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咱們太大意了。」孝莊靠在枕上,用手指使勁揉著太陽穴,「那日穆庫什出了事,我就知道是有人要壞咱們的事,可是還沒來得及查出眉目,誰承想人家緊接著又出招了。」
「格格,您說這後邊究竟是些什麼人?這樣作為的是什麼?」蘇麻喇姑給孝莊掖了掖被角,「難不成是坤寧宮?」
「坤寧宮?」孝莊想了想,「你怎麼想?」
「奴才也著實想不明白,這兩件事從行事手法上看,是既老到又狠決還十分出奇不意,若真是坤寧宮所為,那就太可怕了。不管是老公主殯天,還是昭妃失蹤,若說是為了爭寵,倒也說得通,畢竟在這些妃嬪當中,昭妃對坤寧宮最有威脅,這樣除了去,永絕後患不說,坤寧宮還沾不上半分干係。可是想想,這招還真是太過狠毒了些,不僅在宮裡除了眼中釘,還讓咱們同遏府互相猜忌,四輔臣中失去了遏必隆與鰲拜的心,自然就要更加依賴索府。」蘇麻喇姑一臉寒色,「格格,咱們許久都沒有遇到這樣的窘境了。」
「也是許久沒有遇到這樣的對手了。」孝莊凝望著不遠處的宮燈,心事恍惚,「坤寧宮?真的是坤寧宮嗎?」
「看她雖少年老成,但應當不像是城府如此之深的人。」蘇麻喇姑忽然想起一件事,「只是,今天午膳的時候,她特意賜食盒給賢貴人。想想昨天在宴席上是賢貴人讓她失了臉面,原以為她多少會給些顏色,沒承想反而向賢貴人示好。如此,心計也絕非一般。」
「哦?賜食盒給賢貴人,」孝莊眯著眼睛,「那賢貴人呢?」
「賢貴人倒也奇怪,外表那樣風吹就倒柔弱得跟著草芯似的人物,還真有一股子的倔強勁兒,說是無功無德不敢領皇后的美意,硬是讓人將食盒子送了回去。」
「越來越有意思了,咱們這幾位小主子,還都不是省油的燈。」孝莊彷彿乏了,突然猛地起身,「秋榮!」
「怎麼了,格格?」蘇麻原本放下帳子,準備熄燈,猛地聽到孝莊如此驚呼,便愣住了。
「剛才乾清宮的時候,哀家瞅著秋榮有些古怪。你快去,快去把她給叫過來,細細查問。乾清宮那裡是萬萬不能有事的!」孝莊此時睡意全無,面色十分駭人。
「秋榮?」蘇麻喇姑並未多問,只悄悄退下。
乾清宮中,康熙獨自在燈下靜坐,表情十分嚴峻,對著曹寅,他並不掩飾自己的沮喪。「你早就知道會是如此的結果,所以才會答應的那樣痛快,對嗎?」
「皇上。」曹寅跪了下去,一句話不答。
「你是知道的,從小你就跟著朕。對你,朕比對福全和常寧還要覺得親切,不僅因為我們是一奶同胞的奶兄弟,就從那年出天花到皇阿瑪、皇額娘病故,每一次生死大劫,你和奶孃都陪在朕的身邊。你們是可以同朕共赴生死的人。」康熙一字一句,說得極為動情。
「是。」曹寅應聲。
「你去告訴奶孃,你父親在南邊赴任已久,奶孃應該去看看了。」康熙看了一眼曹寅,曹寅突然聽到此語,已完全愣住。
只見皇上又朝秋榮吩咐著:「去,把那個盒子拿過來。」
秋榮應聲從寢殿抱出一個錦盒。
「這是朕歷年攢下的稀罕玩意兒,原本想著等以後朕親政了,給奶孃風風光光辦一次大壽,到時候便把這些年攢下的東西孝敬給她老人家,也算她沒白照顧朕這些年。」
康熙親手將盒子開啟。
果然,件件都價值連城。
「皇上。」曹寅覺得悲從心起,又是委屈,又是難過,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憤,只是不知如何表達,「皇上認為今天的事情是奴才的娘告訴給太皇太后的?」
康熙搖了搖頭,他微微嘆了口氣。
「朕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朕只是想在此時安頓好奶孃。」他頓了頓,「趁現在,朕還可以在這件事上做主。」
皇上的語氣更加的悲涼,這讓曹寅不知如何回覆。
「朕真的希望,以後能有那樣一天,在你們江南的宅院裡,咱們能像一家人一樣,為奶孃祝壽。」他說,「朕已交代了內務府,會有人妥當安排的。奶孃在這宮裡小心翼翼地當了這麼些年的差,也該回去享享福了。回去,她便是你們府裡的老夫人,她應當可以過得更舒服些。」
曹寅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跪安的,他也不知道在此時應當對皇上說些什麼,他更不知道自己將如何面對母親。
沒想到,一齣乾清宮,便看到孃親曹孫氏站在那裡等他。
「娘。」曹寅輕喚了一聲。
