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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蓑煙雨任平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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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面色越發陰沉:「這些賬冊越看,越讓朕覺得觸目驚心,原來在輔臣主政期間,每年的鑄幣量都在增加,朕聽湯瑪法講過,超發貨幣只會令國家經濟越發蕭條,前明的覆滅與此就不無關係,前人之鑑就在眼前,這些人卻視而不見,真是誤國之奸佞。」

明珠點頭附和:「朝廷超發錢幣原本就讓經濟蕭條了,再加上大量的假幣,眼下的局勢真是萬分艱難了。」

康熙面露狠色:「所以,務必要及早揪出幕後黑手。」

這時,曹寅又搬來一摞兒賬本放到中間:「皇上,這是最後的賬目了。臣派人暗中細細搜過了,寶福局裡確實沒有藏起來的賬本。」

康熙看向曹寅:「行了,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曹寅稱是退下,屋內就剩康熙和明珠,兩人安靜地查賬,屋內只有安靜的翻賬本聲。

「皇上,這本賬冊有問題!」明珠跟前平行攤開三個賬本,明珠指著最後一本賬本給康熙看,「皇上,您看這個地方,同樣是開採了六千斤原礦,這兩家提煉後都是耗損了五百斤,而這家卻足足耗損了一千五百斤。這多出來的一千斤到底是耗損了呢,還是另有用處呢?」

康熙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賬本上的數目。

明珠又翻了最後一份賬本幾頁:「還有這部分,這裡預留了兩千斤的精銅,說是日後鑄造祭器所用,可是翻遍賬本,也沒有這部分精銅的去處。」

康熙大驚,拿起賬本放到眼前細細檢視。

安親王府,花園內設宴桌,嶽樂與費揚古對坐飲酒。

嶽樂端詳著費揚古,頗有些不解:「如今你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怎麼還有閒暇到我這裡喝酒看花,不去找小黑屋了嗎?」

費揚古啞然:「找?沒有頭緒大海撈針,再找個三年五載怕是也難。」

嶽樂看著費揚古,神色越發疑惑:「難不成你已經有頭緒了?你知道鑄假錢的地方在哪兒啦?怎麼發現的?本王可是冥思苦想了一晚上,都沒想明白。」

費揚古對上嶽樂的眼眸:「鑄幣的工人說小黑屋裡無風無雨無聲響,王爺只管想想什麼地方又黑又安靜又無風雨?」

嶽樂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本王想來想去,除了紫禁城的地下冰窖,再沒其他地方了,可若是在冰窖裡煉銀子,那冰肯定就存不住了,所以沒可能是在那兒啊。」

費揚古喝了杯中之酒,越發淡然:「自然不會是在冰窖,但地下二字,你算是猜對了。」

嶽樂眉頭一緊:「可那也不能滿京城地挖地吧!」

費揚古笑了:「王爺一向睿智,這會兒怎麼懵怔了。你且想想,要將幾十名匠人偷偷運到鑄幣廠,關起來三五個月,還要人不知鬼不覺得,雖說難辦倒也不是辦不到。只是,這鑄幣的原料若想偷偷運到鑄幣廠,可就沒那麼簡單了。鑄幣這項作業,可是日日都要有原料進,廢料出的,這一來一回,要掩人耳目就得用些遮掩的生意了。而這種偽裝的生意,其實很好識破。所以,我已經叫人去查了,我們在此靜候訊息便是。」

嶽樂盯著費揚古,嘆了口氣:「我素知你的心性與志向,也知道當年,太皇太后對你一家做得太過絕決。其實以你們姐弟的才華,一為先帝賢后,一為當朝輔政,於國於君都是幸事。只可惜——令姐早逝,你父母雙亡,闔族僅你一人支撐門面,空有一腔才華卻總被人欺,直到如今方才展眉。你就不怨嗎?」

嶽樂的話正中費揚古要害,能不怨嗎?從小到大,所有的遭遇、所有的委屈,早已深植骨血,怎可輕易撂開?

