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看了一眼顧問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在顧問行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
剛才憋著一口氣兒從前邊的乾清宮跑到這位於皇宮西南角的咸安宮,一路之上又驚又嚇,到此時還真有些腿軟。
皇上由顧問行扶著往外走,忽地看到一行人站在夜色之中,像是在迎接他,又像是與他對峙。
「臣妾參見皇上,請皇上安。」皇后赫舍裡•芸芳萬分鄭重地跪了下去。她很感謝今晚的夜色,因為月淡星稀,所以四下裡黑漆漆的便是她最好的掩護,否則她心底的妒忌、怨恨、憤怒,怎麼可能不表現出來呢?
看到皇上一路狂奔來到火場,像個失魂落魄的孩子一樣跌坐在地上,顫抖著手去掀開蓋在屍體臉上的白布。
看到皇上臉上的驚恐、痛心,甚至是慌亂中不知不覺淌下的淚水,以及聽到東珠無恙之後的那種發自內心的欣喜與安慰。
一切都無須再說了。
今晚,應當感謝這場火。
赫舍裡•芸芳想,至少此時讓她徹底看清了皇上的心。
以往的種種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說成是為了權衡輔臣。其實他心裡最為在意的,真真正正的是東珠。
否則,為什麼從他來到火場到離開,自始至終都沒有正眼看過自己。或者如果不是自己擋在出口處,他在今夜是根本不會在意自己也在這裡的。
「免禮。」皇上的聲音又恢復如常,依舊是那樣冷淡。
「謝皇上。」赫舍裡站起身,「臣妾剛剛得到訊息就趕了過來,聽說昭妃也受了傷,正要往承乾宮探視。」
「她受傷了?傷在哪裡?傷得厲害嗎?」皇上一連問了好幾句,說著就狠狠瞪了一眼布色,「不知輕重的奴才,剛才怎麼不說?」
布色有口難言,萬分惶恐地跪了下去。
「快。顧問行,你去太醫院,把院判和醫正都叫過來,朕先過去。」皇上匆匆向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對皇后說道,「皇后不必跟去了,留下善後吧。」
赫舍裡的心在此時徹底沉了下去,就像跌入黑漆漆的洞穴裡,看不到一點兒光亮。
雖然萬分悲憤,但是她還是讓自己保持風度,萬分優雅地跪安:「臣妾領旨。」
承乾宮中,東珠躺在床上,任由雲姑和如霞等人為她擦洗,她的神情懶懶的,彷彿是被剛剛的變故嚇呆了,整個人一句話也不說,傻傻地瞪著房頂。
「娘娘,把頭髮梳一梳吧,髻都散了。」啟秀幫東珠拆下已經散亂的旗髻,梳通之後只鬆鬆地挽了一個堆雲髻。
「娘娘,換衣裳吧。」如霞拿來一身冷藍掐牙滾邊的銀白色素緞衣裙預備給她換上做晚間常服,卻見東珠沒有半分反應,只好求助地看著雲姑。
雲姑點了點頭,於是兩人一起幫東珠脫下那件已經殘破的旗袍。
「娘娘的手臂!」如霞突然驚呼道,「剛才只見臉上有擦傷,娘娘一直說無礙,這才擦了點雪肌玉容膏,沒想到手臂上還燒壞了這麼一大塊。」
「這得趕緊宣太醫。」雲姑姑也愣住了,「娘娘怎麼也不吭一聲?這上面紅腫的地方還好說,可你看這小臂都焦黑了!這得多疼啊!」
啟秀不等吩咐,已然向外跑了出去,自然是去請太醫。
剛出了貞順明德殿大門,還未到院裡就在廊下與皇上撞了滿懷。
「奴婢該死。」啟秀跪下連連使勁磕頭。
「這麼急匆匆的,可是她有什麼不好?」皇上眉頭緊鎖,語調兒也變了。
「是。」啟秀帶著哭腔,「娘娘從火場回來,臉上也有傷,身上也有傷,可是人卻呆呆傻傻的,不說也不哼,都不知道喊疼,奴婢是急著要去請太醫,這才衝撞了皇上。」
「朕已經命人去宣太醫了,應當馬上就過來,你先起來吧。」皇上撂下這句話,人已然急匆匆往裡面去了。
一面走,一面覺得腳上像灌了鉛,頭也亂鬨鬨的,像是要炸了起來。好多的事情都湧在一處,火為什麼會突然燒起來,早不燒晚不燒,偏偏在東珠一去咸安宮就燒起來了?再加上以前東珠出宮遇險的事情,皇上突然十分自責,他怪自己為什麼不早早追究,萬一東珠真的有事,自己可怎麼辦?
突然,他被腦子裡想過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烏雲珠,你要朕拿你怎麼辦?我真的是一點兒辦法都沒了!」這聲音像是響徹長空的冬雷一樣讓人震撼。
當年,也是在這承乾宮中,皇貴妃烏雲珠死在皇阿瑪的懷裡。所有人都跪在床前,眼睜睜地看著皇阿瑪旁若無人地抱著她哀號。
皇阿瑪悲痛欲絕地哭道:「你走了,我怎麼辦?你讓我怎麼辦?」
雖然當時自己年紀還小,但是也能體會到皇阿瑪那種深切的悲痛與無可奈何。那讓人心碎的一幕與此時此刻自己的心思交織在一起,讓他惶恐極了。
於是,皇上呆呆地站在東珠的寢殿外面,萬分震驚地呆立在那裡,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