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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巴爾巴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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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爾巴拉對那次奇遇,無論是思想上還是感情上,都毫無準備。目前,對奇遇的後果,兇吉如何還難以預卜。留在巴爾巴拉心裡的,只不過是一種驚奇。她陷入了何種境地?她為何最終應允了他的祈求?對於亨德里克這樣一個曖昧的、多才多藝的,但時而令人感動、時而令人討厭的戲子,她真能產生真摯的感情嗎?

巴爾巴拉是不易受人引誘的,對別人施展的種種殷勤和手段,她總能淡漠處之。可是,她也有致命的弱點——心腸軟,易於憐憫他人。老謀深算的亨德里克輕易抓住了她這個弱點。初次相識的晚上,馬德爾一個勁兒自吹自擂,而亨德里克卻成為鮮明的對比,他擺出一副安閒風雅的樣子。在巴爾巴拉麵前,他放棄明目張膽的手段,裝得道貌岸然。他同巴爾巴拉交談的盡是些嚴肅的、個人理想的話題,談自己的倫理觀念和政治見解,傾訴童年的孤獨,敘述事業上的艱辛和成就。到了成敗的關鍵時刻,他換上了滿臉淚痕,兩眼迷離,彷彿被靈魂的痛苦折磨得悽苦萬分。後來,連她說的話,也被淹沒在亨德里克的嗚咽聲中。

巴爾巴拉在朋友們被困難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她總是樂於助人。不僅尼科勒塔常向她坦白自己一言難盡的遭遇,而且連一些小夥子,甚至連她父親的朋友,也都到她那裡去尋找心靈的慰藉。她理解別人的痛苦,而且已經習慣瞭如何去排解他人的痛苦。但她從小就養成了不向別人傾訴自己痛苦和困境的性格,於是人們誤以為人世間不會有什麼麻煩足以擾亂她平靜的心田。朋友們把巴爾巴拉看作嫻靜、聰慧、才氣橫溢、成熟、溫柔而穩重的人。在她親近的人中,也許只有一個人知道她內心紊亂、缺乏自信,有對往昔的傷感和對未來的膽怯。這個人,就是年邁的布魯克納。他愛自己的孩子,也十分理解自己的孩子。

當巴爾巴拉同亨德里克訂婚的訊息傳到他耳中時,他給女兒寫了一封信。言辭中不僅包含對她要離開這個老家的難過心情,而且表示了某種憂慮。做父親的很想知道,女兒是否經過慎重考慮才決定了自己的終身大事?巴爾巴拉對父親提出的嚴肅問題和警告嚇了一跳。難道自己三思而行了嗎?她給朋友們出的任何主意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但在自己的生活中,處理問題卻如同兒戲。有時她也會擔心,但對問題從不迴避或拒絕,這是好奇和高傲所驅使的。她也會有疑慮,但到頭來總是微笑著勇敢地迎上前去面對。對自己的未來生活,她從來沒有奢望過要如何美好,她等待著命運安排的一切。她笑吟吟地看著她那位特殊人物——亨德里克,對方正在用花言巧語要求巴爾巴拉扮演「善良的天使」。她也許值得一幹,也許這是義務,也許亨德里克身上的確存在一種高貴的核心,而這個核心正在受到威脅,守衛這一核心的責任現在就落到巴爾巴拉身上。如果真是如此,那巴爾巴拉就不會拒絕擔任天使這個角色。這種使別人感到意外的遭遇,巴爾巴拉自己並不感到擔憂,而使她真正擔心的倒是尼科勒塔,她認為尼科勒塔遇到馬德爾,凶多吉少。

事情進展迅速。亨德里克催著要求在夏天舉行婚禮,尼科勒塔表示支援。「親愛的,現在你們已經到了不得不結婚的地步。」她說,裝成一副想急切勸阻即將發生的事情,而事情不可避免,無奈就順水推舟了的樣子。「事到如今,」她一字一頓地說,「遲做不如早做。訂婚後時間拖得太長是可笑的。」

