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揚古的目光掠過東珠,四目相對,不無擔心,但是東珠的眼神是那樣純淨而堅定。於是,他也坐了下來,就坐在兩個女人的對面。
「青闌,你愛這個男人?」東珠開口就是一句直截了當的問話。
「當然。」青闌的回答也十分乾脆。
「我也愛。」東珠目不轉睛地看著青闌。
「你不可以!」青闌瞪大眼睛看著東珠,但是在東珠的眸子中,她看到了明澈,沉靜,柔韌和堅定,甚至在東珠的臉上還有著盈盈的淺笑,青闌愣住了,「你怎麼這樣大膽?這樣無恥?你是皇上的女人,你怎麼可以愛他?你知不知道,這樣,你會害死他的!」
「我知道。」東珠的樣子十分坦白又很是平靜,「但是我沒有辦法。正如你一樣,如果有人叫你現在不要愛他,而是去愛旁人,你可以做到嗎?」
「當然不行。」青闌面色微紅,「我這一生就只認定了他。」
「所以,這就是愛,根本沒有道理可講的,愛就是愛了,哪裡能抽刀斷水停下來?」東珠面色平靜,然而似蹙非蹙的秀眉暴露了她的心事,面對如此強勁的情敵她怎能不擔心?但是她還是極為耐心、極為平和地說:「青闌,今晚,我們面對同一個男人,各自表白。面對面地告訴他,我們愛他什麼,我們有多愛他。我們不逼他,只是對著他說出自己的心裡話,一切讓他來決定。你願意嗎?」
「說就說!」青闌對上費揚古的眼睛,真不知這個晚上對自己來說是幸運還是不幸,但是不管如何,終於有機會可以面對面訴說心事。
罷罷罷,不管結果如何,有這樣一個機會當面說清楚也算再無遺憾了。想到此,青闌把心一橫:「費揚古,我喜歡你。我這一生,從小隻是愛著、敬著一個男人,那就是我阿瑪。直到那年遇到你。從此,我的腦子裡每天想的就只有你。你與我阿瑪是完全不同的人,你們是男人中兩種極端的型別。他像火,你像水。他是鐵血鐵腕的巴圖魯,一切都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世上的事只要半點不合他的意思,即使是顛倒乾坤他也在所不惜。這樣的男人讓人仰視也讓人害怕。他輕視生命,缺乏慈悲。而你,至仁、至善、克己、律人。與我阿瑪不同,你沒有他所擁有的上蒼特有的眷顧,所以你沒有高官厚祿祖蔭可佑,但是你卻有著金子般的品性,你懂得憐惜,能夠容忍,有度量,知進退。在我眼中,你是世間最完美的男子。跟你在起,才會擁有真正的幸福!」
費揚古在心底黯然長嘆,這個晚上,他見到了一個不同往日的青闌,她不再刁鑽任性,她冷靜智慧,她懂得思考,她……竟會對自己有這樣的評價,這著實讓他極意外,也難免在心底湧起一絲感動。
只是當自己的餘光瞥到東珠眼角的凌厲,他又極為自苦,心中暗想,你又何苦非要如此呢?
「說完了?」東珠側著臉問青闌,緊抿的唇角暴露了她的不高興,一方面她極為認同青闌的話,青闌口中所說費揚古的那些優秀品質,也正是讓她所傾慕的。只是被青闌這樣說了,還是忍不住覺得酸澀。然而她覺得此時自己應該更有風度,所以她儘量讓自己淡定些。
「完了。」青闌狠狠瞪了東珠一眼,又補上一句,「我為他可以隨時赴死,而且,我是絕不會讓他蒙受恥辱和遭遇險境的。此生我非他莫嫁,更會為了他守身如玉的。」
東珠笑了,青闌真是出了一記昏招。
於是,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纖纖素腕,一點硃砂。
在溫煦的燭光裡是那樣嬌俏,那樣柔美,那樣讓人觸目驚心。
青闌一下子便愣住了。
東珠入宮已經兩年,為何手腕內側還有那記守宮砂?
