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死了。」亨德里克輕聲地重複著。他沒說聲「再見」,就把電話聽筒掛上了,這使總理夫人感到莫名其妙。
亨德里克不假思索,立即命令他的司機直接把車開到總理家。總理在工作室接待了他。總理身穿一件稀奇古怪的長袍,領子和袖口鑲著貂皮。腳旁伏著一條鬥牛犬,寫字檯後面的牆上一塊黑布襯托著一把滿是缺口的閃亮的寶劍,臺邊大理石底座上是「元首」的半身雕塑像,「元首」失神的目光死死盯著兩張相片,一張是洛特·林登塔爾飾演米娜·馮·巴黑爾姆的劇照,另一張是斯堪的納維亞婦女的肖像畫,正是這位婦女曾英勇地用汽車把受傷的冒險家送到了義大利。現在在她的墳墓上面築起了一個巨大的陵墓,大理石圓頂閃閃發亮,墓碑上燙著金字。這位鰥夫這樣做名義上是為表示對亡妻的感謝,實際上是為妄自尊大的自己豎立紀念碑。
「烏爾裡希斯死了。」亨德里克一見到總理便這樣說道,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當然死了。」總理在寫字檯旁回答說,他看見亨德里克臉色蒼白,像一道慘白的光在閃亮。「看來是自殺的。」總理板著臉說道。
亨德里克感到一陣眩暈。他儘量使自己鎮定,然而他臉部卻顯露出恐懼的表情,他用手按著自己的前額。這是完全真實、毫不虛假的表情。總理這位大人物對他機靈的寵兒居然如此失態表示失望。他站起來,挺胸凸肚,樣子有點兒嚇人。身旁那條可怕的猛犬也跟著站了起來,狺狺作聲。
「我曾警告過您,」總理威脅說,「我再重複一次,一般情況下,我是不習慣說第二遍話的。您少管閒事!」這些話說的斬釘截鐵。亨德里克膽戰心驚,似乎感到深淵就在腳邊,只要胖子(總理)一揮手,隨時都能把自己推入深淵。
總理縮著脖子,脖子膨出三道皺紋。他的小眼睛閃閃發光,他的眼睛佈滿鮮紅的血絲。這位怒氣衝衝的暴君,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到了頭上。「這是件骯髒的勾當!」他繼續說,「烏爾裡希斯捲了進去,他是畏罪自殺的。您身為國家劇院院長,根本不需要為一個臭名昭著的賣國賊操心。」
總理說「賣國賊」時,聲音響得像在吼叫。亨德里克感到一陣頭暈,真的感到深淵就在腳邊。為了使自己不至於跌下去,他立即一把抓住身邊那把文藝復興時期的沉重的椅子的扶手。他請求總理准許他回家,總理冷冰冰地點點頭,表示同意。
劇院裡的人們不敢議論同事烏爾裡希斯的「自殺」,然而通過小道訊息,大家都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他不是被槍決的,而是被活活打死的。敵人對他施行嚴刑拷打,逼他招供同志和朋友們。他英勇不屈,蓋世太保既生氣又失望,因為在他的住宅裡沒有找到任何材料。他沒有留下任何文字,連筆記和地址條也沒有留下。看來蓋世太保要從他嘴裡撈到點兒什麼,已沒有多大希望,結果他越是頑強,越是折磨得厲害。
「亨德里克,這很影響你的情緒嗎?」尼科勒塔問她的丈夫,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好奇,「這使你很難過嗎?」