婚禮訂於七月中旬舉行。巴爾巴拉回家去了,她有許多事情要料理和準備。尼科勒塔和亨德里克這時要到波羅的海沿岸的療養勝地演出一部喜劇,他們演的這部喜劇裡只有兩個角色。巴爾巴拉不得不花許多錢給亨德里克打長途電話,好不容易才讓亨德里克把市政廳結婚登記處所需要的材料給她寄去。

舉行婚禮的前兩天,尼科勒塔來到德國南方一個小小的大學城。布魯克納的家住在那裡,尼科勒塔的出現,使當地人十分注目。一天以後,亨德里克也到達了這裡。他先到漢堡去取了定做的燕尾服,在車站上告訴巴爾巴拉的第一件事,便是他的燕尾服美極了,還說可惜這套衣服是賒的賬。他不停地笑,內心有點兒緊張。他的皮膚被曬黑了,穿著一件有點兒緊身的淺色夏季服裝,玫瑰紅的襯衣,銀灰色的軟氈帽。他們越接近布魯克納家的別墅,亨德里克笑得越發不自然。巴爾巴拉覺察到,亨德里克害怕見到她的父親。

樞密院顧問在屋外的花園裡等候這對年輕人。他在向亨德里克表示歡迎時,竟然把腰彎得如此低,如此隆重,使人不得不猜想,這是在故意嘲諷。他的外表非常高貴氣派,且眼光機敏,所以給人一種震懾力量。他前額佈滿皺紋,長鼻子微微彎曲,面頰猶如用珍貴的發黃的象牙雕刻而成,稜角分明,嘴唇上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白小鬍子。也許是上唇和鼻子之間距離稍顯大了點兒,這臉部特徵使人聯想起哈哈鏡裡映出的變形的面孔,或者是出自蹩腳畫匠之手的男人肖像。下巴也長得出奇,上面也長著鬍子。乍一看,樞密院顧問似乎留著山羊鬍子,實際上,他的鬍子並沒有長得超過下巴,而是因為下巴太長,以致給人以長山羊鬍子的錯覺。

細巧的臉形,外加為人德高望重,使人對他既敬畏,又覺憐憫。在他的這張臉上,出人意料的是那對深邃、柔和、黛藍色的眼睛。亨德里克從巴爾巴拉的眼睛中早已領略過這種深得近黑的黛藍色。不過,做父親的那雙眼皮經常是沉重地耷拉著。他目光友善,但看人時已有點兒朦朧。與此相反,女兒的目光,則清亮明朗、率真坦誠。

「親愛的赫夫根先生,」樞密院顧問說,「認識您我很高興。您一路都好吧!」

他的發音非常清晰。這種清晰有別於尼科勒塔那種怪聲怪氣的咬字。樞密院顧問遣詞造句都用最清晰的發音,生怕吞掉一個音節或有哪一個音節發音不清。人們平時說話,字句的最後一個音節往往被忽略,而到了樞密院顧問那兒,卻受到珍惜,從不廢棄,並得到了精確的發音處理。

亨德里克覺得十分不自在。在他決定做出一副莊嚴的表情之前,來了個微微一笑,笑得稀奇古怪,叫人起雞皮疙瘩。以前在漢堡藝術劇院歡迎多拉·馬丁時,他也有過這種動作。當巴爾巴拉不安地望著他時,樞密院顧問對亨德里克妙不可言的表情,似乎並沒注意。父親的態度端莊得無可挑剔,並顯得慈祥。他以親切的禮儀請這對年輕人進入室內。巴爾巴拉對她父親禮讓,請他先走一步,樞密院顧問對巴爾巴拉說:「孩子,你先進去,引導你的朋友,告訴他那頂漂亮帽子應該放在哪裡。」

