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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漢藝餐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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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現在還沒有開張啊!」克羅格微笑著挖苦說,「至今還只是在信紙上印著‘革命劇院’的名稱。我們假定它開張了,您相信亨德里克真有勇氣演出革命戲劇嗎?」

烏爾裡希斯非常肯定地回答:「我真的相信。另外劇本都已選好了,您就稱其為‘革命劇’吧!」

克羅格紅潤的臉上帶著厭倦和輕蔑的表情,他懷疑地說:「那咱們等著瞧吧!」赫爾茨費爾德夫人見此情景,認為該換換話題了。

「剛才米克拉斯怎麼會發出那樣的奇談怪論呢?」她問,「看來這小夥子真的反對猶太人,並且和納粹黨人同流合汙了。」她說到「納粹黨人」這四個字時,好像踩到一隻死耗子那樣,頓覺厭惡,以致她的臉都扭曲了。

施密茨輕蔑地笑著。克羅格則說:「我們還需要這樣的人啊!」烏爾裡希斯向旁邊看了一眼,斷定米克拉斯聽不到他們的談話時,才壓低聲音說:「米克拉斯基本上是個好人,這我知道,我常和他交談。我們需要多幫助、多關心這樣的年輕人。我們還有機會把他爭取過來,讓他走上正道。我不認為他已無可救藥了。他的敵意和滿腹牢騷是被壞人利用的結果,您懂得我的意思嗎?」赫爾茨費爾德夫人點點頭,烏爾裡希斯認真地低聲說:「這種年輕人,頭腦簡單,分不清是非。當前,像米克拉斯這樣的人在全國比比皆是,他們主要是不滿。不滿是好事,因為是對現狀的不滿。但不幸的是,這樣的青年易受壞人引誘。一旦上當受騙,壞人就會利用他們的不滿,挑動他們去相信,世界上的一切禍根在於猶太人和凡爾賽條約。他們輕信這些垃圾謊言,忘掉了國內和全世界真正的禍根。這就是別有用心的人轉移視線的卑劣手段。對那些單純而又不善於正確思考的年輕人,使用這種手段往往就會奏效。所以浮現在面前的是一幅悲慘的畫面:一群不幸的年輕人,乖乖地坐在那裡被洗腦,最終成了納粹黨人。」

四個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向米克拉斯投去。米克拉斯坐在餐廳最遠處角落的一張桌子旁,旁邊坐著提詞員、胖老太太埃福伊夫人、身材矮小的道具管理員維利·柏克和舞臺看守克努爾。有人傳說,克努爾先生西服領的背面彆著一枚「卐」字徽章,而且他的寢室裡掛滿了納粹頭子的像,但是他在門房裡卻不敢掛。克努爾先生同舞臺管理員中的共產黨人發生過激烈的辯論和爭吵。共產黨人不到漢藝餐廳來,他們總是坐在劇院對面的酒吧裡,烏爾裡希斯有時在那裡同他們碰頭。亨德里克從來不敢靠近工人們的桌子,怕他們譏笑他的單片眼鏡。同時,他又常常訴苦說,自己十分討厭納粹分子克努爾先生待在漢藝餐廳裡。他談到克努爾先生時,總愛說:「這個卑鄙的小資產階級,盼著他的頭子和救星,就像一個大姑娘盼著男人來使自己懷孕一樣。每當我經過舞臺看守室,一想到他衣領下的那枚‘卐’字徽章,渾身就感到一陣冷一陣熱。」