「是,我們為秀女入宮初選的時候,第一關便是驗身,驗身之後若是完璧,嬤嬤們便會給我們點上硃砂痣。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東珠滿懷自信,一縷淺笑,有些頑皮地說道,「你剛剛許諾要做到的,將來也不知能不能做到,可是如今我卻已經做到了。」
此語話音一落,不僅青闌,就是費揚古也窘在當場。
「你剛才說,你愛他,因為他是個完美的人。而我與你恰恰不同。」東珠說,「他若是完美之人,我倒並不稀罕。其實他與你阿瑪雖有許多不同,但是他們都同樣是天資卓越之人,只是你阿瑪做事直截了當,因為他有他的天時地利,他可以不必顧忌許多。然而費揚古則不同,一半的漢人血統加之曾經飽受爭議的親眷,使得他空有救民於水火的理想卻無處施展,即使他具備殺敵衛疆的神功,具有安民樂業的智慧,也必定要臥薪嚐膽,經歷破繭成蝶的磨礪。所以,他比常人要痛苦,做任何事也要比常人謹慎。不是他生來就懂得克己律人。而是因為他的悲哀與孤獨有如深潭靜湖,雖無人可察覺,但波瀾不歇,一切痛苦唯有他獨自承擔。人生之路,他走得步步為艱,要小心、要剋制、要隱忍、要屈從。他的人生並不完美。他要用隱忍掩飾才情,要用淡然掩飾苦澀,要用剋制掩飾孤獨,要用屈從掩飾寂寞。其實,他比任何人都需要愛。我愛他,是想讓他更幸福。」
這番話說完,三個人都沉默了。
青闌仔細體味著東珠的話,東珠說她愛費揚古是為了讓他更幸福,而自己剛剛說的則是如果能和他在一起,自己便是最幸福的。
只此一句,便分出高下。
更何況,她還說出那許多的道理。
青闌苦笑著:「我雖說不過你,但是我的心,日月可鑑。」
「你聽過那個故事嗎?」東珠站起身,走到窗前開啟窗子,她的眼睛微微向上望去,這個時候她特別想看到夜空中的月亮。
她眼神里的希望與嚮往無法言說,卻不知自己佇立在風清月明中的清麗身影,讓人感慨她是何等的驚豔。
「相傳有個花神愛上了一個小夥子,後來玉帝知道了這件事情大發雷霆,要拆散鴛鴦。玉帝把花神貶為一生只能開一瞬間的花,還不讓她再和情郎相見,又把那個小夥子送去靈鷲山出家,賜名韋陀,讓他忘記前塵與花神。可是花神卻忘不了那個年輕的小夥子,她知道每年暮春時分,韋陀尊者都會上山採集春露為佛祖煎茶。於是她就選在黎明時分朝露初凝的那一刻綻放開花。她希望能見韋陀尊者一面,就一次,一次就夠了!這就是韋陀花,又名曇花。你知道嗎?當我四歲的時候見到他,就有那種識君一面便勝卻人間無數的感覺。此生,我願為他為一株曇花。」
說罷,她回眸一笑。
笑顏清麗、清秀、清新、清靈,可謂「水木年華,婉兮清揚」。
莫說是費揚古,就是青闌,在這一刻也不得不隨之喜,隨之悲,隨之嘆息,隨之黯然。
沉默半晌,三人相對無言。
終於,打破僵局的,竟是費揚古。
「何其有幸,今得兩位如此評價。費揚古生長在一個滿漢聯姻的家庭中,小時候,在阿瑪這邊,族人們追著我打,他們叫我南蠻子。而在孃親那邊,又被稱為小雜種、臭韃子,同樣是遭唾棄受排擠。人人都說我是漢人心、滿人皮。小時候我不懂,我只覺得我阿瑪能獵鷹捕虎、屢立戰功,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我娘賢淑聰慧才情不讓鬚眉。為什麼得不到世人的尊重呢?再後來是我姐姐,她與先皇相知相持原本是一對讓人羨慕的佳偶,可是卻在世人犀利、鄙夷的目光中如坐針氈,甚至是在千萬人的詛咒中不得善終。」
靜靜地坐在那裡敘說當年的費揚古,身上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便袍,但卻出塵如仙。他的臉上帶著如風的溫柔,不染半分塵世俗態。就算是曾經最為痛及心肺的往事如今提起已如過眼雲煙,絲毫沒有讓他悲傷動容。