他們走進半暗半明的前廳,裡面有點兒涼爽。亨德里克肅然起敬,深吸一口室內空氣。桌上和壁爐架上,都有花瓶,瓶中鮮花吐香,混雜著書的高雅香味。四壁的藏書,一直堆放得連到天花板。

亨德里克被領著走過幾個房間。他喋喋不休地講話,藉此表示他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不過,他確實對眼前富麗堂皇的佈置沒有什麼感覺。只有個別東西會引起他的注意:一條令人望而生畏的大狗,狺狺地立了起來,在受巴爾巴拉撫摸後邁著莊嚴的步伐走開了;一幅已故母親的肖像畫,畫中的女子梳著高高的老式髮型,慈祥地注視著生者;一個年邁的女僕,也許是女管家——個子矮小,親切、健談,穿著一條長得出奇、漿得筆挺的裙子。她向年輕女主人的未婚夫行了一個屈膝禮,並同他熱烈地長時間握手,接著就同巴爾巴拉細說家務瑣事。亨德里克驚奇地發現巴爾巴拉竟然親自處理家中事務的各項具體細節,並熟悉烹調和園藝。

這些華貴的廳室內,都鋪著美麗的地毯,有裝幀精美的繪畫、銅製半身雕像、嘀嗒響的大鐘,還有許多絲絨布罩著的傢俱。這就是巴爾巴拉的家。她在這裡度過了自己的青年時代。這裡有她曾經讀過的書,在花園裡,她接待過朋友。她的童年是在偉大的父愛細心、體貼的呵護下度過的。她的青春期充滿了天真爛漫,許多遊戲中的秘密規則,至今也只有她本人知道。此刻的亨德里克,除了那種近乎敬畏的激動外,另一種他絕不公開承認的東西在內心油然而生:妒忌。一想到明天,他要把母親貝拉和妹妹約茜帶進這個豪宅,介紹給巴爾巴拉的父親時,他就覺得難過和痛苦。他現在就已經在為她們的小市民氣感到羞恥了。亨德里克心想:「幸好父親來不了。」

晚餐在平臺上進行。亨德里克讚美花園中令人賞心悅目的景色,樞密院顧問指著一個少年塑像說,這是赫耳墨斯。在枝葉茂盛的白樺樹襯托下,露出神的英俊身材和向上欲飛的姿態。樞密院顧問對這尊藝術佳品顯得特別自豪。「這是我的赫耳墨斯,他很美啊!確實美,一點兒不錯!」他笑得越來越合不攏嘴,「我擁有了它,讓它站在我的白樺樹林裡。每天一想到這點,我就有一種新的快樂。」此刻使他開心的顯然還有醇美的葡萄酒和其他飯菜。他為自己斟酒,斟得不多不少恰到好處。他對烹調的菜餚大加讚賞。上點心時,他又喜形於色地說:「楊梅,太好了!只有這個季節才有楊梅,它們的香味令人陶醉。」他營造的氣氛折射出莊重與溫馨,典雅與快樂。看來他未來的女婿並沒有令他感到十分討厭。他對亨德里克表示某種善意,儘管這種善意夾雜著些許嘲諷。他的微笑似乎傳遞了這樣的言語:「親愛的,像你這樣的人也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權利,旁觀這些人會很有趣兒,至少同他們在一起不會感到無聊。無疑,我從未想到過像你這樣的人會成為我的女婿,並與我共坐在桌旁。不過,我倒樂意隨遇而安。觀察事物總還得要看其最好、最有趣的一面。何況巴爾巴拉同意和你結婚,總有她正當的理由。」

此時亨德里克認為終於有了成功賣弄自己的機會。他迫不及待地利用其以往屢屢得手的伎倆:含蓄的亮眼。他仰起頭,嘴上浮起令人迷惑的微笑,睜大了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著樞密院顧問。老頭兒也打起精神,聽亨德里克誇誇其談。他的女婿便以譁眾取寵的言論,宣揚自己的政治主張。他用強大的字眼對資產階級的剝削和玩世不恭,民族社會主義的可恥和瘋狂行動,進行鞭撻。老人只有一次打斷了亨德里克,他舉起修長的手錶示異議,說道:「親愛的赫夫根先生,您在言論中是這樣蔑視資產階級,但我也是一員啊!」他繼續用友好的語氣說,「我當然不是民族主義分子,希望也不是剝削的資產階級。」