「當然,他的童年是悲慘的,」烏爾裡希斯談論米克拉斯時說道,「有一次他告訴我,他是在巴伐利亞州一個偏遠地區的一座陰森恐怖的房子里長大的。父親在戰爭中陣亡了。米克拉斯要求到劇院工作,他母親非常焦慮,甚至有些憤怒。她死命反對,大吵大鬧,這些都可以想象。他有抱負,勤奮努力,才華出眾。他見多識廣,比我們多數人都知識淵博。原先他想當一名音樂家,學會了對位法和彈鋼琴。他還會演雜技、跳踢踏舞、拉手風琴,幾乎什麼都會。他常常整天地工作,也許因而使身體受到影響。那咳嗽聲,聽著都叫人揪心。很自然,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冷落,只好退下來,擔任個配角。他把他的失敗歸罪於我們。他覺得,我們會由於他的政治信念而聯合起來反對他。」

烏爾裡希斯也用焦慮的目光望著對面的米克拉斯。「月薪僅僅九十五馬克。」他突然大聲說,用責備的目光盯著經理施密茨,施密茨立即坐立不安。烏爾裡希斯繼續說:「在這種情況下,米克拉斯很難成為心智健全的人。」這時,赫爾茨費爾德夫人也開始用銳利的目光打量起米克拉斯來了。

每當米克拉斯覺得他受到了劇院領導卑鄙的歧視的時候,他都會與克努爾先生及其同甘共苦的夥伴坐下來,敞開心扉。其政治上的朋友告訴他劇院的領導已經「猶太化了」,且「已經受到馬克思主義的影響」。按照米克拉斯的觀點,亨德里克既嫉妒又自負,是個狂妄自大的人。他想演所有的角色,竟然把米克拉斯要演的角色也搶去了。

「他沒有把莫里茨·施蒂費爾給我留下,真卑鄙,」米克拉斯痛苦地說,「他導演《春曉》,為什麼自己又要演劇中的主角呢?什麼也不給我們留下,真卑鄙!他演莫里茨也顯得太胖、太老,穿著短褲,樣子真可笑。」米克拉斯氣呼呼地看著自己雖瘦但健壯的腿。

維利·柏克負責舞臺佈景,他用目光掃過大啤酒杯,自得其樂地笑著,誰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麼,是笑亨德里克的外表像體操運動員,還是笑米克拉斯為自己的無助而憤怒?只有提詞員埃福伊才真正憤慨,她支援米克拉斯的看法:卑鄙無恥。這位胖老太太像母親一樣關心年輕的米克拉斯,政治上也同情他,還常給他一些小恩小惠,諸如給他補襪子,請他吃晚飯,送他香腸、火腿和醃菜,等等。「孩子,你要吃得胖點兒。」她說著並溫柔地看著他。她喜歡米克拉斯通過健身鍛鍊而保持的修長靈活的身軀。當她看到米克拉斯濃密的黑髮亂七八糟地豎在後腦勺時,就會說:「你現在真像街上的野孩子!」於是她便從手提包裡拿出梳子來,給他梳理一番。

米克拉斯看上去真像一個街上的野孩子,他的遭遇很慘,他不得不勇敢地強忍種種屈辱。他每天的生活充滿艱難的挑戰:不停地訓練。這對他瘦弱的身體來說,負擔著實過重。也許正是這個原因才使他脾氣暴躁,年輕的臉上常流露出陰沉、敵對的神情。他臉色蒼白,面頰凹陷。眼睛明亮,但眼圈灰黑。只有那平和的、孩子氣的前額會給人留下另一番印象:好似被微弱柔和的內在光彩照亮。他嘴唇發紅,紅得過分,顯然是病態。特別突出的雙唇似乎將臉部的所有血液都彙集到此,所以面孔缺少血色。那個提詞員埃福伊太太特別愛看米克拉斯的誘人嘴唇,但其短而微陷的下巴卻讓人掃興。