亨德里克不敢正視她的目光。「我和烏爾裡希斯相識已久……」他低聲說,像在請求寬恕。
「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冒險,」尼科勒塔說,「既要賭錢,就得準備輸光。」
亨德里克感到此時談話很不投機,喃喃地說了一句:「可憐的烏爾裡希斯!」
尼科勒塔尖刻地問:「為什麼‘可憐’?」她接著補充說,「他認為他的事業是正義的,他為自己的事業而犧牲,他是值得羨慕的。」稍停片刻,她又夢幻似的說,「我要給馬德爾寫信,告訴他烏爾裡希斯死了。馬德爾敬佩那些為自己的理想而犧牲生命的人,他喜歡堅定不移的人,他自己就是個為執著追求而勇於犧牲的人。」
亨德里克做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烏爾裡希斯不是什麼特殊的人物,」他說,「他是個普普通通的人,是偉大事業中一個普普通通的戰士……」話說到這裡他不再說下去了,灰白的臉上掠過一絲紅暈。他為自己居然說出這樣的話而感到羞愧。烏爾裡希斯之死使亨德里克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清楚地意識到這句話的嚴肅性。他一剎那理解了這句話的分量和莊嚴,感到此話竟然出自自己之口,實在是褻瀆了它的嚴肅性,也是一種嘲弄。
政府下令,任何人都不準參加烏爾裡希斯的葬禮,因為他是「害怕人民法庭的正義審判而畏罪自殺的」。政府把被他們摧殘得不像樣子的烏爾裡希斯的屍體草草埋掉,就像埋掉了一條死狗一樣。死者的母親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她寄一些錢來,要求為烏爾裡希斯買口棺材和樹一塊小小的墓碑。她寫信要求按基督教儀式安葬她的兒子。她寄來了書信,紙上淚痕斑斑,字跡幾乎無法看清。但教堂奉命拒絕派神父為死者做祈禱。
實際上這個可憐的老婦人一無所有,她無法支付買棺材和立墓碑的費用。死者的一個不願透露姓名的朋友,從柏林給她寄來全部安葬費,還詳細交代她把錢寄到何處去。「請您原諒我不能透露我的真實姓名,」匿名者寫道,「您一定會理解我不得不謹慎行事的原因並贊同我這樣做的。」
老婦人絲毫不理解這個行動。她感動得哭了,並且感到奇怪。她搖搖頭,做完祈禱後,把剛從柏林寄來的錢又寄了回去。
誰也沒有想到,革命先烈的墓碑和棺材的費用是從納粹國家劇院院長先生的高額薪俸中支付的。這是亨德里克·赫夫根為他的朋友烏爾裡希斯花的最後的一筆錢,也是對死者最後的一次汙辱。亨德里克給烏爾裡希斯的母親寄出錢以後,感到一身輕鬆。他的良心得到了一點兒安慰,在「為將來留一條後路」方面,他又積累了一點兒資本。幾天的緊張情緒緩解了,他的精神負擔減輕了,他可以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哈姆雷特》的排練上。
演哈姆雷特的角色給他帶來了意外的困難。當時在漢堡,他演丹麥王子多麼輕率!善良的克羅格還為此大發脾氣,甚至在著裝彩排時還想取消演出。「因為在我的劇院裡是決不允許這類胡鬧的!」戲劇界元老當時咆哮的話語還縈繞在亨德里克的耳邊,此時他想起這些不禁啞然失笑。