由於映著粉紅的襯衣,加上興奮的談論和喝了葡萄酒的緣故,亨德里克顯得紅光滿面,為了緩和氣氛,他結結巴巴地表示:具有共產主義思想的人,有時對大資產階級和特大資產階級的人物,也是崇敬的。布林什維克的「激情」就是繼承了資產階級革命和自由主義的偉大遺產而產生的,其他的折中思想也由此產生。

對這種誇誇其談的論調,樞密院顧問微笑地擺擺手,表示無法接受。但接著他似乎又想說服亨德里克,他在政治上是不抱任何偏見的。他斟字酌句、繪聲繪色地談起他遊歷蘇聯的印象。

「任何一個對事物持有客觀態度的人,都不得不指出,在那裡人與人的關係,正在出現新的形式。我們應該習慣於這種看法。」他語速不快,黛藍色的眼睛注視著遠方,彷彿看到了那個國家正在發生的震撼世界的偉大變化,他嚴厲地補充了一句,「只有傻瓜和騙子才會否認出現的這種事態。」

接著他突然換了語氣,要求把楊梅盤遞給亨德里克。他一邊用勺舀楊梅,一邊側過臉來,臉上浮著調皮的笑容說:「親愛的赫夫根先生,您可不要誤解。我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我甚至擔心太格格不入了。難道這必定意味著我對人類的偉大前途漠不關心嗎?」

亨德里克竊喜自己又可以賣弄唇舌了。他對蘇聯國內生活的細節似乎興趣不大,相反,他卻滔滔不絕地談起了革命劇院和他在漢堡受到的反動派的種種迫害。他情緒激昂,不斷用「畜生」「魔鬼」和「白痴」這種字眼辱罵法西斯,攻擊那些動機不純、善於投機的知識分子,說他們同情好鬥的民族主義分子。「這些人都該活活被絞死!」亨德里克喊著,還用拳頭敲了敲桌子。樞密院顧問安撫他說:「是啊!是啊!我也遇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他是指某些聳人聽聞的醜事,諸如懷有民族主義思想的大學生大吵大鬧地到這裡來搗亂,反動報刊惡毒攻擊他,等等。

飯後,老頭兒請他的客人露一手他的才藝。對此,亨德里克思想上毫無準備,扭捏了大半天,但樞密院顧問卻興致勃勃,想消遣消遣。自己的女兒找了這麼一個穿粉紅襯衣和夾單片眼鏡的演員當丈夫,他這個當父親的至少也得撈一場滑稽戲看看。亨德里克不得已,只好在過道里朗誦了一首里爾克的詩。這時,甚至連女管家和那條狗也都跑來聽了。在這小小的聽眾行列中,還加入了尼科勒塔。她是吃過飯才來的,樞密院顧問半帶譏諷、半帶真誠地對她表示歡迎。亨德里克朗誦得十分賣力氣,使出了渾身解數,表演得相當精彩,大家鼓掌喝彩。當他演完里爾克戲劇詩《科內特》的片段時,樞密院顧問帶著幾分激動上去同他熱情地握手,尼科勒塔用她那清晰淳樸的語調讚美他的表演是「字正腔圓」。

翌日,該歡迎亨德里克的母親和妹妹了。在火車站的站臺上,亨德里克對巴爾巴拉說:「你會看到約茜要擁抱我,對我說她又訂婚了。真可怕啊!她至少每隔半年訂一次婚。你可以想象,和她訂婚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人!每次一聽說她的婚事又吹了,我們就很高興。最近一次,差點兒使我父親喪了命。未來的新郎是個賽車運動員,他讓爸爸坐在他車上去兜風,結果車子掉進公路旁的排水溝裡。感謝上帝,賽車運動員死了,爸爸只斷了一條腿。他今天不能同全家人一起到這裡來,我心裡很難過。」

