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皇上不自然地笑了笑,他轉了轉大拇指上的扳指。費揚古知道,那是他心中也不確定的時候才會有的動作。
「替朕擔憂?不該是替他們擔憂嗎?」皇上繃著臉,其實強打精神繃著的不只是臉,還有心。
「皇上應當知道,最容易征服的是人的身體,而最不容易征服的是人的內心。」費揚古依舊直視著天子的龍目,「正如今晚,皇上可以贏得局勢,卻也輸了人心。」
「你說什麼?」皇上盯著費揚古,他像是被人看穿心事,有些驚訝更有些惱火。
「皇上其實很清楚。男人的世界中離不開女人,可是如果在對決的時候,讓女人衝在前面當砝碼或是盾牌,那不會令人真正佩服。」費揚古在聖駕前當差從來是寡言緘默的。然而今晚,他卻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彷彿藏著很多話要一股腦兒地傾訴出來。
「你究竟想說什麼?」皇上彷彿要惱了,他的眸子裡閃著兩束憤怒的火焰。
「其實奴才想說的,正是皇上心裡想的。今晚,如果皇上打算以這樣的方式屈人之兵奪回皇權,只是下策。您在贏得場面的同時,也將自己置身於一種尷尬的境地。您在向天下人表明,皇上不是漢武帝,皇上學了萬曆、劉承佑。您很清楚,鰲拜他還沒有失掉民心,不是嗎?如此著急地將他以這樣的理由法辦,只能讓天下人以為皇上沒有度量、更沒有膽識。」費揚古面色冷清,他的眸子中閃過同月華一般的冷暈,「皇上,主宰這大清國命運的,應當是您,也只能是您,而不是其他什麼人。換了牽線之人,木偶依舊是木偶,只有斬斷那根線,才能做真正的自己。」
說完這番話,他靜靜地垂手而立,他的眸子又變得柔和起來。皇上幾乎是想都未想,就拔下他的佩刀。那明晃晃的刀緊貼在費揚古的脖子上,只須皇上的手稍稍用勁,就是血濺當場。
端著茶水從這裡經過的太監嚇了一跳,任由滾燙的茶水潑灑在自己的手上,也緊咬著嘴不敢發出半點聲響,悄無聲息地跪了下去。
「皇上,請移駕乾清宮正殿。」顧問行來得很及時,「各位王爺連同刑部、都察院的大人們都到了。」
那劍被皇上用力一抽隨即又被狠狠擲了出去,那劍緊貼著費揚古的頂子直入門楣深有寸餘,那力道讓人看了很是膽寒。
就是一向鎮定老到的顧問行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眾人更是瑟瑟發抖。
只聽皇上以低沉的聲音吩咐著:「走,隨朕一同去。」
費揚古微微頷首,默默跟上。
乾清宮正殿之中,皇上坐上御案之後的龍座,各位王爺與諸大臣請安之後都被賜座,大家面面相覷,原本是以太皇太后病危的名義被召入宮,可惜還沒進慈寧宮探視卻都被引到了這裡,顯然很是意外。
皇上頓了頓,目光在諸位王爺面上掠過之後才說道:「太皇太后病重,朕心甚感焦慮。原本應當在慈寧宮病榻前捧藥侍疾,可是怎奈後宮之中又出了一樁大事,朕心惶惶,不知如何處置。又因太皇太后正病著,實不敢相告,而皇后與皇太后俱在太皇太后跟前侍候,也不得分神。所以朕無奈之下,只好請各位叔王、兄弟前來分擔。」
聽皇上以如此低沉壓抑的口氣講完這樣一番話,眾親王與大臣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這樣的情形彷彿是多年以前太皇太后將他們召入宮,含淚告訴他們先帝順治爺駕崩一樣。
難道又出大事了?
「此事從後宮起,又牽連到朝中,不管結局如何,還請各位叔王做個明斷,給朕拿個主意才是。」皇上顯得十分傷感又很是無助,一身便服的他,在眾人眼中分明還是個孩子。
幾位親王自然是趕緊起身相應,特別是顯親王富綬、靖親王博果鐸,這兩位的嫡福晉都是博爾濟吉特氏,與太皇太后、皇太后都聯著親,自是比旁人更顯得親近,立即拍著胸脯表示要替皇上分憂。餘下的平郡王、承郡王、信郡王、溫郡王、惠郡王雖說是不怎麼參政的,可是見皇上如此看重他們,也紛紛請纓。
安親王嶽樂與康親王傑書對視之後,眼中不禁閃過一絲疑慮,是什麼事情讓皇上如此無助呢?
「啟稟皇上,宮正司宮正齊佳•裕德在外求見。」李進朝入內回稟。
「宣。」皇上漠然說道。
「宮正司?後宮到底出了什麼事?」聽到宮正司的名頭,幾位年長的親王立即交換了眼神,心下對即將要面對的局面已經有了三兩分的估計。
然而,即使如此,當齊佳•裕德入內稟告之後,他們還是大為震驚。
出乎皇上的意料,當所有人聽完宮正司的回報之後,大殿之上鴉雀無聲。
如果奏報之人不是齊佳•裕德,如果她不是大清立國第一位皇后、太宗嫡後哲哲身邊的第一女官,他們根本難以相信。
然而,人證、物證俱在,他們又不得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