「今天早晨排練時,你的臉色又一次讓人擔心。」埃福伊太太憂心忡忡地說,「你的咳嗽聲音又悶又重,真的令人傷心!」

米克拉斯受不了別人對他的憐憫,卻又樂意默默地接受別人為表達同情而給予的施捨,但從不表示感激。他對埃福伊太太憐憫的話充耳不聞。

相反,他想聽聽維利·柏克的見解。「亨德里克今天晚上一直躲在幕後面的化裝室裡不出來,是真的嗎?」柏克對此不作否定。米克拉斯覺得亨德里克的行為很愚蠢,他為之高興。「我早就說過,他是個地道的蠢貨!」他獲勝似的哈哈大笑,「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腦袋安錯地方的猶太女人,實在太不值了!」他弓起腰來裝著馬丁的模樣,把埃福伊太太逗得直樂,「這類垃圾東西居然妄想當名角兒!」他嘲笑的物件也許是馬丁,也許是亨德里克。按他的判斷,他們兩個人都屬於非德意志的卑鄙無恥的特權集團。他一邊用骨瘦如柴的髒手託著他那張蒼白的、不懷好意的臉,一邊繼續說,「馬丁,那女人總把沙龍共產主義的詞兒掛在嘴邊,但每晚照樣收入一千馬克。他們是一幫強盜!總有一天要收拾他們。到時候亨德里克不得不低頭!」

平時,他在餐廳裡不敢搬出這類危險的話題,如果克羅格在旁邊,更是一字不提。今天他一反常態,大談特談。言辭雖激烈,卻僅是絮絮耳語。埃福伊太太和克努爾先生點頭表示讚許,而柏克只是用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乾巴巴地看著。

「這一天總會到來!」米克拉斯低聲說,但情緒激動,黑眼圈裡的一對明亮的眼睛好像在燃燒。接著一陣可怕的咳嗽聲,埃福伊太太輕拍他的肩和背。「聲音怎麼這麼悶,」她擔心地說,「好像是從肺的底部咳出來的。」

本來面積就不大的餐廳裡,此刻煙霧瀰漫。「空氣渾濁得真叫人透不過氣來,」莫茨抱怨說,「身體再好的人也受不了。我的嗓子,你們瞧,明天又得去看口腔科醫生。」

誰也不樂意見她去看醫生。拉埃爾·莫倫維茨甚至挖苦說:「哎喲,我們的花腔女高音!」莫茨狠狠瞪了她一眼。莫茨和拉埃爾兩人總是較勁,彼得森心中有數。昨天有人發現彼得森又在那個妖豔的拉埃爾的化裝室裡,當時莫茨難過得哭了。看來莫茨今天不願意為這個蠢女人而亂了陣腳。也許拉埃爾戴著單片眼鏡和把頭髮梳理得令人發笑還自以為生活在一個朦朧的夢幻世界。莫茨把雙手交叉在一起放在胸前,以示心情愉快。「這裡真好,是不是啊,漢澤曼大叔?」她高興地說著,瞟了餐廳主任一眼。餐廳主任因她還有二十七馬克的欠賬,所以沒有理她。當她見到彼得森面前出現牛排和荷包蛋時,火氣又立即上升:「幾根小香腸就不夠吃啦?」眼眶裡充滿憤怒的淚水。莫茨和彼得森經常發生摩擦,莫茨認為彼得森愛擺闊,總是訂很貴的菜,小費也給得太多。

莫茨尖刻地說:「當然,非要牛排和雞蛋不可啦。」彼得森不平地嘀咕:「一個男子漢總要吃得講究一點兒嘛!」莫茨突然怒不可遏,用譏諷的語調問拉埃爾,彼得森是否獻給她一瓶香檳酒。「特等貴婦香檳!」莫茨惡狠狠地大聲說出了那優質香檳酒的牌子,只有像她這樣善於交際的人才有機會了解得這麼細緻。這一下拉埃爾真正感到受了侮辱。她尖聲地叫喊:「請您少說為妙!這是開玩笑嗎?」單片眼鏡從她的臉上掉了下來,那圓圓的臉氣得發紅,情緒有些失控。