從此再也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談論「胡鬧」,或徑直說他在「胡鬧」。可是,當他獨自一人時,他自言自語地嘆息:「我幹不了!」他對演梅菲斯托很有把握,無論是臺詞還是表情,他都得心應手。然而丹麥王子的內心世界是難以接近的,因此王子拒絕這個演員來表現自己。亨德里克很難入戲,但他決心要為接近王子而鬥爭。他喊道:「我絕不會讓你從我身邊溜走!」但哈姆雷特轉過身去,悲哀、嘲諷、不可一世地說:「你具有魔鬼的思想感情,因此你演魔鬼就活像魔鬼,但你不具備我的思想感情,所以你演我就不會像我。」
亨德里克·赫夫根對著王子喊道:「我要成功地扮演你這個角色!我若在你面前失敗了,我就徹底失敗。你是一把火,我願意接受火的考驗。唯有我的藝術才能為我的一生,我的全部罪惡——我的背叛——我的恥辱進行辯護、開脫。但是,我先要成為哈姆雷特,然後才能成為藝術家。」
「你不是哈姆雷特!」王子回答,「你的出身門第並不高貴.僅靠受苦受難和對周圍事物的認識是不能帶來高貴的。更何況你的苦難經歷還遠遠不夠,你對周圍事物的認識充其量不過憑一個美麗的頭銜和可觀的薪俸。你只是供權勢玩耍的一隻猴子和給劊子手解悶的小丑,而且你的模樣兒、你的身體特點也不像哈姆雷特。瞧瞧你的這雙手,這難道是一雙因痛苦加認識而變得高貴的手嗎?儘管你的手可以裝成纖巧和高雅,但實際上還是粗笨的。此外,你太胖了,我不得不指出這點,真是抱歉之至。哈姆雷特要是有你那樣的肥臀胖腰,那才可悲呢!」王子哈哈大笑。
「你要知道,我在舞臺上的模樣總是苗條的呀!」亨德里克·赫夫根惱怒地大聲說。他感到受了侮辱。「我定做了一套戲裝。穿了它,我的死對頭就覺察不到我臀部上的贅肉了。我本來就容易激動,你現在還用我的身材來氣我,你真卑鄙!你為什麼要惹我生氣?你恨透了我嗎?」
「我根本不恨你,我和你毫不相干,你跟我也是無法比擬的。你必須在高貴品質和仕途風流之間作一抉擇。既然現在你已作出了抉擇,那祝你好運!快讓我安靜安靜吧!」
王子苗條的身影逐漸消失了。
「我不讓你走!」亨德里克·赫夫根氣喘吁吁地說,並向王子伸出那雙被王子嘲笑的手,但撲了個空。
「你不是哈姆雷特!」一個陌生的傲慢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亨德里克·赫夫根當然不是哈姆雷特,但他的經驗是很豐富的,幾乎是個完美的演員。「棒極了!」導演和同事們對他這樣說,這可能是胡話,也可能是假話,但恭維的成分居多,「自偉大的卡因茨時代以來,觀眾在德國舞臺上還沒有見到過如此巨大的成就!」
亨德里克本人清楚.他並沒有吃透《哈姆雷特》劇本中詩句的真正含義及其內在的情感,他的表演停留在外露的情感上。他並沒有真正理解哈姆雷特的個性特徵,所以他感到沒有把握,他只好試著演演。他表演時動作緊張、僵硬、誇張,沒有給觀眾眼前一亮的驚奇效果,表演動作之間缺乏內在的連貫性。他決定突出丹麥王子剛健有力的男子漢氣概。「哈姆雷特決非弱者,」當記者採訪亨德里克時他說道,「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軟弱無力的性格。幾代演員犯下的錯誤在於把王子的形象理解為女兒態。王子的憂傷不是空洞、縹緲的,而是有實際、具體的成因的。王子主要作為父親的復仇者的形象出現在舞臺上。他生活在文藝復興時期,他既是個地位顯赫的貴族,又是個憤世嫉俗的人。我故意去掉他那傷感哀婉的色彩,這種色彩一直以來都凸顯在對他的傳統刻畫當中,其實這樣就損害了王子的形象。」
