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對於費揚古而言,康熙是他的仇人至少是煞星,然而自己現在能否出頭竟還要憑他一言。
這世上之事果然滑稽。
康熙目光掠過眾人,開口時已然千帆盡過心平如水:「康親王口中所說的董鄂妃應當是孝獻端敬皇后。端敬皇后為人謙和,做事謹慎,雖然未能為我大清留下子嗣,卻有這樣一位武功出眾的弟弟,朕自當重用。」
「皇上。」一班老臣皆來勸阻。
「父皇在時,並沒有因為端敬皇后而蔭封本家,這費揚古除了世襲爵位也沒有任何官職在身。如今父皇與端敬皇后都不在了。難道朕還要因為避親而損賢嗎?」康熙把目光投向安親王嶽樂,「叔王,您說呢?」
安親王見皇上點到他不由心中自苦,從順治朝起自己便早已是皇族親貴和滿大臣們的靶子了,何苦皇上又將自己推到旋渦之中?心中雖苦但還是開口回道:「皇上說得極是。費揚古不僅武功出眾,文才也是不俗,正當為朝廷建功立業。」
於是,無數目光直抵安親王如劍似弩,好在他已經習慣了。
隨即眾人的勸諫如同潮汐一般連綿不絕,康熙坐在御座之上靜靜地看著費揚古,他倒是極為鎮定,這份從容不迫的氣度讓康熙很常識。只是此時康熙還並不想真的為了一個費揚古去得罪眾臣,他只想以此來看看朝臣們的反應與風向。
果然,除了安親王等少數派以外,是一邊倒的否定。
於是康熙說道:「眾卿也太謹慎了,好像費揚古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他入朝為官就使社稷不穩了?輔臣們也太小氣了些,又不是要什麼大官。罷了,費揚古,你若不覺得委屈,就先做朕的侍衛如何?」
此語一齣,四下裡立即安靜下來。
那些滿臣親貴們面上都是一派看戲的神情,小皇帝是真的妥協了還是原本就在戲弄那個人似乎已經不重要了,因為結果是他們樂見的。
「奴才叩謝皇恩!」費揚古鄭重叩拜。
鬧劇平息,眾人散去,皇上則帶著費揚古等人來跑馬。
策馬狂奔,不知哪裡是盡頭,盡情飛馳直到馬兒熱汗浸浸,康熙此時忘記了背上的傷,只是希望馳騁的快感抹平心底的痛,於是馬蹄聲聲,踏遍整個草場。
此時,馬兒在溼地飲水。
他和費揚古執鞭而立,望著眼前平靜的景緻,心中卻有千渠萬壑。
「當日,你獵那些田鼠的時候,在想些什麼?」沉默良久之後,康熙突然發問。
沒有半分的閃爍與猶豫,費揚古直言回道:「因為皇上獵了羚羊。」
「哦?」康熙稍感意外。
「奴才小時候曾經隨阿瑪去過海拉爾,在草原上看到過狼群捕食。當時奴才小,不知道狼為什麼會喜歡獵羚羊,羚羊是草原上跑得最快的動物,獵它們比獵牛馬等牲畜要費力得多。阿瑪告訴奴才,因為羚羊雖然跑得快,但卻不喜歡群居,它們經常單獨行動,所以常被狼捕食。而馬群則是緊密團結的,夜晚降臨時,成年而強壯的馬就會頭朝裡,尾巴朝外,自動圍成一圈,把弱小的和衰弱的馬圍在中間。只要狼一靠近,外圍的馬就會揚起後蹄去踢它,集合的力量讓狼很難得逞。所以,馬群很少被襲擊。」費揚古眼中的神情是一種可以被看作孤獨的東西,這份孤獨讓康熙看起來頗有些熟悉。
「朕還是沒明白,你為什麼要獵田鼠?」他彷彿一個倔強的孩子,對於解不開的謎有著執著的探究慾望。
是,他只有十二歲,他不是安親王嶽樂,把他當成談話的對手,不能這樣淺嘗輒止,費揚古在心裡暗暗嘆息。「狼對於喜歡集體行動而又團結的馬有著一種尊重和無可奈何,所以便很少圍捕,對於羚羊則不同,喜歡耍單的羚羊即使跑得再快,也會成為狼的美味。在草原或者朝堂之上,做‘羚羊’都是危險的。然而,在草原上對於所有的牲畜來說危險不是來自於兇狠的狼,也不是孤獨的羚羊,而是田鼠。它個頭小,不引人注意,但是卻可以令草原變為荒蕪。所有的活物,不管是狼、馬還是羚羊,最終都會因為田鼠的泛濫而沒有了生存之所。所以田鼠比狼更危險,於是,奴才獵了田鼠。」
康熙捕羚羊,只因為它跑得快,獵到它可以證明自己的騎射本領,同時還有一層含義,那就是警示,出頭的椽子先爛。
然而這種警示是深埋在康熙心底的潛在意思。他實在沒有想到,竟然這麼容易就被人窺了去,康熙有一絲不悅。
再細細端詳眼前的費揚古,更顯的人中翹楚、俊美挺拔,他果然與他的姐姐一樣,有著讓人妒忌的容貌與出塵的氣度。
以前,怎麼從來沒有注意到他?
這樣的脫穎而出,確實不俗。
一方面,康熙期待這種不俗;另一方面,又有些負氣。
四目相對,費揚古讀出了少帝眼中的內容,於是他風淡雲輕地笑了。
他伸出右臂,眼中是清澈如水的澄明。
稍許,康熙也露出一絲笑意,伸出右臂。
兩人肘臂相碰,如同漢人的擊掌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