聲。
從陸非尋走上講臺的那一刻,周遭的氣場就全變了。這裡,彷彿變成陸非尋一個人的主場,臺下無人能挪開眼。
陸非尋經常受邀到高等學府開講座,大場合都駕馭自如,何況是這種小場合?
整個大禮堂環繞著陸非尋稍顯冷淡的聲音:「你們學習的語、數、外,所有的學科,都是前人累積的成果,包括你們出生以後牙牙學語,父母教會你們說話的方式,自成一脈的方言和統一的官方語言漢語,這些都是人類文化的記憶。人類教育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傳承,而不是為了升學、金錢、謀利。」
同學們虛心聽講。
「我們今天來到這裡也是為了傳承。在我們國家,在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工作中,教育活動是一個重要的保護方式。請問如果課本上不記載中國四大發明,在座的同學有誰能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當一天的徒弟,短暫地接觸一門手藝,並不是期待你們今後能從事這一行,繼承我們目前所做的工作。」
「那老師你們來這裡為了什麼?」
陸非尋直視講臺下的人:「就因為你們學生這個群體,才是保護傳承的傳承人。」
稍微聰明點的同學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是為了人類文化的記憶啊……
蘇靛藍怔怔看著陸非尋,心裡受到極大震撼。
講臺上的陸非尋光芒萬丈,時間彷彿回到了臨城大學那一場「華山論劍」。素來冷漠的陸非尋,認真起來像一顆璀璨星辰般遙不可及。
忽然,陸非尋似感受到蘇靛藍的凝視,轉過來看蘇靛藍。
蘇靛藍愣了一下,然後對陸非尋比了個「加油。」
陸非尋看著蘇靛藍的笑容,走下講臺。
羅超在臺下感慨:「陸老師藏得太深了,深不可測。」
接下來,整個場面都變得不一樣了。同學們踴躍參與,積極問答,之前不感興趣的東西,現在興趣百倍。就連梁波和符金花感受到了被重視的感覺。
梁波:「以前都沒有孩子問我這麼多問題。」
符金花:「是啊。」
底下,頂著一頭綠色頭髮,穿著漫畫人物服裝的女孩在激昂地發表著自己的感想:「連自己國家的優良傳統文化都不知道,不瞭解,不關注,不支援,空談愛國!」
「老師們上臺給我們多講講吧。」
「是啊,我們一會兒還要拜師呢!」
滿屋子‘妖怪’被馴化了,蘇靛藍默默走到陸非尋身邊:「陸非尋。」
陸非尋靠在牆邊,與世隔絕。
「怎麼?」
「你好厲害!」蘇靛藍笑得眼睛發亮。
陸非尋站直身:「嗯。」
陸非尋說完,走了出去。蘇靛藍打心底崇拜陸非尋,在這種時候也能如此從容。
同學們變熱情了,羅超也再一次走上講臺。
羅超:「雖然我這門手藝有點辛苦,編的時候竹片可能會刮傷手,但當做好一件東西的時候,心裡會特別有成就感!」
大家開心鼓掌,羅超一時興起,還現場編了一隻螞蚱。
梁波給同學們介紹宣紙,符金花則給同學們講黎錦的織法。
半個小時後,終於又輪到蘇靛藍上臺,同學們主動為蘇靛藍鼓掌。
蘇靛藍環視四周:「我看見有人在用京都博物館的文創產品,同學,借一下。」
蘇靛藍與同學們玩起了趣味遊戲:「你們誰知道這卷膠帶上的這幅畫叫什麼名嗎?」
「荷花假山圖?」
「夏日賞花圖?」
蘇靛藍被逗笑:「你們講點道理,不能看到荷花就亂猜。」
大家胃口被吊起來,認真猜了幾個名。
蘇靛藍:「它的名字叫做《荷花鴛鴦圖》。這幅畫是明代文物,時間已經過去幾百年,畫上用的就是礦物顏料,畫上有花青、藤黃、赭石、石青、胭脂、蛤粉……用礦物顏料作畫,可以保持千年不褪色,像敦煌莫高窟裡的壁畫,用的也是……」
每個人都使出渾身解數,想辦法多收徒弟。
到了拜師環節,同學們衝出大禮堂,去往節目組提前佈置好的拜師教室。幾間教室門庭若市,擠滿了人。出乎意料的是,陸非尋雖然沒上臺介紹香雲紗工藝,但教室裡的學生人數最多。
一天的錄製結束,劉東昇站在一群攝像機後面,拿著話筒道:「讓我們恭喜陸非尋老師,成為本期的超級手藝人。」
坐在回酒店的大巴車上,蘇靛藍對陸非尋說:「恭喜你。」
「嗯。」
「今天我輸得心服口服,你也要繼續加油!因為,下一期我一定會超過你的!」蘇靛藍元氣滿滿。
符金花忍不住笑:「靛藍丫頭,你今天還沒輸夠啊?」
「我今天只比陸非尋少收三位學生!」
車裡氣氛很好,大家哈哈大笑。
車外燈火闌珊,整個城市在夜色中璀璨,行人匆匆,滿是人間煙火的氣息。陸非尋坐在車裡,聽著大家的交流聲,看著窗外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