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珠拿起炕桌上一個油紙包,將其開啟,裡面是上好的貢菊,用來泡水最是清火,正是寧香送來的,此時有它最妙。
東珠捏起一枚黃燦燦的幹菊花,看向寧香,淡淡地笑了:「宋人朱淑真作了首詩,我素來極愛,原是寫菊花的——‘土花能白又能紅,晚節猶能愛此工。寧可抱香枝頭老,不隨黃葉舞秋風’。」
寧香眉頭微蹙,細細地記著:「這詩寧香仔仔細細地記下了,可是,卻不大明白這裡面的意思,彷彿是有寧香兩字,卻不明白究竟。還是主子學問好啊,原以為不過是一個賤名,不想還有這等前緣。」
東珠對上寧香的眼眸,雖然她已發現寧香的目光如同她的妝容一般,早已有了變化,少了一份單純,多了些看不明的東西,但是她還是想無來由地提點些。
「現在不明白倒也無妨,你只要記著,這才是你名字的由來便好。不僅如此,日後得閒細細琢磨,若能參透其義,並依此奉行,日後在宮中便能隨心所願,平步青雲。」東珠說著,見寧香仍一臉疑惑,索性把話點得更透,「這便是你和孩子在這深宮中的平安符。」
寧香先是一怔,隨即面色變了又變,她知道,東珠是不會騙她的。她也知道,這首詩以及這番道理,雖然自己不明白,但是皇上一定明白。
寧香此時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有些感動,又有些不服氣。是啊,就算自己成了皇上的女人,有了皇嗣,成了常在,甚至日後上位,成了貴人、妃子,但比起東珠,又算得了什麼呢?
放眼整個宮中,她才是那個能走進皇上心裡的女人,是她,也唯有她。
「你有了身孕,冷宮這種地方,日後還是少來吧,我也在病中,萬不要過了病氣給你。」東珠一臉由衷。
寧香搖了搖頭,心中暗道:「我有多寶貝這個孩子,天知道。原本我也不想來,可是,我能不來嗎?」
想到此,寧香不免有了幾分怨氣,便脫口而出:「即便有了身孕又能如何?宮中何嘗少了有孕的女人。主子可知,皇后娘娘懷的龍胎已經顯懷,榮常在頭裡的阿哥雖然夭折了,可如今又要臨盆了,蒙皇上恩旨已是貴人。還有那位惠貴人,先前七災八難如今卻轉了運,頭胎便生了位阿哥,而康熙七年入宮的易常在、董常在以及那幾位答應也先後為皇上添了好幾位小格格。我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寧香長長地嘆了口氣,面色頗有些幽怨。
東珠聽了,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頓了片刻後才說道:「對皇家來說,多子就是多福,終究是好事。」
這個話題著實尷尬,兩人一時都有些無言。
又過了半晌,寧香拿出一個小包袱,解開後,放在炕桌上兩個小小的金錠子,以及數串大錢。
東珠眉頭微皺,不明其意。
「主子說的也對,其實人在宮中,總是不得已的時候多,我也怕日後身子重了,來這裡不方便,不能時常照拂主子,所以留下一點心意,主子以備不時之需吧。」
寧香說得極為坦然,當她把金錠子放到炕桌上的那一刻,心裡突然覺得十分痛快和敞亮。
曾經東珠對於她來說,就是天神一樣的人物,是需要膜拜和仰視的,是高不可及的。而現在,當自己反過來施恩於她的時候,那種久居下位的人終於揚眉吐氣的感覺,讓人暢快極了。
寧香的心思,東珠全然未顧。
此時,東珠只是聚精會神地盯著炕桌上的金錠子,專注而有些意外,甚至連聲謝謝都未講,便將金錠子拿在手中,翻過來調過去仔細地看著。
寧香看在眼中,東珠就像一個餓久了的乞丐拿到一個白饃的感覺,於是心裡更驕傲了:「這金錠子好看吧?這是慧貴妃分賞給各宮的,如今皇后安心養胎,後宮事務皆由慧貴妃主理。慧貴妃倒比皇后會做事,並不一味地節儉,知道各宮份例縮減,便拿出自己的積蓄補貼給眾人,如今人人都贊她賢德呢。」
東珠卻漸漸變了顏色,又拿起一串大錢,用手指細細地撫過每一枚錢幣,神色越來越凝重。
