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堇青整理好身上的制服,走向了碼頭。
卡卡杜的員工制服是最禁髒的土黃色,基本上沒有什麼設計感可言,就像是八十年代的勞保制服一樣。這套衣服穿在其他人身上,活像是套上了一個醜陋的大麻袋,風一吹,麻袋就被吹得鼓鼓漲漲的。
然而再醜陋的衣服,穿在蘇的身上都能顯出一種非同尋常的風情,她骨架瘦削,是天生的衣架子,寬大的上衣下襬系在盈盈不足一握的腰際,長髮盤在頭頂,格外清爽宜人。
她快步走向了遊船,黝黑的眸子掃過三三兩兩聚集在甲板上的遊客,腦中則在默揹著遊覽解說詞。
然而當她的視線落在在船尾時,她的動作突然停滯了。
瞳孔緊縮,表情凝固,她僵立在甲板上,那副模樣活像是小動物遇到了天敵似的。
然而讓她露出這般神色的人,並非是有些三頭六臂的青面閻羅,而是一個看似再普通不過的亞裔家庭。
一家五口聚在船尾,老人和善,夫妻恩愛,孩子乖巧聽話。然而他們口中時不時吐出的中文,足以讓她這三個月以來為自己建立起來的防禦高牆,瞬間瓦解。
……她以為離開故土,退出娛樂圈,躲到這個幾乎沒有外來人的世外桃源,就可以獨自享受寂寞。然而這個突如其來的華裔家庭,卻打亂了她的一切計劃。
他們會不會認出她?
他們會不會把她的照片發在網上?
經紀公司知道她在這裡,會有多生氣?
那些被她留在原地的粉絲,能不能原諒她的不告而別?……
蘇堇青的手緊緊握住扶手,強迫自己不要被腦中突然湧現出來的無數雜念侵蝕。
「蘇瑾,你不用胡思亂想。」忽然,一道沙啞的男聲在他身後響起,「我剛剛已經替你打聽過了,那戶僑胞是移民第三代了,和以前的親戚朋友幾乎沒有聯絡,不可能認出你的。」
男人的話便是最好的定心丸,蘇堇青緊繃的身體一寸寸放鬆下來,從男人的角度看去,剛好可以看到她脖頸後側,那一塊小小的骨頭凸起。
蘇堇青轉身望向他。
男人有著亞洲人少見的壯碩體型,他身高接近一米九,肌肉精壯,下巴留著一層薄薄的鬍鬚,頭髮削的極短,露出青色的頭皮。因為經常在溼地裡遊蕩巡視,他皮膚曬得格外黝黑。他的眼皮總像是睡不醒一樣遮住一半眸子,然而蘇堇青卻無法忽視,他眼底藏著的那股譏諷冷意。
「說過多少次,我不叫蘇瑾。」身材嬌小的蘇堇青在他面前,必須仰視才能看清他的臉龐。「我是蘇堇青,我也只會是蘇堇青。」
是的。早在兩人第一次見面時,這個名叫「林」的神秘男人,已經認出了蘇堇青的身份。
蘇堇青在申請卡卡杜國家公園的志願者崗位前,並沒有預料到,這裡居然會有一位同她一樣,來自於中國的志願者。
林的英文水平並不高,甚至比伊萬諾維奇還要差一點。然而整
個卡卡杜,卻沒有人膽敢不尊重他。
畢竟,他曾單槍匹馬,挑掉一整個偷獵集團,並且從他們手裡,救下了整整一艘船的鹹水鱷!
男人走到哪裡,都要帶著他那杆汽槍,然而現在,他的手裡卻提著一根細細長長的竹竿,竹竿一頭是一根尖銳的金屬利刺,樣子很像是中國古代的「長槍」。
只是這柄長槍並不是用來當武器的,而是作為投食鱷魚的工具。等到遊船行駛到水潭中時,這支長槍便會穿上血淋淋的鮮肉,放到水中吸引池中鱷魚跳出水面,搶奪鮮肉——這便是巡遊裡最驚險刺激的是「鱷魚跳」專案,賓妮並不放心的把「鱷魚跳」交給文靜瘦弱的蘇堇青,乾脆把林派上了船,讓兩個人搭配工作。
於是每天黃水潭的日落巡航中,遊客們都會看到兩張年輕的亞洲面孔。一個言笑晏晏,負責給大家講解,一個鐵面冷清,負責驚險刺激的鱷魚跳。甚至還有不明就裡的遊客,在下船前偷偷問他們是否是情侶。
可惜,兩人的關係遠沒有他們想象的那樣親密無間。
反而……有些水火不容。
「蘇瑾,你否認是沒用的。」林嘲諷,「看到船上有幾個可能認出自己身份的人,就嚇得連路都不會走了。怎麼,你是打算讓我把你抱過去嗎?」
蘇堇青:「……」
林脾氣不好,甚至可以說是很差。而脾氣很差的林,每天都要懟蘇瑾。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來卡卡杜,也不想知道原因,但你已經休假這麼久了,也是時候回去了。」
「我為什麼要回去?」蘇堇青反問,「我踏入圈子,是因為走投無路;而我離開圈子,則是因為我想找到一條更適合我的路。」
母親離世後,最後一個讓她待在娛樂圈裡的理由,也消失了。她想做回蘇堇青,那個曾經被她在心底埋藏了三年的蘇堇青。她細膩,卻又剛強;她柔弱,卻又倔強。她從來不是經紀公司手裡那個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布娃娃。
‘蘇瑾’已經消失了,她離開時,連一分不屬於她的錢都沒有帶走。
她來到卡卡杜,一方面確實需要躲避人潮,而最重要的是,她確實喜歡溼地誌願者這份工作,雖然辛苦勞累,但她甘之若飴。
只是,在某些夜深人靜的夜晚,她的心底也會油然升起一陣愧疚,為那些幫過她、也愛過她的粉絲。
若是可以的話……她其實很想知道,她走後,他們還好嗎?
不知不覺,蘇堇青居然把這句心裡話說出了口。
林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原來你也會惦記粉絲?算我……算他們的喜歡還有點價值。」
男人握緊身旁的甲板扶手:「若是你想上網的話,那就去找艾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