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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文心雕龍悟知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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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康熙深深吸了口氣:「三藩、河務、漕運、西北及察哈爾的安定、大清版圖滿漢諸夷華夏一統!」

東珠聽了,沉默許久之後,才又說道:「帝王心成就帝王業,皇上能有這樣的驚天偉略甚好,只是皇上可知若要實現這些,眼下最重要的是什麼?」

康熙沒有應答。

東珠微微蹙眉:「若皇上以為只有搬倒輔臣獨掌乾坤便能實現這些,那就錯了。」

康熙一愣,沒有應答。

東珠不禁輕嘆:「皇上還是心存芥蒂。罷了,東珠只想提醒皇上,棄子前一定要先想好在哪裡可以布上新子,而新子的作用是否能真正代替棄子。這些,一定要在棄子前想清楚。」

康熙猛地迴轉過頭,定定地注視著那雙如水如珠的明眸,如果說昨夜太皇太后對他說的只是略微提點,而東珠此時所說的便是直中要害給了方法。康熙不敢相信,世間竟有這樣的女子。太皇太后的睿智,是幾十年後宮風雲練就的,而她呢?明明只是十三歲的少女,難道是上天對她太過恩寵嗎?給了她世上少有的澄明與智慧?

「你說什麼?」康熙仍不敢信。

東珠微笑:「皇上現在身邊有可用之人嗎?」

康熙再一次意外。

東珠又道:「皇上知道如何去尋可用之人嗎?」

康熙未語。

東珠再問:「尋來可用之人又如何令其為皇上所用?」

康熙依然未語。

東珠眼中浸潤著坦誠與憂慮:「會己則嗟諷,異我則沮棄,各執一隅之解,欲擬萬端之變。所謂‘東向而望,不見西牆,南鄉視者,不睹北方’。」

雙目相交,是月朗風清下點到即止的神交,從淋漓的寫意潑墨到似有還無的點染,東珠帶給少年天子的震撼可想而知。

踱步走出宮正司,康熙一直在琢磨東珠最後說的那幾句話,字面的意思他似乎是明白的,暗含的道理也是漸有所悟,只是最後這句話到底是否另有玄機,一時間,他並不能完全確定。

回到乾清宮懋勤殿,康熙便在書冊中查詢起來。

「萬歲爺,該歇著了。」顧問行從旁提醒。

「去,把熊賜履給朕找來!」皇上頭也未抬。

「萬歲爺!」顧問行遲疑著,「是現在嗎?」

「罷了,找他來了也該到了臨朝聽政的時辰了。罷了,你且去侍衛處看看明珠和費揚古、索額圖他們,看是誰在當值。」

「是!」顧問行立即下去。

侍衛處的執事房就在乾清門外的東廂房,所以明珠與費揚古來得很快。

「你們來得正好,朕有兩句話不得其解,‘會己則嗟諷,異我則沮棄,各執一隅之解,欲擬萬端之變。所謂‘東向而望,不見西牆’。你們可知出處?」康熙問道。

明珠微微一怔,抬眼看了看散落在御案上的書冊,開口回道:「奴才只對‘東向而望、不見西牆’略有印象,似是《呂氏春秋》裡的一句。旁的,便不知其詳情。」

「《呂氏春秋》?」皇上又把目光投向費揚古,「你可曾知道?」

「回皇上的話,明珠大人說的是,這一句正出自《呂氏春秋•去尤其》,原句是‘東面望者,不見西牆;南鄉視者,不睹北方,意有所在也’。」費揚古面上無喜無悲,卻是強抑著心中的悲涼與無奈,「而剛剛皇上所誦前一句則出自《文心雕龍•知音》。」

「《文心雕龍》?」康熙默而不語。《呂氏春秋》裡面有很多微言大義,所以他很早就看過了,而這部《文心雕龍》則是南朝理論家劉勰所著的,主要是讓那些做文章的文人看的,所以他並沒有認真讀過。

「好了,你們去吧。」康熙似有些不悅,又似有些不耐煩,他揮了揮手示意二人可以退下。

費揚古與明珠跪安後便雙雙退了出來。

「皇上這是怎麼了?深更半夜,突然找咱們掉起書袋來了。」明珠似笑非笑地注視著費揚古,「你果然不俗,《文心雕龍》竟也看過。」

費揚古凝眸而視:「彼此彼此!」

明珠面上不禁有些尷尬:「你怎麼知道的?」

費揚古淡然以對:「皇上才說了半句,你便已經知道全文出處,然而當你看皇上的書案上有《左傳》時,便知皇上應當讀過《呂氏春秋》,如今不過一時記不真切罷了,所以你便略微提醒。《左傳》或是《呂氏春秋》,為人臣子讀一讀倒也沒什麼。而這《文心雕龍》若非真心喜歡漢家文化,又有誰會讀?就是讀了又怎會記得如此清楚?為避免麻煩與猜忌,所以你便刻意守拙了。」