他的同事和記者們都感到這種觀點新穎、大膽、有趣。本亞明·佩爾茨同亨德里克詳談了哈姆雷特,對他的想法感到十分的歡欣鼓舞。「只有按您天才的感觸和理解去塑造,丹麥王子才能被我們當代人所接受。當代人都是玩世不恭的實幹家。」佩爾茨說。
然而,亨德里克·赫夫根在舞臺上所塑造的哈姆雷特則是一個患神經衰弱的普魯士中尉的形象。他以此來掩蓋自己表演技巧上的空洞乏味,他所採取的手法是過分誇張的動作和尖銳刺耳的發音。他在某一刻還僵硬地站著不動,可是突然又大吼一聲暈倒了。他不是在痛惜哀嘆,而是在大喊大叫、怒吼咆哮。他的笑聲尖得刺耳,他的動作像在抽搐。他扮演梅菲斯托所表現的深沉而神秘的憂傷是感情的真露,是符合那不自覺的神秘規律的,但他扮演的哈姆雷特缺乏這種自然的法則。他十分熟練地背誦大段大段的臺詞,不過只是在「背誦」而已。他模仿控訴的聲音:
「啊,但願這一個堅實的肉體會溶解、消散,化成一堆露水!」
這段控訴缺乏音樂的襯托、剛毅的動作、藝術的優美及絕望的痛苦表情,這些臺詞從亨德里克的嘴裡吐出來時,人們感受不到其中深邃的哲理和飽嘗痛苦的經歷。
儘管如此,《哈姆雷特》的首次公演還是盛況空前的,且大獲成功。當然柏林的新觀眾們評價演員的標準是與眾不同的,不是看他們的藝術功底和成就,而是看他們同政權的關係。全部演出是為了供坐在劇院裡的軍事頭目、殺氣騰騰的「教授」及其具有同樣英雄氣概的夫人們觀賞的。導演在戲劇中粗暴地突出莎士比亞悲劇的「北歐特性」。巨大的演出佈景有些誇張,這些佈景完全可以用作英雄史詩《尼貝龍根之歌》中的勇士們的背景。在朦朧的舞臺上,勇士們不斷地揮舞刀劍,狂呼亂叫聲此起彼伏。走在這夥狂徒中的便是亨德里克,他矯揉造作地做出一副悲哀的姿態。在演出中,他一度開了個玩笑,有幾分鐘,他呆坐在桌旁,把自己的雙手伸給驚駭的觀眾。他把臉隱藏在黑暗中,黑色桌子上放著他粉白的手,刺眼的燈光直射在手上。像展示珍寶那樣,院長賣弄他那雙醜陋的手。他這樣做,一半出於狂妄自大,試試自己能狂妄到何等地步;一半也是為了折磨自己,當他展示自己粗俗而肥大的手指時,他內心感到劇烈的痛苦。
「《哈姆雷特》是代表日耳曼民族的作品,」伊裡希博士在宣傳部授意寫的那篇劇評中宣稱,「丹麥王子是德意志人民的偉大象徵。我們在他的身上發現了我們這個文化底蘊深厚的民族最內在的本質。就如荷爾德林驚呼的那樣:‘因為,你們德國人啊,你們也是做得少而想得多。’由此可見,哈姆雷特也是德國人民的危險。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他,因此必須戰勝他。天意賜給我們的‘元首’,要求我們為民族社會的利益而採取行動,像哈姆雷特這樣的知識分子,他的思想同民族社會格格不入。」
