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她默默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抬起裝著衣服的木盆,準備換個地方再清理一下,不料,卻越發惹怒了慧妃。
慧妃瘋了一樣衝了過來,一把推上去,便將東珠撞開,手上的木盆和衣服全都跌落在地上。
「為什麼不給本宮行禮?為什麼不給本宮請安?」慧妃高亢地喊著。
東珠既是可憐又有些可悲地看著慧妃:「這是冷宮。」
慧妃更加暴躁:「冷宮怎麼了?冷宮也要講規矩,我是慧貴妃,你呢,昭妃,按品階,比我低,你見到我,得請安,得磕頭!」
東珠深深吸了口氣,便恭敬地蹲跪了下去:「廢妃鈕祜祿•東珠,給廢貴妃博爾濟吉特•烏蘭請安!」
慧妃顯然並沒聽明白,只見東珠跪了請安,便心滿意足地笑了:「好好好,你懂規矩最好,免禮,你起來吧。」
東珠起身。
慧妃竟然上前拉起東珠的手,熱絡地說著:「別跟那些小人一樣,眼皮子不能太淺,別以為我就此倒了駕。你只管好好服侍我,日後,待我出去,當了皇后,便念著你的好,可勁兒關照你。」
東珠看著面前近乎瘋癲的慧妃,心頭便湧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意。如果不進宮,如果不被權欲所惑,她原該也是個好好的女孩子吧。
如今,是受不了打擊,一下子瘋了嗎?
眼見東珠神色恍惚,慧妃突然又惱了,啪的一下甩開東珠的手:「你不信?你不信本宮能出去?不信本宮能當皇后?哼,也是個眼皮子淺的,你睜大眼睛仔細看著吧,用不了多久,我就是皇后了,而你,就在這裡跪著,跪到死吧。」
慧妃說著,硬按著東珠的肩頭讓東珠跪下。
東珠原本是要抵抗的,可是當她的手觸碰到慧妃的手時,看到她手上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傷口時,像被烙鐵燙到,東珠嚇了一跳,趕緊抽回手,失神之際卻被推倒在地。
慧妃拍著手笑著:「倒了,倒了,本宮說過,不服本宮的,都沒有好下場,有一個算一個,都會倒臺的。」
慧妃說著,便開開心心地走了。
東珠跌跪在原地,一臉的狐疑。
這時,身後響起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隻長滿凍瘡略有殘疾的手便伸出來,將其扶起。
「她是瘋了,聽說,自入冷宮以後,每過一夜,她便在手上用刀割一道,如今不過月餘,已是傷痕累累了」
東珠起身,回頭凝視,正是冷宮裡比鄰而居的老嬤嬤瑞氏。
朝堂上,康熙不顧眾人的阻攔,以雷霆之勢處決了吉阿鬱錫以及所有參與寶福局私設鑄幣所私造假銀錢的一干人等,六部上下受此牽連者眾多,一時間各級官員人人自危,頗有風聲鶴唳之感。
此外,康熙還命戶部派人將真幣與假幣同懸於街頭,教百姓辨識,以免上當,再令刑部派人查抄所有假幣,張榜公告天下,所有商家暗收假幣者,一律沒收,處以極刑。又在午門外廣場架起熔爐將所有查抄的假幣熔燬,不教一枚假錢存世。
為了體恤不慎收到假幣的百姓和商戶,康熙又命安親王清點前明在宮中留下的布匹、錦鞋、器皿,並詳查舊時前明除紫禁城外的行宮、行苑,將一應陳設、木料拆除,將這些東西攏在一處,凡百姓交出假幣者,皆可換取相應的實物,以此減免其損失。
康熙此舉果斷睿智,更深謀遠慮,普惠於民,得到了天下有識之士的一致讚賞,於百姓和漢人中的威望更勝從前,卻也因此加深了與滿蒙勳貴舊戚之間的矛盾。
特別是在貴太妃一黨,以察哈爾親王和阿巴亥部首領的共同挑唆下,整個蒙古都動盪起來,各旗紛紛或上書,或派人前來質詢,一時間,局勢緊張。
為緩解一觸即發的局勢,也為了安撫蒙古,孝莊決定從科爾沁等部再選貴女入宮,以聯姻緩和矛盾。
不料,康熙堅決反對,並直接在大殿上將前來提親的達爾罕親王撅了。
此舉令孝莊顏面掃地,祖孫二人因政見不同,也產生了極大的分歧。
考慮再三,孝莊不得不派人將康熙請到慈寧宮。
當康熙從殿外走進來時,看到孝莊正神色疲憊地歪倚在炕上閉目養神。
康熙給孝莊請安:「孫兒給皇瑪嬤請安!」
孝莊睜開眼睛,直起腰,朝康熙招了招手,示意康熙坐下:「哀家在這個時辰讓人把你請過來,沒有打擾你辦正事吧?」
康熙神色淡淡:「皇瑪嬤找孫兒來,想必就是要談正事。」
孝莊自然聽出康熙話中的不滿,卻裝著不察,只說道:「今兒一早,達爾罕王便在哀家這裡發了好一通牢騷,差點拆了哀家的慈寧宮。不就是再送幾個女孩子入宮嗎?兩下里互相給個臺階下,不好嗎?皇帝為何非要拒人於千里之外?」
