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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雨打梨花愁永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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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頭也不抬,彷彿極為隨意地問道:「後宮今日,可還安好?」

顧問行微怔,揣摩著康熙的意思,小心回道:「皇后閉宮將養身子,其餘各宮皆小心自處,並未有什麼逾越之處,只是冷宮中……」

康熙筆下一滯:「冷宮怎麼了?」

顧問行仔細斟酌著措辭:「聽說淑惠太妃掉了一件要緊的物件,慧貴妃主事,便去冷宮料理,呃……便查了鈕祜祿氏——」

任顧問行說再隱晦,康熙還是能夠想象得到當時的場面。

臘月的冰水有多涼,他知道。東珠的身子,他自然知道,近兩日正該是她月信來時,這樣的節骨眼,被按在冰水裡頭——

康熙深深吸了口氣,覺得自己的心立時刺刺啦啦地疼了起來。

玄燁啊玄燁,你當真無用得很,那個女人,傷你多深,你怎麼還會這樣惦記她。不知是心疼東珠,還是心疼自己,康熙只覺得鼻頭髮酸。

幸而顧問行一直緊低著頭,看不到自己的神色。

康熙強打精神定了定神。說好了此生不復相見,便真的不復相見。不能再為她動心,更不能再為她牽絆,於是,他做了兩個決定。

其一,命裕親王福全駐防漠河,那是大清北疆極寒之處。這個決定,多少有些孩子氣。你們讓我冷徹心腹,我便也讓你們嚐嚐寒意。

其二,命原承乾宮宮女領乾清宮女官俸祿的寧香以官女子身份侍寢。

這個決定,所有人都看不懂,想想就覺得荒唐。一個膳房庖丁的女兒,原本成為女官就已經是天大的抬舉了,如今居然能同伴龍榻,簡直是天大的恩寵。

就連寧香自己,都惶恐極了。

寢宮內,瑟瑟不安的寧香才剛進門便撲通跪下,顫抖著聲音斷斷續續:「奴……奴婢給皇上請安……」

康熙此時正靠在床頭看書,頭也沒抬:「平身吧!」

寧香站起身,縮手縮腳地站著床邊,半晌之後才鼓起勇氣抬頭看康熙,發現康熙在看書,根本沒看她,寧香不知道做什麼好,只好繼續呆呆地站著。

又過了半晌,康熙嘆了口氣,看向寧香:「過來,到朕的身邊來。」

寧香慢吞吞地走過去,心中忐忑不已,走到床邊仍不知道該怎麼辦。

康熙翻過一頁書,抬頭看見寧香侷促的樣子:「別緊張,躺到朕身邊來。」

寧香看著康熙身邊給自己留的空位置,一臉難色。

與此同時,深處冷宮陋室中的東珠,縮在冰冷僵硬的破被裡,看著透風的窗子,心中五味翻湧,難以入眠。

乾清宮寢殿中,寧香和衣躺在康熙身邊,卻渾身僵硬得不敢動彈。康熙撂下手裡的書,看向寧香:「你識字嗎?」

寧香心情複雜,一雙靈巧的眼眸微微閃動,聲音柔和而輕緩:「回皇上,奴婢粗識得幾個字,也就自己名字而已。」

康熙有些遺憾:「光認得自己名字可不行,白白辜負了你這個好名字。你原來的主子學問極好,你若有心,還是要跟她學著多認點字。」

寧香微愣:「其實以前,昭妃娘娘第一次入冷宮的時候,奴婢曾跟娘娘學過字。只是後來——」

寧香吃不準康熙此時對昭妃的心意,跟在昭妃身邊起起伏伏,經歷這麼多的事,寧香再天性單純,也終究學會了小心謹慎。畢竟這次昭妃犯事以後,整個承乾宮的奴婢全都遣散了,除了自己因為皇上當日一句戲言,將身份記在乾清宮外才得以倖免。其餘的所有人,包括雲姑姑,都被外放守陵去了。

這個情勢,讓所有人都覺得不妙,以往昭妃犯事,承乾宮中的格局、玩器以及太監宮人皆保持不變,彷彿在等著她回來一樣。可這次的安排,彷彿是在告訴所有人,宮中再無昭妃。

所以此時,皇上提起昭妃,是試探還是何意,寧香實在有些拿不準。

寧香的心思,康熙洞察於心:「宮中是一個規矩森嚴的地方,任何人都不能凌駕於規矩之上,犯過的錯誤要受罰,而沒有犯錯,便不會被攀汙牽連,你明白嗎?」

寧香似懂非懂,她隱約明白了康熙的意思。

「昭妃是罪大惡極,但這與她的學問無關,你仍然可以向她請教學問。」

康熙說完這句話,心頭竟然放鬆了許多。

任寧香再愚鈍,此時也明白了康熙話裡的意思,原來,這世上果然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啊。憑空而來的侍寢,原來是這個意思。寧香明白了,此時心中萬分感動,皇上終究深情。他這是不放心昭妃娘娘一人獨處冷宮,又不好破了規矩插手相幫,於是加恩給自己,成了皇上的女人,有了身份,應該可以為昭妃盡一點心意了吧。

