鰲拜氣呼呼地頭前走了,瑪邇賽等人不敢再跟,也各自散開。
只遏必隆與鰲拜並行,鰲拜這才捅了一下遏必隆:「悶葫蘆,你今兒是什麼意思,跟我說說。」
遏必隆道:「你沒看出來,皇上想借著這次的事情發作咱們。什麼熊賜履的摺子,定是一早做好了的套。與其這樣,不如咱們以退為進,讓他先如願再說。」
「他想得美!天要下雨,關老子屁事!」鰲拜怒極,「這瑪邇賽也是背運些,偏他做了工部尚書這一年,就攤上這麼檔子事。可這也不能怪他,如今稅收一年少過一年,戶部吃緊,工部就那麼點銀子,幹了這事,就耽誤那事,原本拆東補西,往年咱們也不是沒做過,誰承想今年這雨水大,死的人多,這才成了禍事了!」
「所以,皇上才要牢牢抓住這次機會,畢竟如果藉此事發作起來,這百姓民聲自然是一邊倒地向著他。」遏必隆嘆了口氣。
「那怎麼辦?」鰲拜瞪大眼睛,「讓咱們下臺?下臺可以,但決不能頂著黑鍋,擔了髒水。若是他真要給咱們安一個貪贓的罪名,再把水災的責任推給咱們,我可不幹!」
遏必隆冷冷一笑:「自然不能這樣下臺。」
「如今,咱們怎麼辦?都察院還好說,那些人都是知道輕重的,不敢拿咱們怎麼樣。可是索額圖、明珠就說不好了,還有那個瑪希納,以前就一直盯著戶部。」
「他們要查,儘管讓他們查,咱們索性以避嫌為名,都告假在家裡歇著。」遏必隆說道。
「啊?咱們這一歇,這朝廷還不癱了?」鰲拜臉上露出疑色,思忖過後恍然明白過來,隨即重重拍了拍遏必隆的肩膀,「還真有你的!」
遏必隆苦笑:「若能選擇,我寧願就此真的退下來。」
鰲拜一怔,兩人皆默而不語。
下了朝,在乾清宮東暖閣,康熙又留索額圖、明珠議了一會兒事,仔仔細細布置他們如何去查工部、戶部的賬目,待他們跪安之後獨讓費揚古留下與之對弈。
棋過三局,除了落子之聲,室內一片靜默,康熙道:「你這個人,安靜得讓人害怕,不知你心中此時此刻在想些什麼。」
費揚古目不斜視,只盯著落子:「下棋時,想的自是棋局。」
康熙搖了搖頭:「不是,若是你全力在棋局上,咱們這三局,不必費時這麼久。」
費揚古對上龍目:「皇上洞察一切,費揚古不敢相瞞,剛剛正是在想今日朝堂上的事。」
康熙淡然一笑:「這個機會,是你提醒朕的,但是朕卻派了索額圖和明珠,所以,你介懷了。」
費揚古搖頭:「皇上如何佈局用子,費揚古決無異議,更何況這樁案子,索大人與明珠辦,最是合適不過了。若是皇上指了費揚古,倒是會節外生枝。」
康熙略一點頭:「你能這樣明白,甚好。那又在想什麼?」
費揚古:「只覺得太過順利,不知下一步,他們會如何應對。」
康熙笑了:「有一個人,她曾對朕這樣說過,下棋者有人喜歡一開始便將整盤棋設計好,引著對方一步一步按自己設計的套路去走,只是這樣著實辛苦不說,有時還會為此縛累,反而失去先機。真正的高手不會預先設計棋局,只信手拈來,走一步看一步,見招拆招,才是真功夫。」
費揚古心中微苦,想來這話應該是東珠說的。不錯,這像極了她的性子。她是不屑事先設計的,見招拆招是她的風格,也是她對自己的超級自信。可是這會兒,她又在哪裡?
