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那個蘇雲,自己倒真不知因何被她細心關照。
東珠接過粥碗,只喝了一口,便吐了出來。
「怎麼?不好喝?」小宮女遞來帕子。
「嘴裡沒味,聞了這粥,倒覺得想吐。」東珠嘆了口氣,「對不住了,枉費你和蘇雲的一番心意。」
「咦,你這人還真是奇怪,你真是皇妃?你真敢跟皇上動手?」小宮女很好奇。
東珠不語。
「行了,你好生再躺一躺,既然嘴裡沒味吃不下,我就去廚房看看有沒有鹹菜。」小宮女轉身離去,出門的時候還探了個頭,「我得把門鎖上,你可千萬別跑,否則,我們都活不了。」
「放心。」東珠嘆了口氣。
聽到外面房門落鎖的聲音,彷彿寧香還悶哼了一聲。
東珠感覺乏力得很,便重新閉上眼睛。
「花開不併百花叢,
獨立疏籬趣未窮。
寧可枝頭抱香死,
何曾吹落北風中。」
小宮女寧香的名字,應當就在這首詞當中,那麼……
「都這會兒,你還有心思琢磨這些。」
這是費揚古的聲音!東珠大驚,是夢裡嗎?如果是夢裡,她寧願不再睜開眼睛。
「好了,既醒著,就快些起來!」一個強有力的手臂挽住了她。
這溫度,這力度,這聲音,這氣息,還能是旁人嗎?
東珠睜開眼睛看到費揚古,眼淚便忍不住流了下來。「你不是不管我的死活嗎?當日若不是你去報信,我怎麼可能重新回到宮裡!又怎麼可能有今日之苦?」
「都什麼時候了,還要與我算舊賬?」費揚古將手中包袱放下,「趕緊換上。」
東珠開啟一看原是件侍衛服,她怔怔地盯著費揚古:「你要帶我走?」
「是!」費揚古點了點頭。
「可是真的?」東珠滿心疑惑。
「我何曾騙過你?」費揚古眸中含怒。
「你騙我一次,已令我心碎神傷,你若再騙我一次,我必灰飛煙滅。」東珠失神地喃喃自語。
費揚古嘆了口氣,一把將她從榻上拉起:「好了好了,快別感傷了,等到了外面,有的是時間讓你感傷,快點換衣服吧。」
「你給我換。」東珠淚眼朦朧。
費揚古本想就此鬆手,可是她的身子搖搖欲墜,再看東珠玉顏憔悴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想來這些日子又清減了許多,於是只得幫她更衣。所幸她身形纖細,所以只需除去外面的旗袍、底裙,留著中衣直接套上侍衛服也就是。甚是麻利地幫她繫好最後一枚釦子:「好了,走吧。」
推開房門,看到寧香正躺在地上。「寧香!你把她怎麼了?」剛剛事發突然也來不及細想費揚古為何突然出現在此處,現在看到寧香不省人事,東珠立即心驚膽寒。
「詳細的事情你不必多問,這小宮女自當沒事,只是稍稍吃了些苦頭,有了這苦頭,明早事發,她也能少些干係。」
說罷,費揚古攬住東珠一躍而下,竟然直接從閣樓落到懸空中的山石上,院子裡幽黑一片寂靜極了,東珠心慌得厲害,頭也越發地昏沉。
「閉上眼睛。」他說。
東珠乖巧地閉上眼睛,緊緊依偎在他的懷裡,由著他帶著自己經山牆石苑出了院子。費揚古攬著東珠從宮正司西角門繞出一路往北,不多時便來到了宮苑最北面由東往西的甬道上,東珠知道,這是離西北門最近的一條路。
「要走西北門出宮?」東珠疑惑。
「是。」費揚古說,「只是此時還不到出宮時間,我雖有令牌,也不好貿然帶你犯險。」
談話間,不遠處傳來靴子踏在路上發出的聲響,正是巡夜的侍衛走過來,費揚古趕緊拉著東珠閃進高牆內的一排低矮小房內。「這是當年伶人們入宮侍宴更衣上妝之所,大清開國早已廢除了伶人入宮侍宴的慣例,所以這房子便廢棄了,也自是無人看管。我們在此稍候片刻,再有半炷香的時間,等去西山取水的水車過來,我們就可出宮了。」
