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茵與寧香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羞紅了臉,趕緊低下頭,不敢言語。
李進朝卻壞壞地笑了起來,揮了揮手,讓侍衛們再退得遠些。
費揚古面無表情地退了出去,心裡被異樣的感覺填得滿滿的,彷彿一時間不能呼吸。原來真的到了這一日,他才知道自己是這樣難過,是痛徹心底地難過。
突然間,只聽得屋裡傳來東珠的一聲驚呼,那聲音帶著哭腔,蘊著委屈和驚訝。
隨即是少年天子壓抑的低吼。
很快,室內的燈重新點燃,外面的人不知情形如何。
李進朝推了春茵一把,春茵只得奓著膽子上前,走到門口低聲問道:「主子,可需要奴才進來服侍?」
春茵話音未落,只聽到天子的回應:「都退得遠遠的,誰也不許進來。」
眾人莫名其妙,再次悄悄退下。
屋內。
東珠藏在錦被中歪躺在床上,面朝裡側蜷縮著身子,有些瑟瑟發抖。康熙坐在外側,欲拉開被子,卻被東珠的手擋在外面。
康熙頗有些無奈:「讓我看看,到底怎麼了?」
東珠帶著哭腔:「誰要你看,都是你欺負人!」
康熙伸手摸了摸東珠的頭:「我哪裡知道你喝了兩杯酒,就會起風疹,以前在宮中大宴小宴,也沒少見你喝酒,沒這個毛病啊!」
東珠越發委屈:「誰知道你這酒裡放了什麼。如今我身上是又疼又癢,難受死了!」
康熙聽了越發茫然:「這酒裡,我什麼都沒放,我能放什麼?再說,我不也喝了!這不好好的。你快聽話,讓朕看看,這到底是怎麼了?」
東珠蒙著臉,就是不讓動。
康熙用力掀開被子,東珠的外衣才剛早已被褪下,如今身上只著了一件輕薄的褻衣。康熙藉著燭光一看,只見東珠臉上、胸口處和手臂上已出了不少紅疹。
康熙大驚:「這可怎麼好,才剛一會兒就起了一大片疹子,這得趕緊叫太醫看看。要不,要不,咱們這就回宮!」
東珠扯過被子重新蓋好,面色紅潤如霞:「這個時辰回宮再宣太醫,必鬧得人盡皆知,你不嫌丟人我還要臉。你不要管我,自己去找地方安置,我且睡上一覺,興許明天一早,就能好些。」
康熙披衣起身,朝外走去:「這叫什麼話。你如今這樣,我還怎麼能睡得著,無論如何該找個太醫來看看。」
康熙一邊走一邊朝屋外喊著:「李進朝,李進朝!」
李進朝在屋外應聲:「奴才在!」
康熙立即吩咐:「去,趕緊去太醫院,看看今兒誰當值,找個皮科功夫好的,趕緊過來侍候。」
李進朝向屋裡探了個頭,神情莫名其妙。
康熙瞪了瞪眼:「看什麼看,趕緊去啊!」
李進朝應聲,剛要退下。只見內室,昭妃從床上探起身子:「去孫院使府上請他過來瞧瞧也就是了,不必驚動旁人。」
李進朝聽聞,又偷偷抬眼看著康熙。
康熙點了點頭:「去,快去。」
李進朝趕緊退了出去。
康熙轉身重新走到內室,坐到東珠榻前:「太醫院那麼多人,偏你單單看中孫之鼎。你如今疹子發在身上,也不想想,憑他一個年輕男子,方便替你診治嗎?」
東珠略一思忖,眨了眨眼睛:「說得也是,孫院使是年輕男子,自不方便看。可那些老夫子人老眼花,若在我身上盯著看來看去,又看不出所以然,才更讓人難堪。罷了,還是不看了。」
「不看自是不行的,總要讓太醫看看才好放心!」康熙說著,又見東珠忍不住癢,總是伸手去抓臉上和身上的疹子,便立即用力緊緊握住東珠的手。
東珠驚懼:「你想幹什麼?」
康熙嘆了口氣:「你現在這樣,我還能幹什麼?不過是怕你抓破了疹子,回頭留下疤痕越發難治。想當年朕小時候出天花的時候,她怕我抓破水皰,也是這樣握著我的手,一坐就是一夜。」
東珠莫名其妙:「她?是你額娘?」
康熙搖了搖頭。
東珠神情恍然:「我知道了,是你奶孃,曹寅的額娘。」
康熙又搖了搖頭,神情有些氣苦:「你是不會猜到的。」
東珠想了想:「難不成,是太皇太后?」
康熙嘆了口氣:「任誰都不會猜到,就算聰明絕頂的你,也不會想到。在我得天花的時候,整夜看護我的,居然是她——董鄂妃。」
東珠驚愕:「怎麼會是她?」
康熙神情凝重,將東珠摟在懷裡,在她耳邊低語:「就是她,董鄂氏烏雲珠。當年我還很小,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做。後來,我聽很多人都說,她這是腥腥作態,為得賢名做給世人看的。此時此刻,見你身上長滿紅疹將你抱在懷裡,握著你的手,小心看護你不要抓破疹子。為你做這些,我是這般心甘情願。可若不是你,換作別人,我是斷斷做不出來的。就算為了賢名,我也不會做。所以我方才明白了,若是心中沒有愛,她是做不到這點的!」
東珠深深嘆了口氣,覺得氣氛十分凝重:「愛屋及烏,她必是全心全意愛著先帝,所以才能這樣盡心照顧病中的你。」
康熙緊緊摟著東珠:「有時候我覺得很疑惑,一件事或者一個人,你原本認定的看法,會隨著時間的推移發生變化,這種變化有時會是顛覆性的。難道最初的時候,是我們看錯了?」
東珠神情沉靜,話語越發輕柔:「不是錯了,而是沒有看全。所以,皇上,日後不管是對任何人、任何事,在做最後決定的時候一定要慎重。身為皇上,掌控國家神器,一個念頭往往關乎成千上萬人的生死。所謂事緩則圓,一定不要妄下評定。」
康熙點了點頭:「我知道。」
東珠把頭靠在康熙肩頭,在這一刻,心情突然無比沉重起來。這樣一個人,在自己偷偷用草藥弄出一身紅疹敗了他興致的時刻,還能這樣關切得看護著自己。他這樣一心一意對我,終究算是難得。而他自己又面臨這樣的內憂外困,東珠啊東珠,你真的要背棄他、算計他嗎?
東珠的俯首親近,讓康熙十分受用,越發刻意溫存體貼。
此時兩人正應了那句:「我本將心對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此刻的康熙並非以天子之尊,而是以一位少年郎的純粹之心毫無保留、死心塌地愛著身邊這個女人。
很多年後,當他故地重遊,回想這一夜的相守,還是會覺得心痛、心醉、心酸。
柳色深暗,花姿明麗。
一片濃濃的燦爛春景,卻是獨倚欄杆獨自看。
只因「舊遊無處不堪尋,無尋處,唯有少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