克羅格驚奇地抬起頭來朝他們看看,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在譏笑,美男子博內蒂輕輕地敲了敲莫茨的肩膀,同時也敲了敲拉埃爾的肩膀。這兩個女人靠得越來越近,擺出了打架的架勢。博內蒂說:「小姐們,不要吵架!」他勸阻她倆,嘴角邊掛上了更加厭世、失望的皺紋,「吵架無濟於事,還是讓我們打打牌吧。」

此刻,餐廳裡響起了低沉的哭聲,聲音越來越大。大家轉過身去,看見多拉·馬丁站在門口,像舞臺上女王背後跟著侍從那樣,她也被同來的劇團成員簇擁著。

馬丁笑容可掬,用其特有的沙啞語調向漢堡藝術劇院全體人員揮手致意。全德國有上千個年輕演員用這種沙啞的嗓音模仿她的說話腔調。

現在她就用這種有名的腔調大聲說話,每句話中,都有一兩個字的聲音拖得特別長:「朋友們,我們被邀請去參加一個十——分——無——聊的宴會,萬——分——抱——歉,我們不——得——不——走啦!」她彷彿故意惡搞自己的說話腔調,隨心所欲地拖長字的音節。可是,大家聽後竟感覺那音色非常悅耳,即使像小夥子米克拉斯那樣不喜歡馬丁的人也是如此。不能否認,她的光臨取得了譁眾取寵的效果。在她充滿智慧的飽滿的額頭下,那雙睜得大大的、天真無邪的、神秘而又深邃的眼睛,吸引並迷住了每個人的心魂。甚至連漢澤曼大叔都傻乎乎地露出如痴似醉的笑臉。過去曾和馬丁交過朋友的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向馬丁喊道:「親愛的馬丁,這太遺憾了。你不能到我們這裡來坐一會兒嗎?」她竟然可以用親密的稱謂來稱呼馬丁,大家對她不禁肅然起敬。

馬丁卻微笑著搖搖頭。由於她聳著肩膀,所以她的臉幾乎埋沒在棕色翻毛皮大衣的高領中間。

「太遺憾了!」她溫柔親切地說。她今天沒有戴帽子,因而搖晃腦袋時,那蓬鬆的、稍稍泛紅的頭髮就飄動了幾下,「時間已經太晚了。」

突然,有人從馬丁的隨從們的背後鑽了出來,此人就是亨德里克。他身穿那件演出輕喜劇時穿的晚禮服,近看,這服裝已經破舊,油漬斑斑。他肩上披一塊白絲巾,氣喘吁吁,面頰和額頭由於著急而泛紅。他神經質地哈哈大笑,全身顫動,使旁人驚愕不已。他慌慌張張地俯身吻那女演員的手,動作看上去非常不舒服,但可以看出他表現出來的狂熱。

「請您原諒!」他說。令人奇怪的是他那單片眼鏡居然牢牢地夾在眼上,而臉一直還俯在她的手上,並且還能一直哈哈大笑。「不好意思!我來得太遲了——您一定會這樣想——真是難以相信……」後來他終於挺直身子,捧腹大笑,臉變得越來越紅。他說,「今晚對我來講,簡直是一種享受,精彩絕倫,我不把這個感受告訴您,我是不會讓您走的。」說到這兒,剛才他笑得前仰後合的狂態突然消失,臉部表情立即變得異常嚴肅。

現在該輪到馬丁了。她笑了起來,臉上散發著誘人的溫暖和魅力。「騙——子!」她大聲說,還把「騙」字的聲調拖得特別長,「您躲起來了,壓根兒沒有到劇場來過!」她用黃豬皮手套輕輕地打了他一下。「不過這不礙事兒,」她衝他愉快地笑著,「聽說您是個天才!」

