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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坤寧斷絃芳華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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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

「別號了,快去太醫院,找孫院使。」東珠急切地吩咐。

嬋兒哭著跑了出去。

毛伊罕不聲不響用力將烏蘭扶到炕上,東珠和瑞嬤嬤合力將皇后扶到隔壁自己屋裡,皇后已然疼暈過去,卻仍死死拉著東珠的手。

瑞嬤嬤撩開皇后的衣服看了看,面色極其難看。

「我當初就在景仁宮佟妃娘娘身邊侍候的,佟妃生皇上的時候,我就在身邊,我知道女人生孩子是什麼樣子,看皇后現在的情形,著實——著實不太好。」

瑞嬤嬤面色發白,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

東珠並未親眼見識過婦人生產,舊時在家中的時候,也只是聽說,阿瑪的幾房側室接二連三產下弟弟妹妹,還有就是兩位嫂嫂,她們都是慣常般地先哭喊上一陣子,然後就有洗乾淨包裹好的粉嫩嬰孩可以看了。所以對於東珠來說,生孩子,疼和哭都是正常的,卻也沒有什麼風險。

所以此時,她並不能理解瑞嬤嬤口中所說的「不太好」是什麼意思。

直到,孫之鼎來了,不僅是孫之鼎,還有許多的產婆也都來了。

雖然倉促,但簡陋的小屋很快被改裝成產房。

遵從宮規,孫之鼎並不能在產房內親自救治皇后,而是在屋外,通過問詢產婆皇后情形,然後決定用藥和搶救佈置。

經過一番急救,皇后總算恢復了意識,開始在產婆的指引下生產。

所有的人都在產房內忙活。

唯有東珠和孫之鼎站在門外。

孫之鼎打量著東珠,剛要開口,卻被東珠制止,隨即,她悄悄將一封摺疊的只有寸餘的紙片塞到孫之鼎手中。

東珠壓低聲音:「想辦法交給安親王,越快越好。」

孫之鼎微愣,隨即點頭,將紙片妥帖地塞入隨身帶的荷包內。

東珠才剛鬆了口氣,誰料,又見嬋兒哭著跑了出來,伏在孫之鼎面前:「孫大人,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們娘娘!血,娘娘留了好多血,如今又昏死過去,可是孩子,孩子還是生不下來。」

接著又見一個產婆走出來,一臉的驚懼與喪恐:「皇后娘娘的情形,我們實在應付不來。」

孫之鼎眉微皺,與東珠四目相對,兩人當下便已會意。

東珠深吸了口氣:「不管別人怎麼說,病不諱醫,這個時候,你不必顧忌那些虛禮,皇上終究是開明的。」

嬋兒與產婆聽不懂東珠在說什麼,孫之鼎卻明白了,於是他頗為無奈地點了點頭:「如此,我的身家性命就交給你了。」

說完,孫之鼎便直入產房。

產婆驚愕地怪叫一聲:「這可不行啊!我的老天,男人,男人怎麼能進去,怎麼能看皇后娘娘的玉體!」

嬋兒也嚇白了臉,連哭都忘記了。

東珠盯了兩人一眼,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室內室外的人都聽道:「孫大人這一步,是為了救皇后娘娘的性命,若是有人不想活了,儘可以在外面胡說。總之,死的不會是一個人,這屋裡屋外所有的人,都是同罪。」

產婆張大嘴,愣在原地,不敢再多說半個字。

嬋兒頹然地跌在了地上。

而東珠,則深吸一口氣,也進了產房。

產房內,在另外兩名產婆的驚愕中,面對已經昏迷的皇后,孫之鼎也顧不得避諱,上前抓了皇后的手腕便診起了脈,而後又伸手在其腹部摸了片刻,隨即二話不說,便從藥箱中取出裝有銀針的羊皮小包,將其攤開,從中抽出銀針,在專用的小爐上烤了又烤,隨後對著皇后的穴位細細地將針捻了進去。

