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皆是無言。
茶壺冒著熱氣,咕嘟咕嘟地響著,奶茶味香甜膩人。
兩人心中都是無限悵然。
「都過去了。此生的冤與恨、不平與委屈,終將會過去。」東珠看向貴太妃,「你為了博果爾,沒有一天快活過,每一天都在仇恨與算計中度過,最終搭上了一切。而那個人,當初種種,何嘗不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兒子,可恨亦可憐。這麼多年,我猜她也是寢食難安、日夜不寧。所以,宮闈之爭,向來沒有真正的贏者。就算贏了場面,也終將輸了人心與時光。」
貴太妃深深吸了口氣,隨即目不轉睛地盯著東珠:「我之所以這樣心平氣和地面對你,是因為我沒有輸給布木布泰,而是輸給了你——鈕祜祿•東珠。所以,我敗我死,我亦欣然。只是日後,你便成了我,而下一個輸的,則是她。」
「我不會成為你的。」東珠神色堅定。
貴太妃笑了,從炕桌上拿起一個精美的小盒子,遞給東珠:「看看吧,看過之後,你便不會這樣說了。」
東珠接過盒子,開啟後只看了一眼,便將盒子緊緊扣上了。
隨即,心思全亂。
以至於後來,貴太妃所說的種種,她似乎聽清了,又像一場夢,全是夢語,一點不能作數。
半個時辰之後,東珠離開咸安宮,手心裡全都是汗,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到絕望,自貴太妃口中說出的種種醜惡與秘密,已經將她牢牢地縛住,她再也無從掙脫。
僅憑東珠是貴太妃生前所見的最後一人,這一點,就已在風暴之中。正如貴太妃所言,東珠必將成為下一個貴太妃,否則,若不贏,便是以死退場。
當日,懿靖貴太妃娜木鐘,這個傳奇而尊貴的女人,「病逝」於咸安宮中。對於她的死因以及生前身後事,清史記載極簡。
她出生於阿霸垓蒙古,是郡王額齊格諾顏的女兒,姿容尚佳,在草原上度過了自己無憂無慮的年少時光。在十來歲的年紀時,嫁給漠南蒙古察哈爾部林丹汗為正室大福晉,統管阿紇土門萬戶斡耳朵。那時的她,地位顯赫,生活尊寵。
天聰八年,林丹汗過世,她於次年生下林丹汗的遺腹子,即後來的察哈爾親王阿布奈。
作為戰敗方林丹汗的遺孀,彼此的囊囊太后,即便在歸順後金時,仍然是尊貴無比的,帶領著林丹汗另外四位遺孀、妹妹以及數千戶部眾和傳國玉璽,來到盛京。
即便是大清的天子,皇太極也要另眼相看,尊其為西宮貴妃,位次僅在皇后哲哲、宸妃海蘭珠之後,卻高於更早入宮的布木布泰等人。
隨後,娜木鐘又先後為皇太極誕育了皇十一女和皇十一子,也就是日後的固倫端順長公主和襄親王博果爾。可見,這一時期在大清後宮中,除了尊貴的地位、皇室的禮遇,她還得到了皇太極的寵愛。
有勢力,又得皇寵,原本在後宮中會是眾人的靶子,可她卻能在一次一次的殺戮與黨爭中獨善其身,保全了自己尊貴的地位和一雙兒女的無恙,的確是個奇蹟。
如果沒有博果爾福晉烏雲珠和福臨的畸戀,博果爾沒有意外身故,懿靖大貴妃娜木鐘的一生,應當是安樂而圓滿的。
可卻偏偏因為這樣的變故,讓一切都走了樣。
自博果爾死後到如今,整整十八年,而這十八年,於清史中卻未見一字。
最後一筆,便是卒於康熙十三年,其梓宮送盛京火化,歸葬昭陵貴妃園寢。
慈寧宮,鮮見的景緻。
孝莊既沒有禮佛也沒有煮茶,而是坐在梳妝檯前理妝,妝臺上擺著幾個精緻的小盒子,蘇麻喇姑將它們逐一開啟,遞給孝莊試用。
孝莊拿起一盒香粉聞了聞,微微點頭,心情與面色都甚好。
「如今後宮之中總算安定了,再沒有人暗中作亂,給太皇太后添堵了。」蘇麻喇姑將一個盒子內的膏體挖了出來放在手心裡化開,又塗在了孝莊的手上,「如今是可以騰出工夫來好好保養了。」
