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亨德里克,他雖然從心底裡喜歡朱麗葉的這個雅號,然而他愛朱麗葉並不是為了這個高貴的稱號,而是鍾情於她那雙充滿靈氣且咄咄逼人的眼睛,迷戀她那褐色大腿上的肌肉。那一次,特巴布公主的節目演完後,亨德里克到後臺去見這位舞蹈家,令人驚訝地表示要請她教授舞蹈。「眼下,一個戲劇演員應該像一個雜技演員那樣練功。」亨德里克一再解釋,但是特巴布公主朱麗葉顯然不想知道亨德里克邀請她的具體原因。她認為那用不著具體解釋,於是不假思索地開出了每小時的報酬,並約定了第一次幽會的時間。
亨德里克和朱麗葉的關係就這樣建立了。黑色女郎是「教師」,換句話說是女主人、統治者;站在她面前的這位面色蒼白的男人是「學生」,也就是卑躬屈膝的奴才。他順從地接受主子經常性的懲罰和難得的獎勵。
「看著我!」特巴布公主朱麗葉命令道。她邊說邊可怕地轉動著她的兩隻眼,而亨德里克則用懇求的目光和膽怯的眼神,盯著她神氣十足的架勢。
「你今天多美啊!」他終於吭聲了,嘴唇費力地說出了這幾個字。
她大聲呵斥道:「別胡說!我不會比平時更漂亮。」她嘴上雖然這樣說,實際上她卻慢慢地撫摸胸脯,抻平緊身的短裙上的皺褶,裙子短到膝蓋以上。她的那雙綠色高筒軟皮靴把小腿都裹住了,所以黑色長筒絲襪只露了短短一截。為了襯出美麗的靴子和短裙,她上身穿一件灰色翻毛短大衣,領子高高豎起。她手腕上戴的鍍金的手鐲叮叮作響。最漂亮的飾物是亨德里克送給她的一條馬鞭。這是一條硃紅色的、用皮條編織成的、一端有握圈的短馬鞭。朱麗葉甩動鞭子,不懷好意地梆梆地敲著綠色馬靴,以顯威風。
她說:「你又遲到了一刻鐘。」然後她停頓了好一會兒。她那鼓起的低窄的額角上,生氣地聳起了皺紋。「我的心肝寶貝兒,我還要說多少遍你才能聽話?」她陰沉沉地低聲問,而後就勃然大怒,「我受夠啦!我已經煩了!把你的爪子伸出來!」
亨德里克慢慢地伸出雙手,手心向上。這時,他那雙著了魔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朱麗葉怒氣衝衝的可怕的臉。
她邊抽打邊扯著嗓子數著:「一,二,三!」那根漂亮的鞭子呼哨著狠狠抽向他手心,手心上立即鼓出一道紅色的血痕。他痛得眼淚直流,歪扭著嘴。抽第一下時,還禁不住低聲呻吟了一下,然後咬緊牙關挺住,面容呆板,臉色慘白。
「夠了,先受這幾下吧。」她說著,突然疲倦地微微一笑,這完全違反了她的遊戲規則。這微笑已不再顯得威脅和兇狠,而是包含著某種善意的嘲笑和脈脈溫情。她放下手中的鞭子。頭轉了過去,側著臉,姿態楚楚動人。「換裝吧!」她輕聲說,「我們要工作了。」
這裡沒有可供換裝的屏風。朱麗葉半閉著眼睛,以漠視的目光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他脫下所有衣服,身體一絲不掛,露出一身有點兒肥胖、汗毛濃重的軀體,然後穿上一件藍白條紋的背心和黑色短褲衩,最後總算套上一身非常不雅的所謂的「徑賽服」,站在她的面前。他的打扮顯得滑稽而可笑:一雙白色短襪,襪口鬆垮垮地溜到了腳踝,腳上穿的是一雙黑色涼鞋,那黑得發亮的緞子短褲,通常是小男孩上體育課穿的,那件條紋背心一穿,脖子和胳膊都露在了外面。
她冷冰冰地用蔑視的眼光打量了他一番。「我的心肝寶貝兒,你比上星期又胖了一點兒。」她一邊說一邊用那鞭子嘲諷地敲打著自己綠色的靴子。
「請你原諒!」他低聲請求。白淨的臉上凸顯著下巴的硬朗線條,太陽穴似乎容易在激動時敏感地緊繃起來,明亮的眼睛裡則含著些許怨恨。這一切使他的面容即使在全身打扮得荒唐可笑以致略失尊嚴的情況下,仍然保持著端莊和嚴肅。