寧香想著想著,只覺得眼前的少年天子完美如神,於是便脫口而出:「奴婢知道皇上為何招奴婢侍寢了!奴婢定當不負所托!!」

看寧香鄭重其事地表著決心,康熙不禁啞然失笑:「那你準備怎麼侍寢?」

寧香立時傻眼,突然緊張起來:「奴婢……不……不知道……」

康熙放下書,微笑地看著寧香:「那好,朕來告訴你!」

寧香緊張得兩手攥拳頭,康熙一招手,自有小太監入內放下帳子,吹了蠟燭,而後關上門,上了窗板,靜悄悄退了出去。

帳子裡,寧香緊張地閉緊雙眼,渾身微顫。等了半天,卻不見半點動靜,悄悄睜開眼睛,才發現康熙根本沒脫衣服,只是和衣而臥,寧香愣了。

康熙彷彿已經有了睡意,小聲呢喃著:「你不必緊張,朕不會對你怎麼樣,你就當換個地方睡覺罷了。

說完,康熙背過身,呼吸平緩,很快睡去。寧香想了想,彷彿明白過來,於是不聲不響地躺在康熙身邊。

當夜,呼哮的寒風中,一輛簡單的馬車停在城門口,裕親王福全下了馬車,站在城門處回首凝望,彷彿能夠透過整個京城的街巷看到冷宮,看到那個令他魂牽夢繞的人。

朝堂上的驚天鉅變,他親眼目睹,卻只能旁觀,因為,他已經失去了天子的信任。後宮中的風雲起伏,他更是連旁觀的機會都喪失了。因為,叔嫂相通,不僅是宮中之忌更是天下大忌。在眾人眼中,他裕親王福全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小人。

福全心中一聲長嘆:「終究是我連累了你。」

身後呼起細碎的聲響,福晉阿琿悄然下車,拿著一件厚厚的毛筒子走到福全跟前,然後親自將福全的兩隻手塞到其間,隨即溫煦地笑了:「這樣,就不會冷了。」

福全定定地看向阿琿,眼中寫滿歉意:「阿琿,對不住了。」

阿琿搖搖頭,打斷了福全:「王爺不必如此,此生能與王爺相伴相守,便已是天賜之福,京城抑或北疆,在阿琿眼中都是樂土。」

福全神色感慨,從毛筒子中伸出一隻手,輕撫著阿琿的臉:「不僅是這個,還有——」

阿琿眼眸微閃,目光切切地看著福全:「宮裡宮外,謠言四起,皇上又在這個時候讓王爺戍邊,王爺為何不爭辯,為何不抗拒?」

「爭辯?阿琿,我不想瞞你。」福全神色微黯,彷彿被人戳中心事,他搖了搖頭,鬆開了阿琿的手,「那些謠言,汙穢難堪。但我對她,雖無苟且,卻有牽掛。正是這份牽掛,讓我無從爭辯。況且,若我離開,能減少對她的傷害,減輕旁人的憤恨,我又何必拒絕?這原是我該做的,只是連累了你!」

阿琿聽著福全的訴說,一字一句細細在心中口味,她聽得明白,更想得明白,這一番話勝過太多的解釋,福全能對自己這樣坦白直率,終究讓人欣慰。於是,她展開笑顏,再一次緊緊握住福全厚實的大手:「王爺如此坦蕩直率,可見心中澄淨,王爺的牽掛阿琿明白,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難之又難,故在自己境遇艱險時能伸出援手之人,原該牽掛惦記一輩子。所以,王爺大可在心中牽掛她一生一世,阿琿也會為她祈福的。除此之外,就是我們夫妻同心,即便苦寒之地,即便再無出頭之日,也甘之如飴。」

福全心中百感交集,自己當初接受阿琿為福晉,原是因為東珠的推薦。如今,福全真正意識到,能有這樣的福晉,才是他的福氣。

福全用力擁緊阿琿,給了她一個結實而溫暖的擁抱,隨即更是親自將其抱上馬車,而後自己也上了車。

夜色如墨,馬車終於行遠。

陰雨連天,坤寧宮內。

芸芳坐在窗邊,炕几上放著一個小簸箕,裡面鋪滿了茶葉,芸芳正細細地從中挑出茶葉梗,放在旁邊的小盤內。

嬋兒端著湯盅從外面入內,先將湯盅放在案上,又從櫃上取出一條厚厚白熊褥子給芸芳蓋到腿上:「這身子才剛大安,還是要多加調養,像這挑茶葉梗的事還是交給下面奴婢們幹吧,陰雨天光線太暗,千萬別傷了娘娘的眼睛。」