從馬丁嘴裡突然聽到這種評語,亨德里克受寵若驚,臉色由淡紅變成灰白;但是他卻用痛楚的聲音說:「我?天才?這——是——無——中——生——有——的——謠——言……」連他都學會了馬丁的那一套,說話時把每個字的音節拖得長長的。但他在說話的方式上卻有自己的獨特一套,並非完全照搬馬丁。馬丁說話時溫柔親切,而亨德里克的語調則裝模作樣,故作高雅。在排練中,當女演員表演激情戲時,他就送給對方這種笑容:咧嘴露牙,一副俗氣相。他自己形容這種笑為「邪惡的笑」(「邪惡,親愛的,懂嗎?邪惡!」在排練時他告誡莫倫維茨和安格莉卡,同時露出牙齒裝模作樣地做給她們看)。

多拉·馬丁也露了露牙。但是當她嘴裡「嗯呀,咿呀」,發出裝嫩的聲音,把腦袋垂在高聳的雙肩之間時,她那聰明、憂傷的大眼睛,在仔細思忖亨德里克臉上的表情。「將來您還會有機會顯露您的天才!」她輕聲地說。即刻,不僅她的目光,而且她整個臉部表情都變得十分嚴肅。她點了下頭,其嚴肅的表情簡直就是對他的威脅。一刻鐘前還躲在幕風后面的亨德里克現在敢於正視對方的眼睛了,於是馬丁又哈哈大笑,撒嬌地說:「我們再不走就要遲了!」她向大夥兒擺擺手,帶著隨從消失了。

與馬丁的邂逅,神奇地使亨德里克一掃頹唐情緒,精神高漲,現在他像過節那樣高興。臉上的怨氣頓時消失,顯得神采奕奕、優雅非凡。大家不由自主地把目光集中到他的身上,就像剛才注視柏林來的那位名角兒那樣。他在向克羅格院長和赫爾茨費爾德夫人打招呼之前,走到維利·柏克身邊,「聽我說,親愛的柏克,」吊兒郎當也站在那兒,雙手插在褲兜裡,雙肩下垂,嘴唇上掛著邪惡的微笑,「你借一點兒錢給我吧,至少得七馬克,我想吃一頓像樣的晚飯。因為我預感漢澤曼大叔今天會要我付現金。」他那寶石般閃亮的眼睛,對坐在櫃檯後一動不動的漢澤曼投去一瞥不信任的目光。

柏克站起身來。亨德里克的這種要求一方面給了他好大的面子,另一方面又使他非常難堪。他多少感覺有些驚愕,所以他瞪著水汪汪的眼睛,臉漲得通紅。當他默不作聲慌慌張張地在褲兜裡亂掏時,米克拉斯用緊張且惡毒的目光正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安格莉卡匆匆走了過來,「亨德里克,」她羞怯地說,「假如你需要錢,我可以借給你五十馬克,到下月一號還我就好了。」

亨德里克的眼神立即變得冷酷起來,他晃了晃肩膀,輕蔑地說:「小孩子,不要瞎摻和,這是男人之間的事情。柏克願意借給我錢。」柏克激動地點點頭。安格莉卡只好眼淚汪汪地走開了。亨德里克趾高氣揚地把柏克給他的銀幣塞進口袋,也沒說聲「謝謝」。而此時,米克拉斯、克努爾和埃福伊太太正怒視著他。柏克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目瞪口呆。安格莉卡則跟在亨德里克身後哭泣。亨德里克大步穿過餐廳,那條白色的絲巾還垂在他的肩膀上。

「施密茨大叔看我捱餓很開心啊。」亨德里克那張掛著勝利微笑的臉轉向經理坐的桌子。桌子旁的人生硬地向他打招呼,以示對亨德里克的歡迎,甚至克羅格也勉為其難地「呵呵」乾笑了幾聲,但笑聲過於響亮,顯得不夠真誠。「喂,老滑頭,你好嗎?今晚你總算熬過去了吧!」克羅格那張貓嘴兩角,現出了深深的皺紋,眼鏡片後面轉動著不懷好意的眼睛。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切,使人相信,他能寫出熱情奔放的抒情詩,出色的政治和文化詩篇,而且不愧是和戲劇打了三十多年交道的人。