然而,輿論普遍認為,亨德里克所扮演的哈姆雷特,體現了行動和思想之間的可悲衝突。這種衝突以如此有趣的方式使德國人不同於其他一切民族。亨德里克把丹麥王子作為焦慮的、虛張聲勢的魯莽英雄介紹給觀眾,其實德國觀眾也能夠充分理解其中的魯莽行為和神經錯亂。
院長的戲裝剪裁得很得體,穿上它真的竟然顯出了他的楊柳細腰。劇終,他一再出來謝幕,站在他身邊的是他年輕的妻子尼科勒塔·赫夫根,她也連連向觀眾彎腰致意。尼科勒塔在《哈姆雷特》中扮演莪菲麗婭,她的動作顯得古怪而僵硬,尤其在發瘋的那場戲中,給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全身閃爍紫金色與銀白色微光的總理與身穿淺藍色夜禮服的林登塔爾肩並肩地從包廂的座位上站起來,熱烈鼓掌捧場。這說明總理和他的宮廷小丑關係融洽、和諧,雙方都為演出的成功表示祝賀。梅菲斯托/亨德里克心領神會,感激涕零。他穿著哈姆雷特的戲裝,姿勢優美,臉色慘白,向這對貴人深深折腰。「林登塔爾重新燃起了對我的戀情。」他思忖著,同時把右手挪到胸前。很明顯他已疲乏,但體態仍舊優美。黑色的彎眉下,一對眼睛閃射出誘人的、甜蜜的、冷峻的光芒。太陽穴表露出的疲憊、痛苦和緊張使他的顏面顯得更高貴,也更加楚楚動人。總理夫人已用同她晚禮服相配的天藍色真絲手帕向他揮舞致意。總理對他咧著嘴笑。「看來我真的被寬恕了。我又得寵了!」哈姆雷特心想。他終於鬆了口氣。
亨德里克已疲勞至極,他謝絕了所有的邀請,坐車回家。當他回到自己的書房時已經毫無倦意。他既感到沮喪又感到不安。雷鳴般的掌聲使他不能忘記他曾失寵過。他曾經因為失去總理的恩寵而失魂落魄,如今他重新得寵,似乎又有些受寵若驚。然而,今天晚上的巨大成就卻無法使他得到安慰,無法使他忘卻他更高的慾望、更大的野心未能得逞。「我不是哈姆雷特,」他悲傷地說,「報刊會給我捧場,說我是百分之百的王子。這是報刊在撒謊。我虛偽卑劣,至少這點我心裡是明白的,我要為此做自我批評。當我在思考如何把握臺詞‘存在,還是毀滅’時,我的語調沉濁,一想到這點,我感到內心恐慌……」
他倒在洞開著的視窗旁的扶手椅上,沒精打采地把手中那本波德萊爾的詩集《惡之花》擱在一邊,不禁懷戀起朱麗葉來。
從視窗可以看到黑暗的花園,花園裡傳來陣陣花的馨香和溼潤的空氣。亨德里克感到一陣兒涼意,忙把胸前敞開的睡衣釦緊。現在是幾月?是四月還是五月初?一絲悲哀湧上心頭,長久以來他對春之來臨,春末夏初的美麗景色竟視而不見。「演戲可惡極了,」他感到心碎和憤怒,「它把我的精力消耗殆盡。我為它獻出了生命!」
當他閉目靜坐時,一個粗野的聲音突如其來:「喂,院長先生!」亨德里克嚇得跳了起來。
一個人從花園裡冒了出來,並爬向他的視窗。樓下沒有棚架或梯子,這傢伙能爬上來實在是有飛簷走壁的本領。視窗出現了來者的半個身子。亨德里克嚇得魂不附體。他定神思索了幾秒鐘,看看是不是由於自己神經過於緊張而產生了幻覺。他是活生生的人,頭戴灰色布帽,身穿骯髒的藍色布襯衣,臉的上半部被陰影遮住,臉的下半部長滿淺紅色的鬍子。
「您要幹什麼?」亨德里克大聲說道,同時去摸身後寫字檯上的警鈴。
「不要大聲嚷嚷!」那人說,聲音粗魯但沒有惡意,「我決不傷害你。」
「您想幹什麼?」亨德里克聲音稍低了一些。
「我是來向你轉達問候的,」爬在視窗的人說,「轉達烏爾裡希斯對你的問候!」