見東珠秀眉微蹙,費揚古便好生安慰:「放心吧,一切都已準備好。」
又見東珠面色蒼白如紙,費揚古便從隨身攜帶的荷包裡摸出一枚參片塞入她口中。「先含著,提著氣,緩一緩。」
「出宮以後,你是什麼打算,把我藏起來,還是與我一同遠走高飛?」東珠拉住費揚古的袖子。
「一同走。」費揚古壓低聲音。
「真的?」東珠注視著費揚古。
費揚古點了點頭。
「你的心願呢?就此終結?要知道,你放棄的可是你一生的機會。」東珠說。
費揚古:「雖然放棄,但卻可以成就你的心願。」
東珠很是意外:「如今,你終究還是從了我。」
費揚古:「我知道那兩丸藥一定不是普通的安眠之藥,看到你在殿上吞了那藥,我便知道我錯了。收起一切爭強好勝之心,為人子、為人弟,我可能有虧,但是在這天地間為一男子,我不可再對不住你的心。」
東珠:「你,真的怕我死?」
「很怕。」費揚古將東珠的手攥得很緊。
「如此,也值了。」東珠笑了。
「什麼?」費揚古微微皺眉,原本柔和的面色重新變得如往常一樣的清冷俊毅,就像他心裡永遠揣著一個苦澀的東西,如果一不小心觸碰到那裡,即使前一刻還是風淡雲輕下一瞬便立即悽風愁雨。停了半晌,他才說道:「罷了,等出了宮,你要說什麼我都仔仔細細地聽,你要想聊什麼我就陪你聊什麼。這會兒先忍一忍吧。」
東珠搖了搖頭:「你想通了,我卻改主意了。」
「什麼?」費揚古面色大變。
「今夜,我們走了,或許可以大漠東海自逍遙,可是你我的族人親眷,他們又當如何?」東珠搖了搖頭,「經過那夜殿審,我才知道自己原來有多任性,原來我的一句話,一個無心之舉,便可以連累額娘阿瑪兄弟姐妹入萬丈深淵,可以決定那麼多人的生死,甚至是令朝堂刀兵激變。」
「東珠。」費揚古握著東珠的手,微微有些顫抖,「該懂事的時候,你糊塗;該糊塗的時候你又明白過來。可不管怎麼說,如今,我又豈能眼睜睜看著你赴死?」
「你終於說出心裡話來了。」東珠笑了笑,她緊緊依在費揚古懷裡,「你終究是怕我死,若是我有半分生機,你便不會替我出頭,也不會選擇跟我在一起,對嗎?可是你要明白,如今我的心思與你是一樣的,我雖想與你在一起,可又怎能讓你與我一同冒險?還有我們的家人,我又怎能讓他們為我赴死?」
「先帝駕崩前,曾留給我一道聖旨,是關鍵時刻保命的護身符。等我們離開以後,我會派人將它送到你府上。這樣不管事態最終如何,料想也能保全你家的平安。」費揚古附在東珠耳畔低語著。
東珠唇邊的笑容一點點兒擴大:「真好。」
「好了,你先歇息一下,我去外面看看。」費揚古要往外走,東珠突然叫了一聲:「糟糕,那個壎,還在承乾宮,我要把它一同帶走。」
「都什麼時候了,以後我再給你做一個。」費揚古不禁嘖怪。
「那能一樣嗎?我不,我就要那個。」東珠的倔勁上來,又像往昔鬧脾氣一樣嘟著嘴,「你去幫我取來,以你的腳力,不需片刻也就回來了,我在此處等你。反正也要等水車。」
「可是……」費揚古還待再勸。
「那個壎對我的意義你是知道的,從四歲起它陪了我將近十年。我以後還要把它當成傳家寶,用它教我們的孩子吹奏呢!」東珠面上的笑容極為燦爛,燦爛得讓人有些不忍。
費揚古終於轉身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東珠的笑一點兒一點兒收去。「罷了,如今你雖能為我拋棄一切,而我又怎能如此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