亨德里克和烏爾裡希斯心照不宣地、親切地握手。施密茨經理用他難得的溫柔悅耳的聲音說了幾句詼諧的話。赫爾茨費爾德夫人莞爾一笑,笑中含有不可名狀的嘲諷味兒。同時,她的金褐色眼睛因動情而溼潤,她用溫柔的目光盯著亨德里克。亨德里克坐下來,讓她決定晚飯該點什麼菜。這給了她靠近的機會,她把那起伏不平的胸脯移近他的身邊。亨德里克邪惡的微笑沒有把她嚇跑,她已經習慣了,她喜歡這種笑。

當漢澤曼大叔接過訂選單時,亨德里克開始議論他的《春曉》:「我估計演出效果會很好。」他說的那麼自信,同時一雙威嚴的眼睛向餐廳掃去,掃過所有的演員,如同一個統帥用眼睛掃視整個部隊。「西貝特演溫德拉不會出絲毫紕漏,博內蒂演梅基奧爾·加博不理想,但還能湊合,妖豔的莫倫維茨演伊爾莎可達到一流水平。」

他講話時居然毫無風趣且如此嚴肅,這真是少有。克羅格也感到意外,不由得懷著敬意聽著。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又來掃大家的興了,她把那張塗上厚厚一層香粉的大臉蛋,伸到亨德里克身邊,故意用嘲笑的口吻說:「至於莫里茨,我們把這個角色交給一個青年演員去演,據最權威人物即馬丁本人認為,這個青年演員並非一點兒天賦也沒有……」

克羅格皺了皺眉頭以示反對。亨德里克只裝作沒聽見赫爾茨費爾德夫人的這種譏誚,反而說:「親愛的,那麼讓您演加博夫人又會演得怎樣呢?」這是不加掩飾的、赤裸裸的嘲諷。赫爾茨費爾德夫人是個蹩腳演員,這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她本人也為此而苦惱。大家嘲笑這位聰明的女人死乞白賴地要登臺演出,即使演不起眼的老太太,她也願意。對亨德里克的魯莽無禮,她本想聳聳肩膀表示無所謂,但她那已不年輕的臉,唰的一下紅到了耳根。克羅格見此情景,感到一陣揪心,說這是出於憐憫,不如說是出於溫情。多年前克羅格同赫爾茨費爾德夫人曾經相好過。

為了轉換話題,或者為了談他確實在考慮的唯一的一個問題,烏爾裡希斯徑直開始談到了革命劇院。革命劇院計劃在亨德里克和共產黨人員的組織領導下上演一系列劇目,演出時間在每個星期天的上午。烏爾裡希斯認為舞臺首先應當為政治工具,所以他積極支援這項計劃。他說,為首場演出所選的劇本十分合適,自己已從頭到尾把劇本修改了一遍。「黨很關心我們的事業,」他解釋說,並以陰謀者的目光意味深長地看了亨德里克一眼,而後掃視一番克羅格、施密茨和赫爾茨費爾德夫人。他為自己這番話給他們留下了深刻印象而揚揚自得。

「好心腸的漢堡人若起來抵制我這劇院,共產黨是不會賠償我的損失的。」克羅格抱怨說。對於演革命戲,他明顯表示同意,但心存疑慮。他說,「在一九一八年時不妨搞搞這類實驗,但在今天……」亨德里克和烏爾裡希斯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那眼色中包含著高傲的默契,他們對院長克羅格小資產階級式的顧慮加以蔑視。這種交流的時間長了點兒,以致連赫爾茨費爾德夫人都察覺到了他們的眼色,心裡很不好受。最後亨德里克像長輩那樣慈祥地彎下身去對克羅格和施密茨說:「演革命戲決不會給我們添麻煩,肯定不會。您老人家要相信這點,真正的好事絕不會給人丟臉!演革命戲是好事,而且是件大好事!一種事業,只要它蘊藏著真實的信念和真正的熱情,就會使大眾信服。當我們展示我們堅定的信念時,敵人就會噤若寒蟬。」