亨德里克的臉刷的一陣慘白,白得像他脖子上的真絲圍巾。「我根本不認識您說的什麼烏爾裡希斯。」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視窗傳來一陣恐怖的笑聲。「我敢打賭,你一定能記起來。」來者兇狠而揶揄地說道。
這聲音立即嚴肅了起來:「我們從烏爾裡希斯那裡得到的最後一張紙條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他要求我們向你問候。你不要以為,我來這兒是鬧著玩兒的。我們尊重烏爾裡希斯的要求。」
亨德里克耳語般地說道:「您不滾蛋,我要叫警察了。」
回答他的是近乎熱烈友好的笑聲。「同志,你完全可以這樣做。」
亨德里克悄悄開啟寫字檯的抽屜,把一支手槍塞進了口袋。他希望,視窗的人沒有覺察到這點。
這時,來者用極輕蔑的表情把帽子往後一推,說道:「院長先生,您儘可以把那玩意兒留在抽屜裡。開槍,沒有什麼意義,只會給你帶來麻煩。你怕什麼?我已經說過,這回我決不傷害你。」
帽子不再遮住那人的前額,亨德里克看清楚了那人的臉,此人長得比他想象得要年輕得多。英俊、粗獷的臉,斯拉夫人的寬頰骨,淺綠色、亮得出奇的眼睛,紅色的眉毛和睫毛,還有濃密短硬的鬍子。那古銅色的臉,說明他風餐露宿,久經日曬雨淋。
「他也許瘋了,」亨德里克心想。這種考慮雖然會帶來最壞的前景,但能使人鎮靜,得到安慰,「他很可能瘋了,如果精神正常,就不會成為我的不速之客,這舉動很可能送掉他的命,同樣對別人也不會有好處。一個理智正常的人,決不會冒這麼大的風險來嚇唬我。很難想象,烏爾裡希斯真的會讓他來看我。烏爾裡希斯從不喜歡這樣搗鬼,他是個善於把精力用在重要事情上的人……」
亨德里克向窗戶靠近了一步。他像對待病人那樣跟對方周旋,不過他藏在口袋裡的手一直未鬆開槍柄。「夥計,您走吧!我好意勸您走!僕人可能從下面看見您,我的妻子,我的母親隨時都可能進來,這樣您就會陷入困境。何苦這樣,真是何苦呢!所以您快滾吧!」亨德里克見視窗的人一動也不動,他憤怒地喊了起來。
那人不理睬亨德里克的善意勸告,突然用一種低沉而又十分鎮靜的聲音說道:「轉告你那些政府裡的朋友,烏爾裡希斯臨死之前留下遺言:‘我一生中,特別是現在更加堅信我們的事業一定會勝利。’當時,他被打得遍體鱗傷,口中淤滿了鮮血,幾乎說不出話來。」
「您是怎麼知道的?」亨德里克問,他的呼吸十分緊迫、短促。
「我是怎麼知道的?」來者發出一陣可怕的笑聲,「我是從一個救世軍隊員那裡知道的。他是我們自己人。當時他在烏爾裡希斯身邊,守到他臨終。他聽到烏爾裡希斯臨終時的遺言:‘我們必勝!’他一再說:‘一個人走到了我目前的地步,是不會迷路的,我們必勝!’」那人用胳膊撐著窗臺,上身往前俯探,綠光閃閃的眼睛逼視著亨德里克。
亨德里克嚇得往後退了幾步,瞧著這種咄咄逼人的目光就像碰到了火一般。他喘著氣說:「您為什麼對我講這些話?」
「為了讓你的那些顯赫的朋友們知道!」從那人的話音中響起惡劣而粗野的歡呼聲,「讓那些顯赫的無賴們知道!讓總理先生知道!」