然而,他終究不是那等只圖自己一時之快的率性之人。

於是,他自嘲地笑笑:「凡事順緣,不可強求,更不可逆勢。對皇家,我的確有怨有恨,可是這些年冷眼觀之,這位君上雖是年少,卻也有為民為國之心,那我何不順勢利導?只要能惠澤國民,又何必為了一己私利,搞得血雨腥風、天下大亂呢。」

費揚古這番話,嶽樂深以為然,他神色凝重,點頭附和:「是啊,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縱使人人都忘了來路,棄了初心,你我卻不能亂了去向。」

事態皆如費揚古所料,很快訊息即被查實,並被送入乾清宮中。

看著密報,康熙神色凝重,明珠更是一臉忐忑地看著曹寅:「不會是弄錯了吧?」

曹寅老實回奏:「費揚古送來的訊息就是此處,臣也派人細細核查過了,東花市這家食鋪的確古怪,日日都有蒙古馬隊送奶茶和奶磚過來,賣出去的卻並不多,但還是日日進貨,蹊蹺得很。而且派出的人回稟,說這鋪子的後院總有黑漆漆的髒水排出,裡面還有些碎屑。」

明珠神色閃爍,不太敢看康熙的神色:「那就對上了,可這家鋪子的主人——曹大人,你可要再三核對清楚才好。」

曹寅低下了頭,並不敢卻看天子的神情,因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連他自己都覺得很是為難:「雖然倒了好幾道手續,但還是查了出來,這家店幕後的主人的確就是吉阿鬱錫。」

此語一齣,殿內立時一片死寂。

康熙不語,但呼吸宣告顯加重。

半晌之後,明珠奓著膽子打破僵局:「若真是如此,那可就遭了,這位可是慧貴妃的阿瑪,太皇太后的堂弟,這——不好辦啊。」

康熙面色陰鬱,一拳重砸於案:「沒什麼不好辦的,叫費揚古帶人。呃,不,叫安親王帶人,立時查抄此處!」

曹寅稱是退下,明珠面色明暗不定,口中稱著皇上英明,心裡已經樂開了花。這樣一來,宮中炙手可熱的慧貴妃說話間就要倒臺了,而自己的堂妹——那位有著大阿哥傍身的惠貴人,前程無量啊。

當夜,東花市一家食鋪門口依然車馬如龍,卻在頃刻間被安親王帶著兵士們包圍了起來。一時間火把的光將周圍都照亮了,一時間食鋪內人聲喧囂,短兵交接。

慈寧宮暖閣內,孝莊坐在炕上品著茶。

蒙古科爾沁三等公吉阿鬱錫站在下首正義憤填膺地衝孝莊囔囔:「憑什麼啊?憑什麼抓我,憑什麼抓我女兒,憑什麼啊?皇上親政後,為什麼不封賞我們科爾沁?為什麼不管我們的死活?為什麼不給我們蒙古的王公劃封地?憑什麼我們烏蘭進宮後不能當皇后?要當個破妃子?憑什麼啊?」

孝莊臉色微變,將手上的茶盅重重地放到炕几上:「吉阿鬱錫,你打一進慈寧宮的門,張口就問了這許多的憑什麼、為什麼,句句都是皇家欠你的。可你仔細想想,皇家真的欠你嗎?」

吉阿鬱錫愣了一下,正要繼續辯解。

孝莊打斷吉阿鬱錫:「我們科爾沁人,生在草原長在草原,日日向蒼天期盼風調雨順,水草肥美,以養育我們的族人和牛羊。我們雙手向上,向天要,向地要,但從不伸手向人要。今兒個你伸手向皇家要,就是丟祖宗的臉面。」

吉阿鬱錫一臉不服氣:「那不是——」

孝莊:「吉阿鬱錫你得清楚,這世上,你能要來的便是你的天命所在。你不能要來的,強要,便是你的禍事所在!你現在闖下這天大的禍事,哀家也幫不了你,你還是想辦法自己圓回去吧!」