亨德里克的預言被證實了:媽媽在車廂裡收拾手提箱時,妹妹約茜穿著一件繡有紅花的刺眼的黃色夏裝,輕快地跳下火車,撲進哥哥的懷裡,要哥哥向她祝賀。這次找到的未婚夫在科隆廣播電臺工作,地位很高。

「我可以到話筒前去唱歌了!」約茜雀躍著說,「他認為我很有天才,到秋天我們就結婚。你幸福嗎?海因茨——哦——亨德里克!」她知道說錯了,趕緊說,「你也很幸福嗎?」

亨德里克把她推開,好像撲來的是條討厭的小狗。母親從車窗探出身來,呼喚搬執行李的小工,他急急忙忙跑過去幫母親的忙。這時,約茜吻了巴爾巴拉的雙頰。「認識你很高興!」她說,「我真高興,亨德里克終於結婚了。過去,我光是在不停地訂婚。亨德里克一定告訴了你我那最後一次的災難,爸爸的腿至今還裹著石膏。但現在的未婚夫康斯坦丁有一份很好的工作,我們將在十月份結婚。巴爾巴拉,你看上去真嫵媚。對了,你的這件衣服是從哪裡買來的,肯定是真正的巴黎時裝。」

亨德里克陪著母親走過來,安排好。當老太太把雙手伸向巴爾巴拉時笑逐顏開。「我親愛的孩子。」貝拉夫人說。這時她的眼睛已經溼潤了。亨德里克笑眯眯的,顯得那麼溫順和自豪,他愛母親。這一點巴爾巴拉知道,對此很開心。不過,亨德里克有時也感到有這個母親臉上很不光彩,因為母親缺乏高雅的氣質,她的中產階級的小家子氣,也使他感到丟臉,但他還是愛她。這從他興奮的眼神和他緊緊挽著母親時那胳膊的動作,就可以看得出來。

母子倆長得多麼像啊!像母親那樣,亨德里克也長著一個筆直而有點兒肥大的鼻子,一張溫柔而性感的嘴,突兀而高貴的下巴中央,一道明顯的凹痕,還有一對灰綠色的大眼睛。此外,他們都有高高向上揚起的棕黃色眉毛,動人的眉梢延展到太陽穴。

這副尊容,長在這位樸實的女人臉上,顯得更為質樸、平庸。貝拉夫人是個五十開外的女人,她精力充沛、開朗,很會保養身體。她氣色很好,神采奕奕,胸部豐滿,尚能給人以好感。

大家乘一輛敞篷轎車穿過市鎮時,她開始講起自己的經歷。「你要不斷地從生活中尋找樂趣。」緊接著她詳細地敘述一次十分快樂的慈善義賣活動,那是為了資助科隆的孤兒。參加義賣活動是很光榮的,貝拉夫人毫無顧忌地參加了。她擺了一個香檳酒櫃。可是後來謠言四起,卑鄙的小人惡意中傷,說貝拉夫人不是出於人道去賣汽酒,而是汽酒公司用重金僱她去的。更有甚者,說她還讓人吻她,真不要臉,讓人吻她,而且吻她的胸脯。

貝拉夫人說這些話時氣憤極了。她氣憤得滿臉通紅,還直著嗓子說:「這是卑劣的造謠!真是人言可畏,你的舉止即便很正當,他們也會說你的壞話。但現在他們必須要收起他們骯髒的話,對嗎,亨德里克?你要讓他們閉嘴,對吧?」她用自豪的眼光看了亨德里克和巴爾巴拉。亨德里克對媽媽不知分寸地嘮叨個沒完,感到尷尬。他滿臉通紅,咬緊嘴唇,見機行事地把話題轉到了沿途五光十色的街景上。

