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裡靜靜的,宮人們小心翼翼地奉上各色菜品,杯盤碗碟,飯菜湯餚,卻沒有發出半點兒聲音。
「皇上。」當康熙再一次夾起鴨條燴海參的時候,孝莊開口了。
面對孝莊質疑的神色,康熙立即意識到自己錯了,但是他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於是便看了一眼蘇麻喇姑,蘇麻喇姑立即解圍道:「格格也太嚴苛了,皇上不過是喜歡吃這道菜,多夾了幾次,算不得什麼!」
孝莊面色微沉:「是嗎?算不得什麼?皇上,你說呢?」
康熙放下筷子:「孫兒知錯。為帝者,喜惡皆不能形於色亦不能為外人所窺。對世間萬事萬物,喜要藏,惡要隱。」
「還有呢?」孝莊面色沉靜如同一池死水。
「還有?」康熙有些不明。
「除了多吃了幾口菜,今兒還有什麼不當的地方?」孝莊繼續發難。
蘇麻喇姑立即命宮女太監們退下,室內只留下孝莊與康熙二人。
「今兒?」康熙撫觸著自己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頗有些不以為然,「皇瑪嬤可是怪孫兒今日對索尼有些嚴厲了?」
「只是有些嚴厲嗎?」孝莊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憂慮,「你沒看到索尼的驚詫!論隱忍,論養晦,你比索尼差遠了。你今日的言行算是初露崢嶸,若只是讓他驚詫倒也罷了,若是在其他人面前,便會讓人警惕、讓人提早設防,你明白嗎?」
「孫兒只是不想讓他們為賜婚的事情來煩皇瑪嬤,也看不慣他那種‘嘴裡奴才長奴才短’可實際上卻是一副欲迎還推的虛偽。」康熙冷著臉,對上孝莊責問的目光,「咱們給了他天大的榮耀,他還不知足,還要跑來慈寧宮裡讓皇瑪嬤屈尊降貴地求他嗎?這些個人,他們有一個算一個,如今是有實力來跟咱們講條件,可是他們怎麼不想想,是誰讓他們坐上今天的位子,有了今天的實力?平日,朕在朝堂上裝聾作啞可以,但卻不能讓他們來慈寧宮讓皇瑪嬤難堪!」
孝莊面上的責怪之色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神情。「孫兒啊,皇瑪嬤知道你孝順。只是,你是皇上,皇瑪嬤要的是你的大孝,而不是愚孝!」
「皇瑪嬤!」康熙有些意外。
「你順順利利地親政,順順利利地把皇權從輔臣手裡拿回來,順順利利地坐穩江山延續龍脈,這才是大孝啊。其餘的,皇瑪嬤都不要你為我做。」孝莊神情凝重,緩緩說道。
康熙怔怔不語。
「還記得皇瑪嬤給你的十六字箴言嗎?」孝莊又問。
「卿善與我,我與善之;卿惡與我,我亦善之。」康熙輕聲誦出。
孝莊點了點頭:「皇瑪嬤知道這很難做到。別說是皇上了,就是普通百姓也很難做到。但是,至少是在你親政之前,你一定要這樣去做。這樣,才不會讓人尋到一點兒口實。才不會讓人摸清你的好惡。明白嗎?」
康熙鄭而重之點頭相允。
「蘇麻,叫她們上來。」孝莊拉著康熙的手,隨即對著由蘇麻喇姑領入的四名宮女說道,「她們四個都是皇瑪嬤跟前兒的,最是穩妥細緻的。今兒你就領了去做你乾清宮裡的司寢。這冊了後,納了紀,從此皇上就是大人了。千萬得記住,後宮連著朝堂,事事更不能隨性而為。」
康熙面色微紅,看著四個亭亭玉立的宮女,有些不知所措。前兒蘇麻喇姑已經派人給他送來了歡喜佛與合歡圖,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是他明白這裡面的意思。如今皇祖母又給他指了人,心裡便有些不自在,一時間更覺得磨不開面兒。
蘇麻喇姑看康熙面露窘色,連忙幫他圓場:「皇上,聽聽太皇太后給她們四個新改的名字,叫什麼春禧、夏福、秋榮、冬盈,奴婢是不明白什麼意思,想著都是些吉祥話,就是有些饒口。」
春夏秋冬禧福榮盈,康熙自然明白這其中的意思,更感激孝莊的良苦用心。只是看著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又想著不久之後,那些聯著朝堂各派勢力的后妃即將入宮,心裡便一點兒一點兒陰霾起來。
九月初八,康熙帝大婚。
承乾宮內,鈕祜祿•東珠身穿皇妃正裝,斜靠在床上看書,神情十分閒哉,外面的禮樂彷彿絲毫沒有入耳。
「娘娘,到時辰了,蘇嬤嬤差人來催了。」承乾宮的大宮女春茵從旁催促著,一邊扶起她,一邊拿來朝冠幫她帶好。
「好了。」東珠放下手中的書,霍地站起身就向外走去,乾淨利落不帶一分猶豫,倒嚇了春茵一激靈。看著東珠的背影,春茵皺了皺眉。這個小皇妃還真是古怪。
「看,不好生坐著,禮服都起皺子了!」春茵蹲在地上小心地幫東珠撫平禮服下襬處的褶皺。
「沒事。」東珠笑了笑,這丫頭只會對這些小事上心。
自打進了宮,東珠的心倒像是擰巴著起了摺子,哪裡還顧得上衣服。東珠打起精神,扶著春茵向宮外走去。
作為皇上的妃子,她和佟佳•錦珍早兩日入宮,九月初六在慈寧宮行了禮,今兒則同宮中的女官、宮女們一道,在皇后鳳輿到達坤寧宮下轎之際,跪迎皇后。這是祖宗定下的老規矩,也是必要的禮數。
身上穿著皇妃的禮服,杏黃色的綢底上用金線繡著大小龍紋二十一條。在龍紋間又以五彩絲線繡出雲朵、蝙蝠、喜字,禮服的下襬是八寶海水江崖和山形的立水紋樣。頭上戴著朝冠,珠飾瑩輝。雖然心中思緒萬千,但是在外人看來,亭亭玉立的小皇妃,端的已是一副傾國之姿。
蘇麻喇姑遠遠地看到東珠,心裡不知怎的便微微輕顫了一下,就像被什麼東西蜇了,胸口發悶,頭也略有些暈眩。東珠的神情真的很像一個人。她此時才明白,為什麼格格一定要將東珠留在宮裡。
這一切,東珠一無所知,她只是禮節性地衝蘇麻喇姑行了一個蹲安抹額禮,雖然按禮是不必如此的,但是對於這個一生都留在宮中陪伴主子無比忠誠的女人,東珠心中實在是有些憐惜,她是一個沒有自我的人,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這樣的人是值得同情和尊重的。
坤寧宮前。
宮女太監們已經跪了一地,整整齊齊一眼看不到頭。東珠好看的朱唇微微浮起一個優美的弧度,那麼多風華正茂的宮女,那麼多的太監,包括自己在內,所有的人,都是他的奴才。
多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