皇后髮絲凌亂,面色蒼白,除了微弱的呼吸,絲毫沒有任何反應。

孫之鼎看向東珠,面上是從未有過的嚴峻神色:「即便一會兒她醒過來,恐怕也沒有力氣再生產了,胎兒雖不足月,但斤兩過大,可盆中位置不正,恐難自然生產。」

東珠對此不甚明瞭,但是孫之鼎的神色讓她明白,她第一次覺得,原來女人生孩子也會有危險。

嬋兒哭著:「求孫大人一定要想辦法救我們娘娘,已經派人把訊息送到慈寧宮了。可是,卻沒個迴音兒,也許是因為慧妃——」

嬋兒哭得說不下去。

但屋裡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聽明白了。

皇后跌足早產,是意外。

這意外來自於慧妃明目張膽的謀害。

這個時候,孝莊得知訊息,除了全力救治皇后以外,就該以宮規處決慧妃。然而,卻沒有回信兒。

在皇后與慧妃之間,孝莊還在權衡嗎?

東珠立時便惱了:「孫大人,你不用顧忌任何人,只要能救皇后,所有的事我來扛。」

孫之鼎看了東珠,並未再說什麼,而是開啟藥箱,取出一枚針筒和一瓶藥劑,將針管裡吸滿了藥水,輕輕推了一下,針頭噴出一小股藥水,而後將針筒對準皇后的手臂,針管刺破皮膚,藥水被注射進去。

眾人瞪大眼睛,一臉驚愕,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孫之鼎。

東珠冷冷掃過眾人:「這是西洋人的一種藥劑,可以止痛,並讓人增加體力,你們不必大驚小怪的。」

眾人將信將疑之時便聽見「哼」的一聲,皇后悠悠轉醒慢慢睜開了眼睛。

嬋兒又驚又喜趕緊上前握住皇后的手:「皇后娘娘,你覺得怎麼樣了?」

皇后動了動嘴,卻虛弱得發不出聲音。

嬋兒驚恐地看向孫之鼎:「孫大人,我們娘娘這是怎麼了?」

孫之鼎看向皇后:「你腹中胎兒雖未足月,但斤兩不小,原本就很難順產,如令又是臀位在下,若依傳統之法,這母與子恐怕只能保其一。」

產婆也開口附和:「這個不用孫大人說,我們也知道。可是如今皇上不在京裡,太皇太后也沒給準信兒,保大保小,誰說了算呢?」

「保孩子。」彷彿藥劑有了效果,抑或是天生的母性使然,為母則剛的皇后打起精神,眼巴巴看著孫之鼎,又看向東珠,「只要孩子平安,我死不足惜。東珠,我從未求過你什麼,今兒就求你這一次,我要這個孩子,這是我和皇上的孩子,我要他平安。」

東珠聽了不禁悲從心起,搖了搖頭,脫口而出:「不成,大人也好,孩子也好,都不是可以選擇、可以捨棄的。」

「真的就沒有兩全之法了嗎?」東珠看向孫之鼎,「我記得當年——」

孫之鼎果斷地打斷了東珠:「當年湯若望的雜記裡的確記載著在西洋有開腹取子的病例,但那也是在剛死的婦人身上取胎,還從未有從活體上取胎母子皆存的例項,所以行不通。」

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東珠更是心緒大亂。

慈寧宮。

孝莊坐在炕上,手裡雖拿著佛珠,卻一動未動,口中未念佛號,手裡也沒有捻動佛珠。

蘇麻喇姑站在下首,一臉急切,不停地搓著手:「要不,奴才過去看看吧。」

孝莊瞥了一眼蘇麻喇姑,「太醫院的院使和產婆們都在那裡,連他們都無濟於事,你去了又能怎樣?」

「可是,聽傳話的人說皇后這次怕真的不好了,前次小產身子就大受損傷,如今還未足月又遭意外……說是兇險得很,怕是性命堪憂。」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女人生孩子,原本就是三分看人,七分看天。」孝莊捻動起佛珠,「這都要看老天給不給她福氣了。」

蘇麻喇姑聽了,神色變了又變,眼中竟然沁出了淚水,聲音也變了腔。雖然她知道她不該在這個時候多說話,可是她卻偏偏忍不住,因為在她看來,皇后不是當年的宸妃海蘭珠,也不是賢妃董鄂氏,皇后赫舍裡既沒有魅惑君王,也沒有半分威脅到誰,實在不該受此厄運。