如同昨天歡迎亨德里克一樣,樞密院顧問在花園的門旁熱烈而愉快地歡迎到來的女士們。巴爾巴拉把貝拉夫人和約茜領到樓上,讓她們趕快去洗手和敷粉。一小時以後,他們坐兩輛汽車到戶籍登記局去。在布魯克納的車裡坐著新郎新娘、貝拉夫人和樞密院顧問,跟在後面的另一輛出租汽車裡坐著尼科勒塔、約茜、女管家和巴爾巴拉青年時代的朋友塞巴斯蒂安。亨德里克對塞巴斯蒂安在這種場合中出現,感到莫名其妙。

尼科勒塔和樞密院顧問當證婚人。大家都相當激動,貝拉夫人和女管家甚至都落下了眼淚,而約茜卻神經質地笑了起來。亨德里克壓低了嗓子回答戶籍登記局人員的提問。這時,他眼神凝滯,眼睛微閉,巴爾巴拉則用柔情似水的眼睛盯著新郎,新郎就站在她身邊,出人意料地已成為她的丈夫。儀式很快結束了。接著大家相互祝賀和擁抱。

令人感到突然的是尼科勒塔,她用嚴肅的聲音要求准許她把貝拉夫人稱為「貝拉姨媽」。當她得到允許時,就一本正經地吻了一下貝拉夫人的手。這位姿色出眾的少女,今天上午打扮得光彩照人,她又說又笑,興奮極了。她穿著一件盔甲似的硬質白色亞麻布連衣裙,腰上繫著一條鮮紅的皮帶,亭亭玉立。她對巴爾巴拉說:「親愛的,我很高興,萬事都那麼稱心如意。」這話雖沒有多大意義,但說的清脆悅耳。她那美麗的貓眼閃爍著火花。尼科勒塔把約茜小姐拉到身邊,告訴她自己有一種治療雀斑的良方。她還突然吹牛說,這藥是她父親發明的,已在遠東廣為流傳。「親愛的小姐,這對您很有用啊!」尼科勒塔的神色有點兒咄咄逼人。她對約茜說,「雀斑使您的小鼻子已經完全變了樣。」說這話時,尼科勒塔嚴峻地盯著約茜臉上一片淺紅色的小點,它們從約茜翹起的小鼻子上一直蔓延到前額和麵頰上,越遠越稀少、越遠越隱約,像宇宙中的旋渦星雲,也彷彿像銀河系邊緣越來越稀疏透明的星座。「是的,我明白,」約茜羞澀地說,「到了夏天總是那麼難看。但康斯坦丁不在乎。」她自我安慰地補充了一句,接著談她未婚夫在科隆電臺的地位如何優越,等等。

巴爾巴拉的外祖母,是位將軍的遺孀,她直到午飯時才來。這位貴夫人的原則是決不坐汽車。她的小小的莊園距布魯克納別墅約十公里,她出門時,總是乘一輛古色古香的四輪大馬車。因此,每逢家裡過年過節,她總是姍姍來遲。她說話的聲音優美圓潤,音域很寬。這會兒,她直抱怨自己遲到,沒有趕上觀看戶籍登記局裡那動人的場面。「現在我要看看,外孫女的新婚丈夫長得怎麼樣啊?」外祖母說著,舉起那個鑲著藍寶石、用銀鏈系在胸前的長把眼鏡,仔細打量起亨德里克。亨德里克緊張得滿臉通紅,眼睛不知往哪裡瞧才好。外祖母打量了老半天,不過,到最後看來還是很滿意的。當將軍夫人終於放下那長把眼鏡時,她笑了,笑聲像銀鈴般動聽。「真不錯!」她說話時把雙手叉在腰上,向亨德里克點頭讚許。