朱麗葉去開留聲機,爵士樂的節奏立即響起,她和著樂聲,用嘶啞的聲音宣佈:「開始啦!」這時她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迅速地轉動著兇狠的眼睛。這種表情正是亨德里克現在希望和渴望看到的。呈現在亨德里克面前的那張女人面孔,活像一個凶神惡煞的臉譜。這個凶神坐在原始森林裡隱蔽的寶座上,咬牙切齒,轉動眼珠,要求用活人供她祭祀。活人祭祀,鮮血流淌,她張開鼻孔去呼吸令她陶醉的血腥味。這時鼓聲響起,她高貴的身體開始起舞。臣民們也圍著她欣喜若狂地跳起舞來,他們甩動胳膊和大腿凌空飛躍,搖擺著,蹣跚著;他們的吼叫變成縱慾的呻吟,而後呻吟又變成喘息。頃刻間他們又一起倒下,趴在黑神朱麗葉的腳下。他們愛戴這尊黑神朱麗葉,就像一般的人崇拜和欽佩某個人物一樣,並願意為他獻出最寶貴的東西:鮮血。
亨德里克開始緩慢地跳舞。然而今天,他那種在受到觀眾和同事欣賞時,得意揚揚的輕快動作到哪裡去了呢?那種得意忘形的勁頭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現在彷彿是忍受著痛苦勉強挪動腳步的,不過這種痛苦同時也是快樂。他那緊閉著的失去血色的嘴唇,露出了陶醉的微笑,目光則呆滯無神。
朱麗葉自己不想跳舞,只讓她的學生單獨在那裡受苦。她拍著巴掌,厲聲喊叫和有節奏地擺動身子來給他使勁。「加快!加快!」她氣沖沖地喊叫,「你有沒有骨氣?你還算一個男子漢嗎?你還要當個演員,登臺表演去賺錢嗎?唉,你這個可憐的笨蛋!」鞭子抽打在他的小腿肚子和胳膊上。這次他沒有掉眼淚,眼睛乾爽清澈,只有緊閉的嘴唇在顫抖。
他不間歇地蹦跳了整整半個鐘頭,那樣子倒不像是在做可怕的娛樂運動,而是在全力以赴地認真排練。到最後,他急促地喘著氣,步子踉踉蹌蹌,臉上汗水淋漓,吃力地囁嚅:「我感到頭暈,可以休息了嗎?」
她看了一下表,冷冰冰地說:「你至少還要不停地跳上一刻鐘。」
音樂聲又響了,朱麗葉瘋狂地拍著巴掌,他再次跳起了舞步複雜的踢踏舞,但是那雙穿涼鞋和短襪的腳,已經痛得不聽使喚了。亨德里克晃了一下,又站穩了,用顫抖的手抹去額上的汗珠。
「你瘋了嗎?」她憤怒地喊,「沒有我的命令,你竟敢停下來?!你在鬧著玩兒嗎?」
她將紅鞭子對準他的臉抽去,亨德里克趕緊蹲下才躲過這狠狠的一鞭。晚上,真要從額頭到下巴帶著一道血痕去劇院上班,未免太過分了。此刻,他雖然感情上麻木不仁,可理智還十分清醒,知道真要由著她這麼幹下去可不行。「算了吧!」亨德里克簡短地說,轉過身去,又添了一句,「今天夠啦!」
她心裡很清楚遊戲已經結束,就沒吱聲,僅稍稍嘆了一口氣,表示輕鬆下來。她看著亨德里克穿上一件像樣點兒的比較厚的紅綢睡衣,衣服上有的部位已經破損,於是她坐在了長沙發上。這是一張沙發床,晚上可以在上面睡覺,白天上面鋪著沙發罩和雜色的墊子。
「那燈刺眼,請你把它關了!」亨德里克哀憐地懇求著,「到我這裡來,朱麗葉!」
朱麗葉走到這暗紅色房間的另一端,當走到他身邊時,亨德里克柔聲地說:「多好啊!」
「你開心嗎?」她卻相當冷淡地問,隨即點上一支菸,把火柴遞給他。亨德里克抽菸時使用莫倫維茨送給他的一個普普通通的長煙鬥。他說:「我已經徹底累垮了!」對此,朱麗葉抿著她那張大嘴,心疼地微微一笑,說:「這才好呢!」她向他彎下身去。
他那雙寬大、蒼白、長著紅色汗毛的手,放在朱麗葉那被黑綢緞覆蓋著的華貴的膝蓋上,夢幻似的說:「在你漂亮的大腿上,我平凡的手顯得多醜陋啊!親愛的!」