明珠一愣,畢竟被人猜中心事略有尷尬,但他隨即笑道:「明珠行事雖不喜張揚,但也絕非妄自菲薄之人,當今朝堂少有令我真心欽佩的人,如今你費揚古算上一個!」

費揚雲淡風輕、未喜未驚,只說道:「不敢!」

明珠則拍了拍費揚古的肩膀,又道:「不過,你既然知道其中厲害,為什麼剛剛在聖前沒有半分避諱?」

費揚古停下步子回頭凝望著,目光彷彿是在看乾清宮,其實他的目光穿越了整個宮苑,心之所及的正是宮城東北一隅——東珠禁身的宮正司。

「或許因為這句話的出處正是《知音》吧!」費揚古陷入了一種無邊的惆悵之中。而他並不知道,在這個晚上,懋勤殿裡的宮燈也是整夜未熄。

他們走後,康熙命人從昭仁殿的書海里翻出了《文心雕龍》。

連夜不眠不休,只在燈下苦讀。

忽地,他笑了,因為他看到「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然而笑過之後是淡淡的苦澀。

接著,看到這一句,他不禁又怒了:「夫古來知音,多賤同而思古。所謂:‘日進前而不御,遙聞聲而相思。’」

當他又看到「魏民以夜光為怪石,宋客以燕礫為寶珠」時更是忍不住一拳重重砸在案上:「天天在眼前就不稀罕,老遠聽到聲名卻不勝思慕?珠玉和碎石塊子完全不同,但是魏國人把美玉誤當作怪異的石頭,宋國人把碎石塊誤當作寶珠。她這是在說誰?是在說朕無識人之明嗎?」

顧問行、春禧等人嚇了一大跳,悄無聲息地跪了一地。

「凡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故圓照之象,務先博觀……無私於輕重,不偏於憎愛,然後能平理若衡,照辭如鏡矣。」

看到此時,康熙的心再也難以平靜。

因為通篇閱完,他便明白了其中的真義。

只有彈過千百個曲調的人才能懂得音樂,看過千百口劍的人才能懂得武器。看了高峰就更明白小山,到過大海就更知道小溝。在或輕或重上沒有私心,在或愛或憎上沒有偏見;這樣就能和秤一樣公平,和鏡子一樣清楚了。

「她這是在用論點文章的道理提醒朕如何識人、用人。」

曾經以為已經走近她,以為自己已經很懂她,但是每靠近一步,每多懂一分,便又覺得彼此間其實隔了很遠很遠。

似乎永遠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曾經不喜歡她的驕傲,但是現在已然徹底欽佩,因為她完全有驕傲的資本;

曾經不喜歡她的疏遠,現在卻明白,她的疏遠,只因為沒人真正能與她對話;

曾經不喜歡她的光芒,現在卻為之難以自拔,因為她的完美讓人無法不傾心。

這樣一個她,如果離開了,那麼他的世界便註定殘缺。

附文心雕龍•知音

(原文)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

(譯文)正確的評論多麼困難!評論固然難於正確,正確的評論家也不易遇見。要碰上正確的評論家,一千年也不過一兩人吧!

(原文)夫古來知音,多賤同而思古。所謂「日進前而不御,遙聞聲而相思」也。

(譯文)從古以來的評論家,常常輕視同時代的人而仰慕前代人,真像《鬼谷子》所說的:「天天在眼前就不稀罕,老遠聽到聲名卻不勝思慕。」

(原文)會己則嗟諷,異我則沮棄,各執一偶之解,欲擬萬端之變,所謂「東向而望,不見西牆」也。

(譯文)凡是合於自己脾胃的作品就稱賞,不合的就不理會;各人拿自己片面的理解,來衡量多種多樣的文章。這真像一個人只知道向東望去,自然永遠看不到西邊的牆一樣。

(原文)無私於輕重,不偏於憎愛,然後能平理若衡,照辭如鏡矣。

(譯文)在或輕或重上沒有私心,在或愛可憎上沒有偏見;這樣就能和秤一樣公平,和鏡子一樣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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