亨德里克的一生還沒有遇到過這樣特殊的老太太。他感到這位將軍夫人威嚴華貴,有十八世紀貴族的風範:臉部表情傲慢、機敏,頭上的灰髮梳成溜光鋥亮的小小發卷,一直垂到耳朵上邊。猛一看給人以錯覺,以為她的後腦勺上會有一條辮子,可是到頭來使人驚訝、失望,因為找不到辮子。她身穿淺灰色的長袍,領子和袖口鑲著美麗的花邊,這身衣服給將軍遺孀更增添了幾分軍人姿態。花邊領子和下巴之間緊緊繫著一條寬項鍊,它猶如軍服上漿得硬硬的繡花立領。暗淡的銀鏈上鑲著藍寶石,這是美麗而古老的手工藝術品,與長柄眼鏡上的寶石遙相呼應。

每逢在交際場合,將軍夫人總要發號施令,這是她已無法改變的習慣。十九世紀末,她稱得上是德國社會的大美人。即便在二十世紀一二十年代,她也同樣風頭出盡。當代大畫家都為她畫過肖像;親王、將軍、詩人、音樂家、畫家,都常在她的客廳裡集會;在慕尼黑和柏林,人們曾多年談論將軍夫人的聰慧、任性和妖嬈。由於她丈夫在世時曾受到最高當局賞識而且又是富豪,所以大家會原諒她的某些思想和行為。將軍夫人的美貌甚至引起過皇帝的青睞,因此她早在一九〇〇年就主張婦女應有選舉權而未受到任何阻撓。她能背誦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有時還當眾朗誦,使客人中的貴族尷尬得大驚失色,他們認為這是在宣揚社會主義。她認識音樂家弗朗茨·李斯特和裡夏德·華格納,她同亨裡克·易卜生和比昂遜保持通訊聯絡。她也許還反對過死刑。她舉止落落大方,既活潑可愛、無憂無慮,又端莊嚴肅、神聖不可侵犯。

將軍遺孀留給亨德里克的印象遠比樞密院顧問給他的印象要深刻。這時他才恍然大悟,感到自己已經踏入上層社會了。他善良的母親貝拉夫人說的很有道理,只不過她的暗示不夠婉轉:有了這門親戚,科隆市的店主們關於亨德里克家庭沒落的無恥讕言,就可以掃進垃圾堆了。在亨德里克的心目中,巴爾巴拉的身價也陡然提高,因為他注意到巴爾巴拉和外祖母之間的談話語氣是多麼親切啊!巴爾巴拉總要在將軍夫人的莊園度過她的寒暑假和幾乎每個星期天。亨德里克此刻記起曾聽到過類似的話。這位高貴絕倫的老婦人曾給外孫女朗誦狄更斯和托爾斯泰的作品。朗誦文學作品是將軍夫人的愛好,而且朗誦的語調很動聽。祖孫倆常常一道在田野上散步。亨德里克想象,這片田野猶如英國那些優美的公園:富於浪漫色彩,樹林密佈,丘陵起伏,銀色的河流交錯,峽谷縱橫,景色宜人。亨德里克想到巴爾巴拉的幸福童年,自己在高興中不由得摻雜了妒忌。她在這裡無憂無慮的童年不僅受到了良好的文化薰陶,也得到了較多的自由嗎?當亨德里克以此同自己的童年對照時,他怎能抑制得住辛酸的心情呢?

而在科隆,父親克貝斯·赫夫根的家裡,沒有花園,屋內沒地毯,也沒有書房和畫作,那裡只有發著黴味的斗室。遇到有客人來,貝拉夫人和約茜就在斗室裡忙得團團轉,客人一去,只剩下自家人,全都懶懶散散、情緒低落。父親克貝斯負債累累,遇到有人來逼債,他就咒罵這混賬的世道。有時他也會欣喜若狂,例如逢年過節,有時他也會無緣無故地興奮起來,但這比情緒低落時還要糟糕。在這種情況下,父親克貝斯就調變一種賓治,並要求大家跟他一起喝。幼時的亨德里克不願意喝,便灰溜溜地、乖戾地躲在牆角,這時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我必須離開這種環境,遠走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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