康熙繃著臉:「身為親王,管著科爾沁兩翼六旗,不思專心旗務,卻整天在朕的後宮打主意。依朕看,他也是太沒個輕重了。皇瑪嬤可知,近日,寧古塔將軍府連上了三道摺子,說科爾沁蒙古諸部屢次擾邊,搶奪財物,擄掠人畜,致使勃利、綏芬河一代流民增加,人心不穩。」
孝莊沒想到康熙會拿這件事來當由頭,只得嘆了口氣:「是啊,今年春天,科爾沁鬧白毛風,各部牲畜損失慘重,老王年紀大了不理事了,達爾罕才接了王位,手段太嫩,確實是管不住手底下那些嗷嗷叫的兵了!」
「依朕看,他不是管不住,而是不想管。自從先帝提出在北疆開荒屯田,黑龍江一帶人口激增、日漸富庶,而科爾沁草原卻只知靠天吃飯,遇到白毛風、雨雪冰雹、狼災蟲災連年不斷,再加上沙俄和葛爾丹虎視眈眈,近幾年的日子的確難過,所以,當年老王對縱兵擾民這些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換了達爾罕主事,就更為變本加厲。」
康熙憂心忡忡又鎮定無比,神色切切:「皇瑪嬤,科爾沁不安定,不僅是您臉上無光,門戶不穩更關乎大清的江山社稷。所以,孫兒想親自去一趟科爾沁,召集蒙古王公旗主共商安定之策。」
孝莊聽了,心下一驚,卻面不改色,只定定地盯著康熙的眉眼,看他神色灼灼頗為堅定,並無半分玩笑之意,當下就變了顏色:「皇帝這是想先發制人啊,是不是料準了哀家請你來,是要說科爾沁嬪妃入宮之事,所以就拿會盟來堵哀家的嘴啊!」
康熙微一低頭:「孫兒不敢,孫兒只想解科爾沁之難,以免皇瑪嬤掛念。」
孝莊忍不住有些惱了:「納幾名女子便可解決的事,為何偏要以身犯險?皇帝可知,你廢了慧妃,又將吉阿鬱錫處死,已經得罪了科爾沁各部,更是沒給老王和達爾罕王留一絲情面,他們心中都憋著火呢!皇帝這個時候去,難保他們不會為難於你!」
「孫兒不怕!孫兒想過,非常之時須行非常之事,如今科爾沁遭災,既有求於朝廷,又有擾邊的把柄在朝廷手裡,若此時不恩威並施收服蒙古各旗,更待何時?」
康熙早已有備而來,一番話說得堅定流暢,就是孝莊一時也難以相駁。
「若是納蒙古妃嬪入宮,雖可暫時解決眼下困難,卻將朝廷與蒙古的關係繫於女人身上,近之不遜遠則怨,反倒添了不少挑撥是非的麻煩。所以,孫兒請求太皇太后,許孫兒陪同皇額娘回科爾沁省親,與蒙古諸王會面,定我門戶,安我邊境!」
孝莊更為驚訝:「什麼,你還要送皇太后回去?」
這完全出乎孝莊的意料,這麼多年仁憲空頂著皇太后的尊位,卻是半點事情也不管的。這個時候,康熙突然提出奉皇太后回鄉省親,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孫兒當真和自己有了如此深的嫌隙,才藉此舉向天下人告之,皇太后才應該是後宮中的主人,而自己這個太皇太后早就該閉門養老了?
就在孝莊心亂如麻之際,康熙又道:「這次的事,朕嚴辦吉阿鬱錫,是為了公義與國法。但科爾沁與皇瑪嬤和朕畢竟血脈相連,所以朕也會極力安撫。但是朕以為,對科爾沁來說多一個孝子遠比多半個女婿合算吧。朕以大清天子之尊,親自奉大清皇太后回鄉省親,與他們共敘天倫,推恩至此,他們還好意思跟朕不馴?」
這番話說出口,康熙便定定地看向孝莊,孝莊此時是既意外又感慨,眼圈微溼。
不管願意不願意,她都得承認,康熙長大了,凡事有自己的主見,這主見雖然不稱她的心,卻也讓她不得不讚服。
於是,她點了點頭。
「孫兒長大了,慮事周全,有膽有識,作為大清皇帝,你自應當去,哀家不該攔你,但是你還是哀家的孫兒,哀家心中總是放心不下……」
康熙適時起身,深施一禮,態度恭敬而真摯:「孫兒此次不去,皇瑪嬤可得一時寬心,但往後卻難免事事為孫兒憂心。而這次若是讓孫兒去了,可將其當作對孫兒的一次歷練,若孫兒成功歸來,皇瑪嬤從今往後,就不用再為孫兒操心了。畢其功於一役,還望皇瑪嬤成全!」
話已至此,孝莊明白,一切都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
從玄燁到福臨,再到當初的太宗皇太極。
有一個算一個。
昔日,都曾珍視並需要她。
然而,假以時日,便都會嫌棄和背離她。
這便是她與愛新覺羅皇室難解的緣與劫吧。
既如此,就放手吧。
畢竟,不管外人如何看待,她自己卻真真切切地知道,她終究不是呂雉,也做不得武曌。
那麼,就唯有成全。
於是,康熙得償所求,開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北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