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惠太妃說的,東珠自然知道,大清後宮中唯一因為生子而破例晉封的便是皇貴妃烏雲珠,可她最終是在一片算計中不得善終。縱觀順治爺一朝,後宮中其他女人都沒有因為生兒育女而上位。福全的額娘也是一直熬到了今年,因著福全為了皇上親政而加封親王要出宮分府立戶單過,這才被晉位為寧太妃。那麼石氏呢?
東珠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問出一直盤旋在心底的那個謎題。「淑惠太妃說的也是,只是東珠一直奇怪,大清後宮最講出身,那恪妃石氏呢?論血統,她是地道的漢人,甚至比不得烏雲珠,還有一半滿人的血統;論母家地位,她父親初時不過是個知府,後來才提了吏部侍郎,那她怎麼能一入後宮便是皇妃,居永壽宮主位。」
「她?」見東珠提到石氏,淑惠太妃面上露出莫名的情緒,說不清是喜是悲,是憎是憐,「她的確是有些不同。你可知這石氏是如何進的宮?」
東珠搖了搖頭。
「她父親雖是區區一個知府,但是偏辦了一樁天大的官司,事關當初八大鐵帽子王,因為明斷,為王府福晉洗清了冤情,福晉保住了性命還保住了鐵帽子王府的臉面。況且這涉案的福晉正是咱們博爾濟吉特氏,跟太皇太后的母家聯著親。所以,石氏的家族便得了許多的封賞。那日,她娘趙淑人得了封誥,帶著她入宮謝恩時正被咱們先帝爺瞧上,這才結下了姻緣。」
原來如此,東珠追問:「所以,她入宮便與旁人不同,因為鐵帽子王福晉的關係,你們總要厚待一些。」
「不僅如此,若說這石筱柔命也實在太好,她和她娘趙淑人,都是信洋教的,她家與那湯若望有著數十年的交情,她還跟湯若望學了洋話和洋醫。那一年,太皇太后和我姐姐先後染了風寒,就是她將湯若望推薦給太皇太后的。」
歷歷往事自淑惠太妃口中講來,她是帶著三分追憶、七分悵然。但在東珠聽來,卻如同響雷一樣,猛然驚醒並漸漸解開了她深藏心底的種種疑惑。
太皇太后因為湯若望治癒了自己的傷寒,由此對洋人的天主教、西洋曆法及西醫有了認識,不僅信奉了天主教,還認湯若望為瑪法,讓他入主欽天監,在很多大事上都聽取他的意見。由此想來,因為這層關係,太皇太后對於石氏自然更是青睞與信任。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石氏有病,身為皇貴妃的烏雲珠會前去侍候,並且連著三天不眠不休地看護。
然而就在此後不久,烏雲珠也病倒了,病勢洶洶讓她原本健康的身體迅速垮掉最終不治。
這石氏,她是懂藥理的。
這石氏,更是得太皇太后信任的,她可以自由出入慈寧宮,她也與烏雲珠相交。
那麼……
東珠腦子裡瞬間回想起咸安宮大火那個晚上,自己在恪太妃石氏窗外看到的一幕:石氏對著一個黑影子不停地磕著頭,額頭上已然有了血色。
她的聲音裡充滿恐懼與悔恨:「你來了?你終於來了?自從當年做下那件事以後,我每天晚上都是睜著眼睛不敢睡,因為我怕我一睡,你就會來找我索命。如今你來了,我倒安心了。」
石氏一個勁兒地哭泣,不停地磕頭。「你對我是那樣好。實心實意待我,心裡話只跟我一人說。我病了,你不眠不休地照看我,把我從鬼門關里拉回來,可是你哪裡知道,我心裡正憋著壞,要害你兒子呢?四阿哥生得那樣好,我原是下不了手的。可是……偏偏我在懷素那裡聽了那樣一句話,就鬼迷了心竅……雖然後來皇上查出是靜妃和瑾貴人,是她們將三阿哥出天花的肚兜兒給四阿哥穿了,才害四阿哥也得了天花。可是最終害死四阿哥的,卻是……」
那個時候,火起來了,東珠因惦記楊氏便沒來得及聽完,如果那時自己沒走,石氏要說的話,會不會是:
「最終害死四阿哥的,卻是我……石筱柔!」
若真是石氏害死了四阿哥,又進而害死烏雲珠,那麼為什麼當年宮正司沒有仔細查清楚,卻讓靜妃和瑾貴人白白擔了罪名?
難道是誰刻意在保護她?
可又為什麼要保護她?
若只是為了當年這一件事,現如今又何必要殺人滅口?
難道?這幕後的主旨,正是慈寧宮?
東珠被自己的想法驚了一跳,是孝莊利用后妃對烏雲珠的嫉恨,引導她們最終以連環計毒殺了四阿哥和烏雲珠。理由應當只是清君側,保皇室血統正宗。可是這又和瑪嬤之死有什麼關聯?
這事就算東窗事發,孝莊也可推得乾乾淨淨,而瑪嬤也沒必要拿這件事來威脅孝莊換自己的自由。
「你怎麼了,整個人都呆掉了!」淑惠太妃拿扇子拍了一下東珠的手,眼中神色盡是探究。
東珠這才回過神來:「我是覺得可惜了,四阿哥,還那麼小。」
「有什麼可惜的。」淑惠太妃冷冷笑著,「在宮裡,不能光有本事生,還得有本事養大才行。」
正說著話,後面殿閣又傳來一陣哭鬧聲,自是貴太妃午睡醒了,又發作起來:「博果爾,你怎麼這麼不中用,這麼早就死了!如今人家的兒子都得了兒子,你卻連個根苗都沒留下。博果爾,早知這樣,你倒還不如像八阿哥一樣,早早地去了,倒省了額娘為你操碎了心!」
「八阿哥!」東珠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那次省親回家,額娘曾提起瑪嬤臨死前與太皇太后密談的話。額娘不是說了嗎,她聽到太皇太后和瑪嬤在說什麼當年八阿哥、九阿哥如何,現如今三阿哥、四阿哥又如何的話嗎?
「八阿哥,就是當年宸妃海蘭珠生的那個兒子,要說他們娘倆兒跟烏雲珠和四阿哥的境遇也當真相像。海蘭珠也是以再嫁之身侍奉太宗皇帝,可是卻寵冠後宮,讓當年的哲哲皇后、端貴妃和咱們現在的太皇太后,都失了寵。那個八阿哥也是才一出生就大赦天下要立為太子的人,也是到了一半歲左右便突染急病死了,跟著沒多久,那宸妃也死了。再後來,太宗皇帝悲傷過度也崩了。這皇位便被一向備受冷遇的九阿哥撿去了,就是咱們的先帝順治爺。」淑惠太妃站起身,用扇子撣了撣衣袍,「罷了,今兒就聊到這兒吧,你這兒蚊子太多,後面貴太妃吵得又厲害,實在不是說話的地界兒。往後還是你勤到前邊,在我殿裡咱們說體己話要舒坦些。」
「那是自然。」東珠起身相送,看著淑惠妃姍姍走出院門,倚在綠蘿架前,東珠面上凝重肅然。
她努力讓自己將這些日子蒐羅來的各種資訊捋清楚些,但是思路越見清晰,就越覺得心底發冷,若是一切皆如推想的那樣,這個執掌大清後宮數十年的人,真的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