曹孫氏沒說話,只是從他手裡接過那個匣子。「走吧,回去幫娘收拾收拾。明兒一早,娘就要出宮了。」
「娘。」曹寅驚詫於孃親的平靜,「您當真捨得離開?」
曹孫氏淡然一笑:「不捨得又怎麼樣?皇上說到底還是心善。」
「娘?」曹寅不解,「您不怨?」
「怨什麼?皇上從小是喝孃的奶長大的。他的心思娘最清楚。這樣的安置,對咱們是最好。從此娘再也不用夾在皇上和太皇太后中間為難了。而他,也不必再顧忌著咱們娘們兒。我這一走算是逃過了這接下來的風波。而皇上這樣的安排,也是對乾清宮的人有個警示,以後不管是誰,想要兩頭討好在中間傳遞訊息,也要掂量掂量。」
孃親的神情是那樣淡定從容,彷彿那年在宮外避痘,所有人都認定三阿哥沒救了,都離她們遠遠的,甚至有人已經開始著手安排後事。可那個時候,母親也是這樣的淡定從容,就那樣靜靜地整宿整宿抱著三阿哥,給他講著故事,唱著民謠,哄他入睡。
「皇上,求皇上開恩,救救秋榮吧。」當寢殿只剩下秋榮和皇上兩個人的時候,秋榮跪在床邊,悽楚可憐間帶著一絲絕決的神色。
「救你?你怎麼了?是生病了嗎?」康熙目光如炬,只是他仍然看不透,想不明白。
「剛剛蘇嬤嬤來過了。」秋榮面若死灰。
「那又如何?」康熙盯著她,他發現秋榮這些日子胖了不少,面上豐潤如同秋月,而透過身上穿著的那件薄如蟬翼的寢衣看到裡面隱約可見的身姿雖然依舊玲瓏有致,但是卻豐滿了很多。
「皇上,奴婢……」秋榮有些難以啟齒。
看她一副萬難的樣子,康熙覺得很是煩燥:「要麼痛痛快快地說,要麼,就退下。」
秋榮緊緊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她萬分委屈,萬分為難,萬分難以開口,但是想一想蘇麻喇姑的神色,她便橫下了心,她朝著皇上重重叩了三個響頭,再抬首時,額上已然有了點點血色。
「這是做什麼?」康熙瞪著她。
「皇上,奴婢懷了龍嗣。」秋榮緊咬著牙說出這幾個字,便伏在地上,再也不肯抬頭了。
「什麼?」康熙不敢確定,他突然從龍榻上站起身,一把將秋榮拽了起來,瞪著她的眼眸,「你再說一遍。」
「皇上,是真的,奴婢不欺瞞皇上,奴婢真的是……已經兩個多月了……」秋榮哭得像個淚人。
「那你哭什麼?」康熙拉著她坐在榻上,「是覺得哪兒不妥了。你快別哭了,等著,朕馬上叫人傳太醫。」
「皇上。」秋榮更是嚇得渾身發抖,「不能傳太醫,千萬不能傳太醫,奴婢……奴婢想要活命。」
「這叫什麼話?」秋榮的反應讓康熙大為困惑,「你先別哭了,好好跟朕說清楚。」
「皇上。」秋榮哆哆嗦嗦,「奴婢的身份是不能給皇上懷龍嗣的,而且,每一次侍候完皇上,敬事房都是配了藥茶的。可是奴婢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還是懷上了……如今,蘇嬤嬤知道了,剛剛來查問過,明天……」
「懷上了就懷上了!你不必害怕!」康熙這才想起,負責司寢的長宮女是不能為皇家誕育子嗣的,所以每次侍寢後都會喝專門的藥茶以避免受孕,想來藥石無常也有萬一,所以秋榮才懷了身孕。
「可是,蘇嬤嬤,奴婢怕……」秋榮越發膽怯。
「怕什麼?」
「奴婢死不足惜,好歹也算在乾清宮侍候過皇上,可是,奴婢是可憐肚裡的孩子,這是皇上您的頭胎啊。」秋榮的眼淚如斷線的珠子,浸滿衣衫。
看她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康熙突然覺得很心酸,彷彿想起了皇額娘,當初在病中也是這樣,她說,要不是懷了孩子,在這深宮之中,她早就活不下去了了。
可是,在宮中有命懷上孩子的妃子,並不是個個都有命能保住孩子並且把孩子順利生下來。
想不到,如今那個給了額娘希望與生趣的三阿哥,已可以讓別的女人孕育孩子。
頭胎。
真的要當阿瑪了嗎?
「剛剛你說?幾個月了?」康熙一手摟著秋榮,一手輕輕托起她的臉,細聲細氣地問道。
「兩個多月。」秋榮面色通紅。
「兩個多月?」康熙想了想,「就是說今年重陽,朕就可以當阿瑪了?」
欣喜,真的沒有想到,在這個糟糕的讓他萬分沮喪的夜晚,居然是他從未正眼瞧過的秋榮,帶給他這樣的欣喜。
孩子,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力量。
他比任何時候都渴望這個孩子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