孝莊說罷,便站起身,朝蘇麻喇姑使了個眼色:「蘇麻,扶哀家去佛堂吧。」

蘇麻喇姑會意,立即上前扶著孝莊向外走去。

吉阿鬱錫急眼了:「太皇太后,不是,堂姐,我的親姐姐——」

蘇麻喇姑扶著孝莊漸漸走遠。

半晌之後,自覺無趣的吉阿鬱錫只得垂頭喪氣地走出慈寧宮,誰料,才出宮門便立即被兩旁的兵士押住了。

乾清宮,康熙坐在龍座上。

吉阿鬱錫被綁著站在御座下面,才一張口,就撲通一聲先給康熙跪下了:「大侄孫啊!啊不,皇上啊!這回這事確實是我錯了,可是皇上您也不能光看我偷著鑄錢了,你得看看我的難處啊!!」

康熙挑眉冷冷地看著吉阿鬱錫。

吉阿鬱錫滿腹委屈一臉苦楚:「我們科爾沁世代和大清皇室聯姻,從太祖朝算起,我們科爾沁已經出過三代皇后、數十位妃子了,光是準備這些后妃的嫁妝,也夠我們科爾沁受的了。這大清建國,你們滿人是越來越富,我們科爾沁除了血淚可是啥好處都沒撈到,就守著那麼一片草場過日子,這,這日子就過得太緊巴了。所以,所以我才想著趁著宮裡有人,撈點好處,好撐著咱科爾沁的臉面啊。皇上,我也很難啊!」

康熙冷冷一笑,順手甩出一本賬本到吉阿鬱錫面前:「這賬本上的吳三桂是怎麼回事?」

吉阿鬱錫一驚,眼珠一轉,隨即鎮定下來:「皇上,你知道現在這生意多難做嗎?科爾沁人多開銷大,所以我就把這小生意稍微擴了擴。但是皇上我跟您保證,我賣給吳三桂的假錢,是假得不能再假了,裡頭是連點銀星子都看不到的。而且您看,我賣給他,賺了他的錢,養活了我草原的人,還省了朝廷的開支,萬一他日後不聽話,我草原上的巴圖魯再去打他,一舉多得!」

康熙無奈地笑了:「這麼說,你還挺替朕著想的了?」

吉阿鬱錫忙不迭地回應:「是,是,分內之事!」

康熙暴怒:「你以為吳三桂要得是你的假錢?他是拿著你的假錢煉出精銅造兵器!朕原本一早就封了他的路,讓他無礦可用。好嘛,你還給他精銅!」

吉阿鬱錫傻眼了:「不是,皇上,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他拿錢幹這個啊!皇上饒命啊!」

康熙眉頭緊蹙,聲音也有些激動起來:「吉阿鬱錫,朕沒法兒饒你,這不是家事,家事朕由著你,最多朕吃點虧,但這是國事,是動搖國本的大事,你不得不死!」

吉阿鬱錫:「皇上、皇上,我錯了,再不敢了!」

康熙不想再說,一臉果決地吩咐:「來人,送去宗人府。」

曹寅帶人上來,押著吉阿鬱錫出去了。

空蕩蕩的乾清宮內,康熙坐在龍座上神色疲憊。

冷宮,東珠正在與寧香下棋。

聽到此處,東珠手上的棋子掉在棋盤上,面色驚變:「你這訊息準嗎?吉阿鬱錫暗鑄假幣,造假的金、銀錠子,還把這些假東西倒騰給吳三桂了?」

寧香點了點頭:「自是沒錯的,這些天,宮裡宮外鬧得驚天動地,人人皆知,自是千真萬確。」

東珠心中暗沉,喃喃低語:「這可難為皇上了,查來查去,查到自家親戚頭上!」

「是啊,聽說滿朝的文武都逼著皇上殺了吉阿鬱錫!可是,主子,你說可能嗎?別說太皇太后會阻攔,就算真殺了,那蒙古還不得鬧起來。」寧香一臉天真。

東珠愁眉緊蹙,她隱隱覺得哪裡不妥,彷彿這個案子並非只有表象的這般,彷彿是有人故意設局,要讓康熙陷入如此兩難之境,可到底是誰呢,所圖又是如何?