「不管怎麼說,皇后生產,咱們——慈寧宮,總歸是要有個態度吧。」這是第一次,蘇麻喇姑對孝莊的決定產生質疑。

果然,孝莊寒了臉,冷冰冰地看著蘇麻喇姑:「你以為我的心是鐵打的?你以為我是捨不得烏蘭?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後宮連著朝堂,一舉一動皆草率不得!!不管是論宮規還是論是非,烏蘭的確該死,可哀家能在這個時候處決她嗎?你忘了皇上現在身在何處?」

此語一齣,蘇麻喇姑立時變了顏色,意識到自己還是短視了。

「至於赫舍裡的生死,保大還是保小?你以為這個決定當真是哀家可以輕易做出的?」孝莊彷彿很介意自己被人誤解,「若是哀家下旨保了小的,那便會寒了赫舍裡一族的心,索尼的故交、門生,還有索額圖、噶布喇能不記恨咱們?這不是給皇上的朝堂上埋了雷?可若是保了大的,那小的怎麼辦?這可是皇上的嫡子啊,你知道現如今這個嫡子,對皇上,對天下,有多重要?」

孝莊一番話說完,蘇麻喇姑徹底服氣了,是啊,這便是孝莊,不論任何時候,永遠能保持冷靜與客觀,永遠能在繁雜曲折的事態中一眼看穿要害。

這種冷靜與犀利,讓人佩服,卻也讓人膽寒。

冷宮,臨時產房內。

孫之鼎看向東珠:「那劑藥雖然能在短時內為大人增加體力,但時間長了,亦會對胎兒有害,所以,不能再等了。」

東珠看向孫之鼎:「你的意思呢。」

孫之鼎一臉苦澀:「我是醫者,我不會以放棄一個生命的代價來挽救另一個生命,所以,我不會表態的。」

是啊,孫之鼎說得極對,要以放棄一個生命的代價來換取另一個生命,這個決定世人都難以抉擇。

東珠深吸了口氣,靜靜地看向皇后。

皇后髮絲凌亂,面上混著脂粉、淚水以及汗水,說不出的狼狽與憔悴,卻在這一刻顯現出不一樣的光暈,甚至在唇邊還浮起一絲隱隱的笑容:「不難為你們,這個決定本宮自己下。我要孩子,我要定了他。為了他,我可以死,我也必須死。」

東珠被徹底震撼了,以至此後經年,她都忘不了赫舍裡在最後一刻時的神情,那樣堅定與絕決。什麼是氣度芳華,什麼是為母則強,東珠終於領教了。那一瞬間,赫舍裡所呈現出來的美麗與尊貴,超越了她以往在任何大場面中著鳳袍、戴鳳冠時的皇后風姿,讓人敬佩,更讓人心疼。

東珠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淌了下來。

不料,皇后卻朝她搖了搖頭:「不要哭,東珠,能有這個孩子,我覺得很滿足。以後,他和皇上,都拜託你了。」

東珠明白赫舍裡話中的意思,卻無從反應,她既不能應承也不能拒絕,這是她一生當中覺得人力最無用的時刻。

產婆們開始準備。

孫之鼎面上說不出是何情緒,看慣生死的他卻在這一刻抽身而退:「如此,就沒我什麼事了,這裡便交給你們了。」

說完,孫之鼎提著藥箱離去。

產婆們上前操作,並請東珠迴避。

東珠愣愣地,一臉不解。

瑞嬤嬤低聲說:「娘娘年輕,自然不知道這裡面的厲害。所謂保大人,孩子便沒形了,可若是保孩子,那大人受的罪,更是難以想象的,所以,還是別看的好。」

東珠的心如墜冰潭,身形不穩,被瑞嬤嬤扶住,走出屋外。

很快,屋裡傳出一聲嬰兒嘹亮的哭聲,而整個冷宮卻越發寂靜如死。

至此,赫舍裡•芸芳,康熙的結髮之妻,正宮皇后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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