亨德里克已失去鎮靜,他的臉奇怪地抽搐起來。他趕緊用雙手矇住臉,然後又迅速放下。他的嘴唇也在抽搐,他那寶石般的眼珠在滴溜溜轉動。「您這是什麼意思?」他脫口而出,滿口泛起唾沫泡泡。「您裝腔作勢開玩笑,到底是為了什麼?您要訛詐我嗎?您要錢嗎?這裡有,請吧!」他昏頭昏腦地把手伸到口袋裡,口袋裡沒有分文,只有手槍,「或者是您只想嚇唬我。這您辦不到!您認為,在你們上臺的時候,我一定會嚇得發抖!當然,你們總有一天要掌權的!」院長講這番話時,刷白的嘴唇直打哆嗦,同時以輕飄的步伐,近乎跳躍的姿勢,在屋內來回走動。
「但是恰恰相反!」他隨著一聲尖聲喊叫在屋子中間站住。「到那時,我才真正是個大人物!您以為我沒有準備好後路嗎?嘿!」院長歇斯底里地歡呼勝利,說,「我同你們集團的關係良好!共產黨器重我,他們應該感謝我!」
回答他的是一陣哈哈的嘲笑聲。「這是你自己的如意算盤,」視窗可怕的影子說,「你同我們集團的關係良好?朋友,我們決不會讓你們這樣舒舒服服的!殘酷的現實使我們學會了勢不兩立。我們不會忘記!朋友,告訴你,一個壞人也跑不了!我們知道,第一個該絞死誰。」
此刻,亨德里克尖叫起來:「見鬼去吧,滾!要是五秒鐘之內您不滾蛋,我就叫警察來,我倒要看看,是誰先絞死誰!」
盛怒之下,他想抓住點兒什麼往壞蛋那扔去。可是,他什麼也沒有抓到,於是他一把扯下自己鼻樑上的角質框架眼鏡,狂叫一聲,朝視窗扔去。那可憐的武器沒有打中敵人,卻叮叮噹噹地打在牆上,碰得粉碎。
可怕的來客走了。亨德里克奔到視窗,向他的背影喊道:「告訴你們,我是絕對缺少不了的!」院長對著黑暗的花園繼續喊,「要演戲,就得需要我,任何政權都需要演戲!沒有我參加,政權就演不成戲!」
亨德里克得不到答覆,他再也找不到那個飛簷走壁的紅鬍子的蹤跡,園裡的夜色吞沒了他。花園裡夜色沉沉,樹林是黑漆漆的,林濤喧譁,灌木叢中的白花隱約可見,花園依然散發著涼爽的香氣。亨德里克擦了擦他汗涔涔的額角,彎下腰去拾起眼鏡,鏡片被打碎了,他心裡一陣難過。
他蹣跚地在屋裡踱步,像個瞎子那樣摸著傢俱往前探路。
他的視線因激動而模糊,加上沒有眼鏡,就更看不清楚了。他的身子倒在一把扶手椅上,此刻他感到無比疲乏。「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夜晚啊!」他心裡感到苦澀。想到自己所受的種種煎熬,不禁對自己憐憫起來,「碰到這類奇特的遭遇,連最堅強的人也會頂不住。」眼下,痛哭一場也許會感到好受一些。然而沒有人觀看他流淚,所以他就不願意流淚。經歷了這場驚駭以後,他急切需要親人的安慰。
「我失去了所有的親人,」他悲哀地自言自語,「失去了巴爾巴拉,我的天使;失去了特巴布公主朱麗葉,我力量的源泉;失去了赫爾茨費爾德夫人,我忠實的女友;甚至失去了小安格莉卡她們,我都失去了。」
他在過度憂傷中認為死去的烏爾裡希斯是值得羨慕的。痛苦不再折磨他了,他擺脫了生活中的苦惱和孤獨。他的遺言體現了信念、自豪和必勝的信心。甚至犟小子米克拉斯也是值得羨慕的。一切充滿信念的人,一切為信念而犧牲的人都是值得羨慕的……
怎樣才能熬過今晚呢?怎樣才能熬過這惶惑、恐懼、空虛、絕望的時刻呢?亨德里克一分鐘也忍受不了這種孤寂。
他知道,妻子尼科勒塔正在樓上的臥室裡等他。也許在輕紗裙下,她正穿著紅光閃閃的軟高筒靴;梳妝檯上,胭脂盒邊放著綠色皮鞭。不過,朱麗葉的皮鞭是紅的,靴子卻是綠的……