寧香越發笑了:「像主子這樣尊貴的人,肯定沒看過這個,這是康熙通寶,是宮外普通百姓用的,叫大錢。這也是慧貴妃的主意,為了給宮裡增加收入,讓御膳坊、造辦處、如意館做起了買賣,把咱們宮裡的吃食、玩意兒賣給宮外的人,聽說贏利頗豐。這些大錢,就是從宮外百姓手中兌來的。」
東珠聽了,指尖微微顫抖,心裡也立時亂了起來,以至於後來寧香又說了些什麼,何時離開的,她都未曾留意。因為在她看來,這兩枚小小的金錠子和幾串大錢,便是天下最可怕的禍事,倘若放任不理,那康熙的江山以及所有人的家國,都將會被一種極為可怕的力量所吞噬。
於是,東珠考慮再三,還是決定鋌而走險。
夜半,費揚古在宮徑中經過,隱隱地聽到那久違了的壎聲,若有若無,如同低聲輕訴,如同柔語哀求,像天地間有一雙無形的手一般,引著他,不得不冒著天大的風險,避開宮中數道禁衛,悄悄潛入冷宮。
有壎聲指引,並沒有費太多氣力,便找到了東珠的居室。
推門而入。
病中的東珠,分外柔弱,依如夢中的樣子,靜靜地坐在炕上,專注地吹著那首兩人都再熟悉不過的《念殘》。
反手將門掩好,一步步走向她,眼中強忍淚意。
「你真是——」他還未說出口。
便被她打斷了:「別想差了,找你來沒別的意思,是讓你看看這金錠子,還有大錢。」
在東珠的指引下,他仔細看著金錠子的做工,又放在手上掂了掂,心中立時有些不安,而後又按東珠的指引,將拆去串線的銅錢放入口中舔了一下,又酸又苦,當下,便全然明白了。
「你冒險以壎音相引,就是為了這個?」他神色複雜,說不出地難過。
東珠苦笑一下,遞給費揚古一盞白水,示意其漱口,而後說道:「就為這個?這難道不是天大的要緊事?鑄造假錢,遠比超發更可怕,這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費揚古靜靜地注視著東珠:「我們幫過他很多次,但是若為一代明君,想要治理好這個疆域遼闊的國家,不能只靠別人的成全與好心,他終究得靠自己。」
東珠很是意外,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費揚古:「難道,你早就知道?」
費揚古嘆了口氣:「其實這些假錢做得並不高明,宮外已經流傳了好一陣子,如今各大錢莊都有暗地裡兌換真假錢的買賣,只是皇上還有宮中眾人不知道而已。你手上這些,當是御膳房或織造處用御製物件跟宮外做生意兌來的吧?」
東珠驚愕,面色急變:「原來你早就知道!那你為什麼不制止?」
費揚古靜立不語,面色微苦。
東珠微一思忖便明白了:「歷朝歷代,都有超發銀錢的先例,終究是補了國庫的開支,於君於臣,多是心照不宣,你若阻攔,便是螳臂當車。而這金錠子和大錢如此猖獗,恐怕背後的勢力根深葉茂,以你一人之力,的確是為難。」
費揚古深深嘆了口氣:「自前朝至今,雖然龍位上換了一個又一個,但吏政與經濟廢怠久矣,所謂積重難返。我的確沒有螳臂當車的勇氣,更不想為了一個不值當的人賠上一切。」
東珠愣了,隨即搖頭,她並不認同費揚古的觀點:「不是為了某一個人,而是為了天下。假幣橫行,受苦的終歸是百姓。費揚古,不管是不是賠上一切,這一次,我都要盡力而為。原本,我可以通過寧香將此事上達於天,可是她畢竟懷著孩子,我不想將她牽連其中,萬一被人所傷。所以——」
「所以,你便想到了我,你以為,我必是與你一樣,對此事義無反顧。」費揚古目不轉睛地盯著東珠。
東珠也目不轉睛地凝望著費揚古。
「你自己身在窘境,高燒不退,咳出了血,都沒有向我求助。卻會為這件事,義無反顧地,將你我都置於沒有退路的境地,你——」費揚古嘆了口氣,說不下去了。
「這樣的我,才是東珠,不是嗎?」東珠笑了,燦爛如花。
費揚古鼻子發酸,沒有應話。
「即便如此,你還是會義無反顧地幫我達成心願,不是嗎?」東珠笑得越發好看。
「是。」他點頭,從內心深處擠出這個允諾。
東珠長長舒了口氣:「這才是費揚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