「我的小豬崽,你身上的一切都是醜的,腦袋、腳、手,什麼都醜!」她撒嬌地順著亨德里克的話說道。朱麗葉斜身倒在他旁邊,那灰皮短大衣早已脫去,裡面穿著一件緊身的閃閃發亮的紅黑格子花色的絲綢襯衫。
「我永遠愛你,」他筋疲力盡地說,「你堅強而又純潔。」這時他的雙眼穿過半閉著的眼瞼,盯在了透過輕薄襯衣而凸顯的乳房上。
「哼,你這是說說罷了,」她嚴肅而輕蔑地說,「這僅僅是你的一種幻想。有些人總要幻想點什麼,不然就不高興。」
他的手指頭摸到朱麗葉的柔軟的高筒靴子。「我心裡明白,我永遠愛你,」亨德里克閉上眼睛細聲說,「我再也不會找到像你這樣的女人了。特巴布公主朱麗葉,你是我生活中的好伴侶。」
朱麗葉把頭靠近亨德里克,「連你演出時我都不能到劇院去,還談什麼生活的伴侶?」她不滿地說。
他撥出一口氣,說:「儘管如此,我演出只是為了你,僅僅為了你,我的朱麗葉。我從你那兒汲取了力量。」
「我可不能等到有人請我才去,」她執拗地說,「不管你準不準,我要到劇院去看戲,就坐在正廳裡。我的好乖乖,你一出場,我就放聲大笑。」
他急忙說:「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這時他已嚇得睜開了眼睛。半抬起身子,瞧了一眼他的「黑色維納斯」朱麗葉以後,終於又放心了。他笑了笑,開始用法語朗誦詩句:
美神何處來?遙遠的天際,深邃的地獄?
「你胡說些什麼?」她不耐煩地問。
「就出自這本精彩的書。」他解釋說,並用手指指茶几上臺燈旁一本黃色的平裝法文書:波德萊爾的《惡之花》詩集。
「我聽不懂。」朱麗葉不滿地說。
但是他不願意在自己興致勃勃的時候有人打擾,因而繼續朗誦:
你踏過被你嘲笑的屍體,啊,美神!在你的珠寶中,恐怖並非最小的一顆;而在你最珍貴的飾物之間,兇殺正在你驕傲的肚皮上跳著耀眼的舞。
「你真能胡說。」她說,用細長的黑手去封住他信口開河的嘴巴。而他卻用一成不變的憂傷語調繼續說:「特巴布公主,你從來不告訴我你過去的生活……我說的是你在非洲的生活……」
「我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她唐突地說。接著就吻他,這僅僅是為了不讓他再提那些曾富有詩意,卻不合時宜的問題。她那張大嘴、皸裂的黑嘴唇、鮮紅的舌頭,慢慢貼近亨德里克貪婪而蒼白的嘴。
當朱麗葉抬起她的臉時,亨德里克又說道:「不知道剛才我講的一番話,你懂了沒有。我說,我的演出只是為了你,只有你才給了我演出的力量。」當他這樣溫柔和夢囈般地訴說時,她輕盈的手指梳理著他背在太陽穴後的暗淡稀疏的頭髮。燈光照到他的太陽穴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澤。「我說話當真,」他繼續說,「如果我能夠使觀眾高興,如果我演出獲得成功,這些都要歸功於你。見到你,觸控到你,特巴布公主,對我是一種靈丹妙藥,是一些珍饌佳饈。」
「哎,即使你在不斷地饒舌和說謊,但你還是我遇到的最邪惡的一堆垃圾。」為了讓亨德里克不再說話,她把雙手掩在他的臉上,寬寬的手鐲在他的下巴上叮叮作響。她那淺紅色的手心按著他的雙頰。亨德里克終於沉默了,他把腦袋斜靠在枕頭上,彷彿要入睡。這時,他擺出了一個好像請求幫助的姿勢,順勢用雙臂摟緊那黑色女郎朱麗葉。朱麗葉靜靜地讓他摟著,雙手依舊放在他的臉上,似乎不想讓他看見她俯視他時露出的溫情的、嘲諷的微笑。
1.漢堡的一個市區,以酒吧和妓院而聲名遠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