芸芳淡然地笑了笑:「知道你這是心疼本宮,你放心,不礙事的,左右這會兒本宮閒著也是沒事,把這茶葉挑了,等皇上來的時候,好泡給皇上喝。」

嬋兒嘆了口氣,將湯盅的蓋子開啟,送到芸芳跟前:「娘娘,嬋兒其實不太明白,若是娘娘覺得這茶不好,茶梗多,大可以交代內務府送來全是嫩葉尖的好茶,何必辛苦娘娘親自動手一枚枚地挑呢?」

芸芳放下手裡的活,接過湯盅喝了一口:「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茶葉從養茶、採茶、炒茶再到採買了送到宮中,不知要經過多少道手續,一層層地倒手,一層層地加價,已是貴了幾十倍了。若是咱們再跟內務府說只要嫩葉尖的好茶,那工序的複雜和價格的翻漲就打不住了,實在是太過勞民傷財了。」

「皇后娘娘處處節省,事事都為民著想,實在讓人感動。向來只有平民之家才會以茶葉梗泡茶喝,富貴人家都棄而不用,皇后娘娘更是千金貴體,卻要將挑出的茶梗留下自己喝,說出去都不會有人信……」嬋兒看著芸芳眼圈有點泛紅,「只是可惜啊,娘娘為了皇上這樣操持,皇上卻未必領情。皇后可知道,這些日子侍寢的可是誰?」

芸芳面色無波,放下湯盅,重新挑起茶葉:「寧常在。」

「寧常在!」秋寒忍不住一聲重哼,頗為不服氣,「如今宮中上下都在議論,皇上為何要寵幸寧香這個奴婢!還不是因為她是承乾宮出來的,是昭妃的人。皇后可知那些話說的有多難聽?有人說皇上這是愛屋及烏,放不下昭妃。還有人說,皇上這是在報復昭妃與裕親王——」

「住口。」芸芳面色一寒,「嬋兒,你不僅是坤寧宮掌宮女,更是本宮的族妹,外面那些混賬話豈能跟著學?皇上就是皇上,容不得任何人誹謗。你現在就去,將內務府剛送來的那些鵝絨錦被和上好的炭火送去冷宮給鈕祜祿氏。」

嬋兒驚愣,站在原地沒動:「為什麼?」

芸芳眼色微黯:「這些事情,若是咱們做到前頭,又何來的寧常在呢?」

嬋兒面色變了又變,細細琢磨芸芳話裡的意思,片刻之後,便明白了,於是再不多言,趕緊收了東西下去行事。

芸芳看著挑好的茶葉,心裡說不出的酸楚,卻在這個時候,聽到外面一聲熟悉的輕咳。室外,康熙已然站立良久。

康熙神色動容,芸芳與嬋兒的對話他都聽到了,沒想到,皇后如此明白自己。康熙突然覺得有些內疚,又覺得有些狹隘地曲解了皇后,如果自己能夠真正信任於她,又何必多此一舉呢。可是,一個女人,真能如此大度嗎?

於是,他步入室內,坐在芸芳身邊,看著簸箕中的茶葉:「嬋兒說得不錯,皇后這樣實在是委屈了。」

聽到此言,芸芳心中一顫,便知道康熙聽到了,她也不想再繼續有關寧香或者東珠的話題,於是她這樣開口:「臣妾可從沒覺得自己委屈,天下萬物,物盡其用,就說這茶梗,世人皆棄之,殊不知這茶梗煮出的茶湯,滋味醇和,茶香平淡,茶心靈妙,最宜於婦人飲用。臣妾就獨愛其久飲也不至失眠的好處。」

康熙聽了,心中讚歎,終究是皇后,聰慧大度,更能以禪理化解尷尬,於是他由衷說道:「能把煮茶梗水喝這件事說得如此風雅而益處多多的,也唯有朕的皇后了!能用世人之所棄,才是真正地益茶德,益眾生。朕平日就覺得你宮中的茶好喝,沒想到,皇后用心良苦。」

芸芳的神色平淡和煦,並沒有客套謙辭,而是坦然回答:「臣妾挑茶並非投其所好,皇上為國事繁忙,需要好茶提神醒智,而臣妾打理後宮,只須淡茶靜心,雖是一樣的茶,將其分而用之,各得其所。」

「話雖如此,但太費心操勞的事,還是要少做,你的身子才是最要緊的。」康熙拉起芸芳的手,眼中滿是關切與溫暖。

芸芳面色微紅:「臣妾的身子無礙,將養了這麼些日子,早都好利落了。」

「當真全好了?」康熙話裡有話。

芸芳愣愣地點頭。

康熙便伸手將芸芳拉入懷中:「那就好。」

當夜,康熙留宿坤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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