「所以,我很怕,我怕別人對我好,我也怕別人靠近我。情義對我而言是千斤鐐銬,放不下解不開,路走得越長,步履越艱難。對於天賜的命運,我不爭不奪不怨尤;對於前路,我願意勤勉奮爭、甚至是以鮮血和生命換取應當屬於我的榮譽。那是我唯一能替阿瑪、孃親、姐姐做的。」
也許,他說這番話的目的是想讓兩位佳人知難而退,但卻事得其反。因為他的鎮定自若,他的舉重若輕,他理智的迴避和畫地為牢帶著自虐性質的固守,更讓人傾倒。
「我也是一個驕傲的人,也是一個有信仰的人。他們其實都錯了,我原本是漢人身、滿人心,面對屈辱和否定,我也有所圖,我也會拼盡全力去成就自己。所以,我不會在未有寸功出師未捷時考慮兒女情長。」費揚古站起身,只把目光投向青闌,「至此,話已說盡。走吧,我送你出府。」
「我?」青闌看了看東珠,十分遲疑。
「不管你信不信。有人慾對昭妃娘娘不利,是我昨日在西山救下了她。你可以看到她背上的傷,那是從山坡滾落時被樹枝和碎石劃破的。現在情勢不明,我不敢貿然行事,所以才將昭妃娘娘收留在此。你可以據此如實向令尊回稟。」費揚古說罷,便向外走去。
「這,是真的嗎?」青闌拉著東珠,有些難以置信,「有人要害你?」
東珠苦笑:「是。」
青闌疑惑極了,思忖片刻之後拉著東珠說道:「你放心吧,我瓜爾佳•青闌絕不是落井下石之人,此事我一定守口如瓶。只是……」
「只是什麼?」東珠對上她的眸子。
「他?」青闌欲言又止。
東珠恍然,她搖了搖頭。「老實說,我也全無把握。他,是不會給我們承諾的。或者說,不僅是我們,我想,他不會給任何女子承諾。所以,如果愛他,就唯有在心裡念他、等他,大不了一輩子抱殘守缺。」
「哦?」青闌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東珠,從她的眼神中青闌確信東珠所說的一切均發自肺腑,所以她在微微一怔之後便笑了,「好,那我們就等下去。」
夜,園中寂靜極了,幸而月光迤邐灑下溫柔的光暈,安慰著那顆躁動不安的心。
青闌跟在費揚古的身後,追隨著他的步子,她不想被他落下,但是也不想跟得太緊,因為她怕這段路走得太快,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
可是,任她如何放慢步子,分離的那一刻終於還是要來臨。
他把手中的竹編六角玲瓏宮燈交到她手中。「太晚了,叫人備了車,你拿著燈,也好照見回去的路。」
青闌遲疑著,躊躇著:「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能幫你達成心願,讓你不那麼曲折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榮譽,你會接受嗎?」
他笑了,雖然只是淡極的一閃而過的笑容,在青闌眼中卻像是天際邊劃過的最耀眼的流星,瞬間便照亮了她的世界。
「如果那樣,那還是榮譽嗎?」他問。
「不是嗎?」青闌反問,「做鰲拜的女婿,可以讓你在官場省去許多的磨礪和奮鬥,可以讓你隨意做你想的做事情,隨你去領兵出征建功立業還是想管轄一省文治太平,一切都會很容易的。只要能得到一個好的結果,證明你想證明的,那不是很好?那不同樣是可以向親人告慰的成就和榮譽嗎?」
他收斂了笑容,搖了搖頭:「那當然不是榮譽,對我而言,那將是一種如同枷鎖的恥辱。」
「為什麼?」青闌眼中有些溼潤,但是她卻努力展開笑妍,「為什麼我每次跟你談話都會感覺自己很蠢?但是,我還是想跟你說話。哪怕你覺得我笨、我痴、我不可理喻。」
費揚古沒有說話,他朝門口看了一眼。侍從已將車馬備好,此時便上前催促。
「罷了,我先走了。」青闌踩著腳凳上了馬車,臨了留下一句話,「請你,一定信我!」
馬車,終於消失在夜色中。
費揚古,對著寂靜的夜空,一聲輕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