想到她被宮正司「貼加官」的前一天晚上,自己原本想出手將她救出,可是她自信滿滿地說她有把握解決危機。那樣篤定堅毅的神情讓他很是意外,只得再一次放手,再一次看她任性。然而當看到她「屍體」的那一瞬,他幾乎以為自己錯了。她任性,自己卻不該由著她任性。可是很快,她「詐屍」。這讓他苦樂交織,這樣的她,也許真的註定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罷了,不下了!」康熙將手中棋子一丟,「顧問行,擺駕乾東五所,去看大阿哥!」
「是!」顧問行立即應了。
今日皇上興致很高,並未傳輦,而是信步走到乾東五所。他的大阿哥,才兩個月大的承瑞,如今就安置在乾東五所的頭所。
這是一處三進的院落,才剛進院子,就看到七八個保姆站了兩圈層層圍著,正中間的大阿哥正被人抱著高高舉過頭頂來回搖著玩,大阿哥顯然很樂於這樣被人悠來蕩去,此時正咧著小嘴樂個不停。
守衛太監見到皇上來了立即通報,於是滿院子的保姆、奶婆子、嬤嬤們都跪了下去,康熙這才看清,原來正當間抱著大阿哥玩的竟然是福貴人,博爾濟吉特•烏蘭。
福貴人今兒穿了一襲杏紅色滾金邊鑲兔毛領的輕便旗袍,梳著簡單的小兩把頭,烏油油的髮間一絲妝飾也沒有,卻美得讓人炫目。
陽光襯著福貴人白皙潤紅的膚色很是動人,此時四目相對,她似乎稍稍有些意外。
「皇上萬安,烏蘭給皇上請安。」福貴人一臉明媚,原本正高舉著承瑞,如今手臂一收,便把承瑞摟在胸前,俯身跪安,動作麻利卻顯得稍稍有些吃力。
康熙趕緊上前將她攔下:「平日也沒見你正經給朕請安,如今抱著大阿哥,自然是不便,怎麼還認真起來!」
福貴人笑了,笑妍如花。人都說女子應當笑不露齒,但康熙瞧見,烏蘭卻在笑的時候露出了精緻整齊的如同雪白貝殼一樣的牙齒。她倒是半分羞澀、半分忸怩都沒有,從上到下,通身透著一股子撲面而來的爽朗勁兒。
「烏蘭是給大阿哥做個樣子,讓他知道他的阿瑪是天底下最尊貴的皇上,無論是誰,無論什麼時候,都要頂禮相拜,不能怠慢呢!」
「罷了,光顧著行禮,若不小心失了手,再將他摔出去。」康熙顯然心情很好,對著平日並不常見的福貴人,言談間也親近了許多。
「烏蘭就算把自己摔了,也不敢摔著他!」烏蘭抱著承瑞,用手指輕撫他的小臉,口裡還逗著,「大阿哥快看,這天有多藍,你一定要快點長,長得高高的,然後額娘帶你去跑馬、練布庫!」
大阿哥整日被一眾保姆小心呵護在屋裡,哪裡見過外面的天高雲淡,如今被烏蘭舉高放下搖晃著,又驚奇又高興,張著小嘴一直笑著。
看大阿哥精神極好,康熙心情也是不錯,他伸手將大阿哥從烏蘭手中抱了過來,又責怪了一句烏蘭:「你帶他跑馬,你還能帶他練布庫啊?得是朕帶他練布庫才是!」
烏蘭笑了,面色微紅,她倚在皇上身邊,伸手握著大阿哥的小手輕輕晃著:「大阿哥,你聽到了嗎?你皇阿瑪可說了,等你長大了,額娘我帶你騎馬,你皇阿瑪帶你練布庫,你是多幸福的阿哥啊,還不快點長大!」
或許是大阿哥太可愛,又或許是福貴人描繪的場景太溫馨,不知怎的,康熙心頭湧起一絲甜蜜,又摻雜著半分的酸楚,心中暗道:「有額娘帶著騎馬,有阿瑪帶著練布庫,那該多幸福啊。」可惜,自己卻從來沒有享受過這份幸福。
康熙伸手撫著承瑞的小臉:「你比朕還有福氣!」
烏蘭順勢將自己的手握在皇上的手上,一雙美目勇敢地對上天子:「普天之下,最有福氣的便是皇上。做皇上的阿哥,自然有福,做皇上的女人,更有福氣!」
這一刻,皇上覺得心裡很滿足,也很幸福,看著承瑞可愛的笑臉,看著烏蘭明媚的嬌顏,康熙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是能夠主宰一切、給人幸福的天子。
他下意識地握住烏蘭的手,而烏蘭則靜靜地倚在皇上肩頭:「能跟皇上在一起,烏蘭覺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