慈寧宮佛堂,孝莊虔誠地跪在佛龕前,雙手合十,默唸佛號。

蘇麻喇姑自外面入內,看到孝莊正在唸佛,便也跟著跪了下來。

孝莊意識到便停了下來,鄭重地對著佛像拜了三拜:「願以此功德迴向給已逝的眷屬,讓他早日離苦得樂,早得解脫,阿彌陀佛。」

蘇麻喇姑跟著拜了三拜,隨即上前一步,將孝莊扶起:「能讓太皇太后親自做功德迴向,吉阿鬱錫,應可安息了。」

孝莊嘆了口氣:「他能安息,那科爾沁和蒙古四十九旗,能安息嗎?」

蘇麻喇姑立即怔住,孝莊再次嘆息,頗為無奈地擺了擺手。蘇麻喇姑扶著孝莊,兩人走出佛堂,來到相隔的寢殿內,蘇麻喇姑扶孝莊坐下,侍女素言、素問適時奉上茶點。

孝莊喝了一口茶,又嘆了口氣:「今兒的事,皇帝這邊是逞了龍威,痛快高興,只怕外面那些老臣並未拍手稱快吧。」

蘇麻喇姑點了點頭:「太皇太后料得真真的,鰲拜黨留下的那幾位就不必說了,單說一向跟咱們貼心的莊親王、顯親王、靖親王,還有平郡王、信郡王他們那頗有微詞,說皇上行事太——」

孝莊冷笑,彷彿已經聽到、看到那些人的議論與神情:「是說他手太黑、心太狠,太不留情面了,是吧?」

蘇麻喇姑坦白回覆:「正是呢。不過太皇太后也不必憂心,這些人啊,當年先帝仁慈,他們呢就編排先帝軟弱,還說先帝毫無先祖雄風。當今皇上行事果斷雷厲,他們又說心狠,照這麼看,倒是天子難為了。」

「這也怪不得他們,身處龍位本來就像架在炙火上烤,那滋味自然不好受,越是如此,越不能行差半步。」孝莊口上說著,心下已是感同身受。

蘇麻喇姑連連點頭:「是啊,這次的事,從始至終,都是皇上自己獨斷的,這事先都沒和您商量商量,您這心裡會不會怪著皇上?」

「他不跟哀家商量,許是不想讓哀家為難,也有可能是不想受哀家左右。但是他想錯了,哀家不是尋常婦人,心眼沒那麼窄,不會因為吉阿鬱錫是哀家的親戚就護短。但是,他吉阿鬱錫不是一個人,皇帝要想動他,總要想好了後面的路。所謂馭下之策,是既能打也得揉,如今是打也打了,可打完之後,得想著怎麼揉。那蒙古四十九旗的臉面,大清和蒙古幾十年來的交情,不能讓一個吉阿鬱錫給毀了啊。」孝莊神色憂慮,面上一派躊躇之色。

蘇麻喇姑也是一臉黯然,嘆了口氣:「原以為皇上親了政,凡事就能順心些,沒想到還是得提心吊膽。」

孝莊一聲輕哼:「越是親了政,乾坤獨斷,越是危險。可惜啊,如今咱們的皇帝還沒悟到這點。對了,皇帝這會兒在做什麼。」

蘇麻喇姑看向孝莊:「皇上去見慧貴妃了。」

孝莊眯起眼睛,細想了想,而後便以極低的聲音向蘇麻說道:「這丫頭若是聰明,希望能抓住這最後一線生機。」

蘇麻喇姑怔了怔,饒她跟在孝莊身邊一輩子,此刻對這句話卻也是參不透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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