他目光炯炯,略微睨視,彷彿在興奮地眺望這偉大的決定所帶來的光明前景。他高傲地翹起下巴,那張微微後仰的蠟黃色纖弱的臉上,泛起一種必然成為勝利者的光澤。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心想,這次亨德里克是真正感動了,不管他有多大的天賦,總不可能在假裝。她得意地看著克羅格,克羅格也無法掩蓋內心的某種激動。烏爾裡希斯的表情則顯得十分嚴肅。

當大家被亨德里克富有感染力的激情所蠱惑,從而痴呆呆地坐在那裡時,亨德里克突然改變了他的姿勢和表情。他出人意料地突然笑了起來,指著掛在牆上的一幅《老英雄》的肖像——那英雄威風凜凜地交叉著雙臂,濃眉下有一雙穩重誠實的眼睛,那修飾得整整齊齊的絡腮鬍子,飄拂在一件樣式奇特的獵裝上。亨德里克覺得這老傢伙實在滑稽,禁不住捧腹大笑。赫爾茨費爾德夫人趕緊過來給他捶背,不然他會被一口色拉憋死的。他說自己在西北德意志巡迴劇團裡演老頭兒這類角色時,幾乎全是這個模樣。

「小的時候,」亨德里克高興地說,「我的長相就老朽不堪。在舞臺上,總是狼狽地弓著揹走路。在《強盜》這出戲裡,他們讓我演老頭兒穆爾,我每個兒子的年齡都要比我大二十歲。」

由於他的笑聲如此響亮,而且又是在談論西北德意志巡迴劇團的事情,其他桌子上的人也都急急忙忙過來聽趣聞。他們知道,決不會聽到陳腐的舊聞,也許還會是相當精彩的新聞,因為亨德里克很少嘮叨人云亦云的舊聞。莫茨迫不及待地搓著雙手,露出金牙,歡天喜地地說:「馬上要講有趣的故事嘍!」她發現彼得森要了雙份白蘭地,馬上瞪了他一眼。拉埃爾·莫倫維茨、安格莉卡·西貝特和美麗的博內蒂,都愛聽亨德里克講一些逸事。甚至連米克拉斯,不管他願意不願意,也會來側耳傾聽。他所痛恨的這個人,表演的這些狡猾的詼諧動作,逗得他也勉強發出了咯咯的笑聲。埃福伊太太真的非常開心,因為她所寵愛的惡人正在逗樂。她呼哧呼哧喘著氣把椅子挪到亨德里克身邊,低聲地說:「親愛的朋友們,你們不介意我跟你們一起聆聽吧?」她放下手中正在織的毛活,右手握成喇叭狀,放在自己的耳朵上。

這是個令人陶醉的夜晚。亨德里克情緒極佳。他講得繪聲繪色,出盡風頭。他彷彿感到在自己面前的不是普普通通幾個同事,而是一大群觀眾。他神氣活現地侃侃而談,妙趣橫生地講逸事趣聞。他講的關於巡迴劇團的故事真是無奇不有,莫茨笑得喘不過氣來。「小夥伴們!我簡直受不了啦!」她大聲說。博內蒂滑稽而有禮貌地用小手帕扇著她的臉,以致遮住了她的視線,使她沒有看到彼得森又要了一杯酒。當亨德里克尖聲尖氣、眉飛色舞、用可怕的斜視模仿巡迴劇團那位傷感的青年女主角的動作時,連漢澤曼大叔也笑逐顏開,克努爾先生也不得不拿出手帕來掩蓋他的獰笑。