孝莊淡然一笑:「這麼些年,哀家容著娜木鐘在咸安宮裡裝瘋賣傻,不是哀家看不明白,而是哀家不想下狠手除了她。畢竟同為人母,這喪子之痛,哀家明白。這次的事,有驚無險,歷練了皇上,還讓咱們蒙古得到了意外的收穫,也不算壞事。你交代下去,後事,給她體面地辦了吧。」
蘇麻喇姑立即稱是,隨即又有些感慨:「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外人都以為太皇太后凌厲果決,遇事殺伐,卻哪裡知道其實您是最心軟的。往昔,對人對事,嚴寬如何,其實都是為了皇上,為了大清啊。」
孝莊神色間也閃過一絲悵然,還有說不清的愁思:「好在普天之下,還有一個你,是懂我的。我這一輩子,都記得我額吉交代我的,說軟話,辦硬事。寥寥六個字,卻藏著人世間最大的智慧,教會我什麼時候忍,什麼時候狠,對誰忍又對誰狠。這才讓我有驚無險歷經三朝,走到如今這一步。蘇麻,說句實在話,今時今日,哀家這個太皇太后,面目可還能看?」
蘇麻喇姑有些意外,仔細端詳著孝莊,雖然一頭秀髮早已有了銀色,雖然面容也不似年輕時那般白皙水嫩,但終究保養得當儀容秀美,故孝莊有此一問,著實讓她有些難以琢磨。
孝莊苦澀一笑,拉著蘇麻的手拍了拍:「傻姐姐,哀家是覺得,經歷了那麼多事,也做了那麼多事,有時候照鏡子,真覺得自己面目著實可憎、可厭,所以向來都不願意照鏡子,不想看自己這張臉。」
蘇麻喇姑朝鏡頭望去,鏡中除了孝莊,彷彿又閃現過許多人——太宗皇帝皇太極、宸妃海蘭珠、元后哲哲、海蘭珠的兒子八阿哥,當然還有先帝世祖皇帝福臨和他的寵妃烏雲珠以及他們的四阿哥。
蘇麻喇姑不由得打了個冷戰,瑟瑟地不知如何接語。
孝莊卻已然調整好情緒,自嘲地笑了:「我真是老了,淨說些有的沒的,今兒你拿的這些東西真是不錯,膏體細膩,香氣也不錯,不像是宮中配的,打哪兒來的?」
蘇麻喇姑自知孝莊這是岔開話題,趕緊打起精神笑吟吟地配合著:「這是惠貴人送來的,說是自己親手做的,讓太皇太后先用著,說等到御花園中的桃花開了,再親手做了送來。」
孝莊含有深意地笑了:「那拉氏?大阿哥的親額娘?」
蘇麻喇姑點頭:「正是!」
孝莊眼波微動,心如明鏡:「康熙四年入宮的諸位秀女,家世、才學、容貌個頂個都是出挑的,特別是這個那拉氏,偏偏還是個沉靜素樸的性子,居然能沉下心做這麼個費神的玩意兒,倒是難為她了。」
蘇麻喇姑見狀附和:「也難為她的一番孝心!」
孝莊搖頭:「她可不是孝敬我,她這是想為自己和大阿哥謀個前程。」
蘇麻喇姑神色一頓:「依太皇太后的意思,她送這些東西來示好,難不成想爭皇后之位?」
「怎麼不想?今時不同往日,她哥哥明珠在朝堂上越來越受皇帝看重,還娶了英親王阿濟格的女兒,再說了,往祖上倒,他們葉赫那拉氏,從太祖朝就出了多少妃子,連太宗皇帝的生母都是他們家的,雖說在先帝這朝有些沒落了,可如今又崛起了。」孝莊把玩著手上的胭脂盒子,「不過,這個那拉氏到底淺見,憑几盒胭脂就想謀一個皇后之位,總歸是忒小氣了。」
蘇麻喇姑當下便明白了孝莊的意思:「奴才明白了,日後這些東西,任她再怎麼央給,奴才都不能再收了。」
孝莊搖了搖頭:「你錯了,不僅要收,還得給回禮。」
蘇麻喇姑一臉莫名其妙:「不是已經定了皇后人選嗎?」
孝莊眉頭微皺:「東珠德才兼備,有氣量,有擔當,的確當得這個皇后。只是她心胸雖大,卻沒有皇上。為人雖剛正,卻不懂迂迴。她與皇上,能不能走到頭,哀家拿不準。這二人,終究是怨偶還是佳偶,也是未知。所以,不僅是那拉氏,就是仁妃和那些新晉位的嬪妾們,示好與恩寵,都是必要的平衡和鋪墊。」
此時的孝莊,雖然是坐在妝臺之前,擺弄著脂粉香膏,卻仍然難改往昔殺伐果決的如鈞氣勢。似乎,她生來就是大清後宮的絕對女主,任何時候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