鰲拜瞪了瞪眼睛:「你別再這兒鬧了,你怎麼也不向其其格學學,總是這麼不懂事。」
「不懂事?」巴雅又是一陣冷笑,她拿著剪子向其其格走去,「你穿紅的,若沒什麼事,那咱們老爺穿龍袍,也是沒事的了。」
此語一齣,四下如死了一般的寂靜。
彷彿只有鰲拜粗重的喘息聲。
接著,「老爺!」
那是其其格的一聲驚呼。
滿眼血色。
巴雅淡藍色的旗袍上漾起一朵奇異的血紅色的花朵,像是杜鵑,又像是月季,她是那樣的鮮紅,讓人觸目驚心。
巴雅的眼睛瞪著大大的,她的嘴甚至還微微張著,彷彿還想說些什麼,可是她再也不能開口講話了。她的神情顯得很意外,因為她永遠也不會預見自己年輕而美麗的生命就這樣在一瞬間離開了。一切,只因為她說錯了一句話。
她不該輕意將那件事說出來,那是天大的秘密,或許有朝一日那是一樁光耀天下的大喜事,然而現在,它便是引來無數風波的禍端。
那源源不斷的鮮活的血色很快便浸染了那像天空般湛藍的顏色。
其其格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她想,暈倒,必須要馬上暈倒,這是當下自己必須要做的。
於是,其其格暈倒了。在倒下的一瞬她儘量讓自己的身體避開了那攤令人震驚的血色。她不想讓那血色沾染在她的身上。
雖然,這是又一條與她有關的人命。
這些,原本都是她計算好的。
今晚,本該她侍寢,所以鰲拜一定會到她房裡用晚膳。而白天出了那樣的事情,巴雅也一定會來替兄長求情。所以她才故意穿了那身紅色的衣裳,她才會刻意激怒巴雅,直到讓她說出那件龍袍的事情。
這樣,鰲拜才會警覺,他的事情並非密不透風。
這樣,他才能做好防備。
而這件事情既然巴雅知道了,便保不齊有其他人知道。這樣即使日後此事傳到宮裡,鰲拜也不會懷疑到自己身上。
其其格內心極其坦然,這是當下唯一的兩全之策,雖然犧牲了巴雅,但是那又怎樣?同樣是別人的棋子,她蠢,她就活該有今天的下場。
鰲拜將其其格抱到炕上,又命人將室內的狼藉收拾乾淨。
換上衣裳,穿戴整齊,這才同齊日邁來到書房。本家幾個子侄與親近大臣和門客顯然是老早都到了,見他來了便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這件事原也怪不得吉布楚,不過是一個漢人女子,看上她應當是她的造化,誰知她還勾搭著蘇克薩哈的兒子。」
「那查克旦也真不是東西。不過是個女人,居然還抬著棺木堵在吉布楚家的祠堂前。這可把吉布楚惹火了,才與他玩命的。」
「是啊,更巧的是今兒這事,居然讓皇上遇到了。」
「我看查克旦就是故意的,吉布楚不過是個章京,沒見過聖顏不知皇上也就罷了,可他查克旦應當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居然還在那裡糾纏。惹得皇上出面過問,那個不知死活的吉布楚也真是背,竟真的衝撞了聖駕。」
「這也就罷了,他是萬不該說那幾句。」
「哪幾句?」
「那小子死到臨頭還嚷著‘鰲拜是我妹婿!就是皇上也要聽我妹婿的,你們誰敢動我?’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
靜靜地聽了好一會兒,鰲拜並不忙著表態。見他一直未語,子侄與諸大臣面面相視,終於四下裡安靜下來,大家誰也不再說話,都把目光齊刷刷地盯上鰲拜。
這時鰲拜才緩緩開口:「班布林善,你去找九門提督,就說我的意思。吉布楚頂撞聖駕,罪該萬死,不必姑息。但是這皇上微服出巡受驚可是天大的事情,他九門提督負責京畿安保,自是難逃干係。再有,今日那些護駕的侍衛們,也統統該死。此事就由領侍衛內大臣索額圖去辦。」
這番話說完,室內鴉雀無聲。
半晌,班布林善第一個反應過來,他面露喜色,帶頭用雙手發出有節奏的擊掌聲。接著,所有人都用力拍起了巴掌。
「鰲公大智無人能及。原本是件糟心事,這樣一來,不僅九門提督的位子可以換上咱們自己人,就連皇上好不容易在身邊佈置的那些個御前近身侍衛也可以一併除去。這可真是壞事變成了好事,一個吉布楚,就讓京城與皇宮的內外防衛都成了咱們的人。最妙的是,不但鰲公的名聲絲毫未損還可以博一個一心為公、不藏私護短、大義滅親的忠義美譽。鰲公此舉四兩撥千金,真是大大的英明!」
「你們就別給我戴高帽了!說實在的,老夫如今可是騎虎難下,要不是現在尾大不掉,身邊有你們這些人總要顧及些,老夫真想就此卸下這千鈞的擔子,帶著美姬嬌妾找個莊子過些自在的日子。」鰲拜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悠然說道。
「是啊,鰲公這一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福沒享過?除了那太和殿上的龍椅沒坐過,可是也差不多。」
「就是,今年正月大節,鰲公穿黃袍上殿接受百官朝賀,皇上也未見說個不字。」
「如今,索尼老邁,蘇克薩哈失了人心,遏公又值大喪,四輔臣當中就以鰲公為尊,朝中大小事情哪樣不等著鰲公裁斷?」
稱頌之聲並未讓鰲拜放鬆警惕,他反而在整樁事件中品出了一絲危險的味道。「皇上今日為何出宮?」
「聽說去了遏必隆府。」
「去他府上?」鰲拜思忖著,半晌無語。
「聽說,昭妃娘娘失蹤了!」
「什麼?」
一時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個訊息意味著什麼,對接下來的局勢又會有著怎樣的影響,他們不得不慎重對待。此時,這些朝廷中的重臣,殺場上的巴圖魯們都沉浸在各自的籌謀與算計中,誰都沒有留神書房門口古柏青松下那一閃而過的蔥綠色身影。
她慶幸她今日穿了綠色,在一片蔥鬱的樹木掩襯下,這個晚上她看到了許多讓她一生難忘的事情。她,就是鰲拜的幼女青闌。溜出鰲拜的書屋,穿過正房大院,悄悄來到后角門,像往常一樣丟給守門侍衛一個銀錠子,便如脫兔一樣輕而易舉地出了鰲府。
在轉角的老房子裡牽出那匹寄養在民居的棗紅馬,策馬揚鞭直奔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