亨德里克得意揚揚到了極點時也就「剎車」了。莫茨發現彼得森喝得酩酊大醉,立即雙眉倒豎。克羅格做了個手勢表示可以散了。這時已是凌晨兩點。臨別時,善於別出心裁的莫倫維茨把她使用的長煙鬥——一個漂亮而無用的東西,送給了亨德里克。「亨德里克,你今晚真是太風趣了!」她的單片眼鏡和亨德里克的相互閃爍著。站在博內蒂身邊的安格莉卡醋意大發,連鼻子都氣白了,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赫爾茨費爾德夫人要求亨德里克同她喝完一杯咖啡再走。漢澤曼大叔把空蕩蕩的餐廳裡的燈關了。朦朧的夜色對赫爾茨費爾德夫人更為有利:她豐潤的大臉上,那對溫柔而機靈的眼睛,現在顯得更是年輕,或者說恢復了青春,那張臉不再是一個聰明女人的正在衰老的陰鬱的臉;她的雙頰也不再虛胖而是顯得光滑;她那東方式的懶洋洋的半張著嘴的唇角上,送來的微笑已不再帶有揶揄,而是充滿誘惑。她靜靜地溫情脈脈地盯著亨德里克。她倒並不想著自己此刻能比平時更富有魅力,只是在細細欣賞深沉夜色中亨德里克那張灰白的清晰的臉,以及太陽穴上因疲勞而顯現的秀麗神采以及那高貴的下巴。

亨德里克把雙肘支在桌面上,把兩隻手的手指伸開後,交叉在一起。往常,只有那些手指修長、手型特別漂亮的男人,才會做出這種動人的姿勢。但亨德里克的手卻一點兒也沒有修長帥氣的外形,而是粗壯呆板,與他太陽穴上的那股秀氣恰好形成鮮明對照。他的手背很寬,微微發紅,長著汗毛,指頭又粗又長,窄窄的指甲也不太乾淨。這種髒指甲使這雙手變得低賤,令人一見就倒胃口。

朦朧的夜色卻悄悄把這些瑕疵掩蓋了,反而襯出他那淡綠色的眼睛,此刻那夢幻般的目光變得神秘而動人。

「您在想什麼,亨德里克?」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在沉默了好久以後,低聲地問他。

亨德里克也輕聲地回答:「我在想,多拉·馬丁講得並沒有道理……」赫爾茨費爾德夫人讓他在黑暗中繼續把話說完,亨德里克的雙手交叉在一起,好像在祈禱。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在靜靜地注視著他。

「我不會表現出天才來,」他在朦朧的夜色中低聲抱怨,「我根本就沒有什麼天才,我決成不了一流演員。我只是個地方演員……」他沉默了,緊閉上嘴,好像他為自己在這異樣的時刻吐露了心中的真情而感到畏懼。

「後來呢?」赫爾茨費爾德夫人既溫柔又嗔怪地說,「後來您什麼也沒有想嗎?老想這一點嗎?」由於他一聲不吭,她猜想,也許這確實是他唯一考慮的心事。在這以前,他同政治劇院的關係和他的革命熱情也都是逢場作戲而已。這一發現使她失望,然而這種失望也含有奇特的因素,使她感到某種解脫。

亨德里克僅用眼睛閃出詭秘的光澤,而不作任何回答。

「您難道沒有發覺,您是怎樣在折磨小安格莉卡嗎?」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問道,「您不感到您在給別人帶來痛苦嗎?總有一天您會遭到報應。」她以埋怨和探究的目光緊緊盯著他,「總有一天,您會懺悔。」

她說完了這些就感到很難堪,話說的太多了,她把臉迅速從他的臉上移開。令她驚訝的是,亨德里克對此並不反感,既沒嫌惡的表情,也不反唇相譏。他以閃爍的目光直直地注視著黑暗,似乎在尋找切身問題的答案,以便消除自己的疑惑,描繪錦繡的前程:成為一個飛黃騰達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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