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鰲拜彷彿並不滿意:「都沒吃飯是怎麼著,皇上面前回話,這樣有氣無力的,是在討賞還是要討打?再問你們一遍,他有沒有罪?」
「有!」這一次,異口同聲,聲勢如鍾。
「皇上剛親政,就敢藐視皇上,咱們能容忍嗎?」鰲拜緊走兩步,站在正中央,振臂高呼,「誓死替皇上維護威儀!誰敢藐視皇威,就是我等死敵!」
「就是我等死敵。」
蘇克薩哈此時立即慌了神,他沒有想到鰲拜有如此大的膽子敢在朝堂之上代天子行令,更如此公然顛倒黑白左右言路,他立即開口為自己辯護:「蒼天為證,蘇克薩哈絕無半分藐視皇威之心,蘇克薩哈此舉……」
「蒼天為證?我們這些人眼睛都瞎了不能見證也就罷了,皇上好端端地坐在這裡,皇上都不能為你見證嗎?還是說,你覺得皇上委屈你了?」鰲拜寸步不讓,他直接走到蘇克薩哈面前,用手狠狠戳著他的胸口,「真想剖開你的胸膛看看,你這腔子裡流的是黑的還是紅的。還說沒有藐視皇上,皇上才親政兩天,多少大事等著皇上來裁定,你卻在這個時候要去給先皇守陵,你是去守陵還是去添堵?你是想說先皇看錯了人,不該把江山傳給皇上嗎?所以你沒有用武之地了,只能去守陵?」
「我根本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蘇克薩哈一向才思敏捷,只是沒有想到鰲拜今日如此胡攪蠻纏,他汗如雨下。
「你只是什麼?」鰲拜一陣冷笑,「你想說你這是功成身退,還是見好就收?」
鰲拜突然一把揪住蘇克薩哈的衣領,拉著他來到皇上御座之下:「皇上,老臣早就收到好幾道彈劾蘇克薩哈的摺子,原本是想著皇上親政大喜,不想給皇上添堵。但是想必是有人走漏了風聲,讓他聽了信兒,所以才想趕緊抽身。老臣懇請皇上徹查。」
「徹查?」皇上稍帶著問詢地重複了一遍,還未來得及表態。鰲拜已然謝恩:「奉皇上旨意,將蘇克薩哈拿下關入大牢,立即查封蘇府。」
「鰲拜……你怎麼敢?你怎麼敢矯旨?皇上……」蘇克薩哈驚呼連連。
而鰲拜擒著他,讓他動彈不得:「還敢咆哮朝堂,如此又是一罪。來人,將他帶下去!」
訥爾杜執掌宮中侍衛,自然立即上前聽令行事。
蘇克薩哈的冤聲在大殿上久久迴盪,不知是誰小聲說了一句:「之前一日之內誅殺三位一品大員,那是在親政之前。如今皇上親政了,怎麼還……」
這話鰲拜自然聽到,他也不惱怒,只冷冷說道:「只要你們用心辦差,這樣的事情就不會輪到你們身上,反之,不管是一品要員還是封彊大吏,這位子上的人可以換,而位子不會缺人坐。」
皇上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局面,他覺得自己極為窩囊,面對鰲拜近乎瘋狂的舉動,他竟然沒有去阻止。
為什麼沒有阻止?
因為他沒有想到,鰲拜這個荒誕的指鹿為馬的罪名,居然會得到滿朝文武的一致贊同。
即使在之前因為圈地之事他力主誅殺三大臣,以及再往前他要法辦湯瑪法,在朝堂之上也還有反對的聲音,為什麼今日他卻已經完全主宰了一切?
皇上坐在龍椅之上,冷冷地看著滿朝文武,他很想把他們每一個人臉上的面具都撕下來,看看他們的真面目。
是什麼讓他們同流合汙,又是什麼讓他們如此麻木不仁?
「沒什麼事了,都散了吧。」鰲拜見皇上未做表態,自己則宣佈退朝。
皇上冷冷地看著,依舊沒說話,當看到眾臣跪安並且向外走去的時候,他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所有人被這笑聲嚇住了,他們回過頭,看到年輕的天子帶著冰霜的面上那奇異的笑容,這種笑容像是陽光猛地從雲層裡撥開陰暗一下子照射在人身上,有些刺痛有些讓人難以適應,突兀極了。
而他幽暗深邃的黑眸中射出的是狂野不羈的犀利的眼神。
諸臣不知道哪裡不對了。
他們看到安親王不聲不響地跪了下去,他們萬分詫異,但是緊接著,遏必隆也跪了下去。然後是幾位鐵帽子王爺,接著是郡王、貝勒,然後是那幾位最為謹慎的言官,隨即,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當所有人都跪下去以後,皇上停止了那怪異的笑聲。
他,從龍椅上起身走下高高的御臺,走到安親王的身前親自將安親王扶起。年輕天子的臉如雕刻般五官分明,稜角異常清晰,眼裡流露出的精光讓人不敢小看。
安親王面露自責之色,也是無言相對。
誰能想到,皇上自此之後,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他的目光在每一位大臣面上掃視一番,神情無喜無悲,讓被注視者萬分膽寒,可是他卻如如不動。
之後,他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現在,可以跪安了。」
所有人惶恐萬分地退了出去,唯有鰲拜在離開前,皇上給了他一句忠告:「朕希望鰲卿輔記得,有些事情,鰲卿輔可以替朕行事,但是有些事情,絕不能替朕做主。」
鰲拜眼如銅鈴,緊緊盯著皇上:「只要忠心為國,何分彼此?」
皇上先是一怔,隨即發出一種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氣,唇角微微上揚,噙著一抹放蕩不羈的微笑。「都是為了身體好,但是嘴是用來吃飯的,魄門是用來排洩的。這一上一下還是要分清得好。」
鰲拜聽了初時不明,隨即醒過味來自然惱怒萬分,他面色通紅怒目而視,幾乎沒法忍住想要發作,但卻發現皇上早已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