亨德里克滿可以上樓去尼科勒塔那裡。她會高興地翹起嘴來歡迎他,從她明亮的眼睛裡傳來秋波,並且用她那發音正確、清晰得堪稱樣板的聲音來逗他。可是,此刻亨德里克並不迫切需要這一切。
他捂著臉的手放了下來,他模糊的眼睛想在昏黑的室內辨別方向。他費了好大勁兒,才辨認出書櫃、大鏡框裡的照片、地毯、銅雕、花瓶和繪畫,這裡的佈置顯得漂亮而高雅。誰也不能否認,他是一位能幹的人物。他這位院長,樞密院顧問和市議員,又是一位受歡迎的哈姆雷特,此刻正在他豪華別墅的舒適的書房裡休息。
亨德里克又呻吟起來。此時,門開了。他的母親貝拉夫人走了進來。
「我好像聽到這裡有聲音,」她說,「親愛的,你這裡有客人嗎?」
亨德里克把灰白的臉慢慢轉向她,「沒有,」他低聲說,「這裡沒有來過客人。」
貝拉夫人微微一笑,說:「人多麼會產生錯覺啊!」然後向著他走了過來。亨德里克這才察覺,她手裡正織著毛線,已織好了一大塊,也許是條圍巾,也許是件背心。「很遺憾,今天晚上我沒有去看戲,」她說,目光停留在手中的毛線上,「你是知道我有偏頭痛病的,我感到很難受,所以沒有去。演出結果怎麼樣?肯定成就輝煌。你談談吧……」
亨德里克機械地回答,目不轉睛地盯著母親,但又似看非看,他出奇地心煩意亂,不過內心還是想仔細端詳母親的臉,似乎要跟她交流。他說:「是的,演出成功了。」
「我想一定是這樣的,」她滿意地點點頭,「你看上去是過於疲勞了。你要點兒什麼?要我給你倒杯茶嗎?」
亨德里克搖搖頭不吱聲。
貝拉夫人在他沙發寬寬的扶手上坐下。「你的眼睛怎麼不對勁兒,」她憂心忡忡地看著兒子,「你的眼鏡哪裡去了?」
「打碎了!」他想笑卻又笑不出來。貝拉夫人用手指點了一下他的禿腦門。「真蠢!」她俯首對他說。
亨德里克突然嗚嗚地哭了起來。他的上半身向前傾斜,把前額埋在母親的懷裡。他哭得那樣傷心,肩膀不停地抽動。貝拉夫人對兒子突如其來的情緒異常,雖然習以為常,但這一次不免有些吃驚。她本能地預感到,這哭泣不是他精神崩潰的發作,而是有其更深、更糟的原因。
「可是,你怎麼啦!這是怎麼回事……」她說道。她把自己的臉挨著兒子的臉,她的雙手觸控到兒子臉上涔涔的淚水。亨德里克狠狠摟住母親的脖子,似乎想緊緊抱住不放。
她感到亨德里克在喘息,在呻吟。她憐憫的心都快碎了。她疼兒子,理解這一切。她理解兒子的全部罪過,理解他的慘敗經歷,然而他卻沒有徹底懺悔,否則為什麼會這般嗚咽。「可是,海因茨!」她好像在耳語,「可是,海因茨,你要鎮靜!事情還不至於糟到這步田地!可是,海因茨……」
他的野心和高傲曾把「海因茨」這個名字丟掉。此刻重新聽到母親這樣親切地稱呼自己,他哭得越發傷心了。而後,他漸漸地停住了哭泣。肩膀也不再抽動了。他的臉靜靜地偎依在母親的膝蓋上。
稍待片刻,他慢慢地站起來,眼角還掛著淚珠兒。在他把疲倦的涕淚淋漓的臉稍稍向後仰時,他以動人、怨恨、在絕望中呼救的表情展開雙臂喊道:「人們啊,為什麼要這樣苛求我?又為什麼要迫害我?你們為什麼這樣殘酷?我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演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