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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薔薇下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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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曉婷還不了手,一直被打,直到高年級晚自習鈴聲響起,她們才收手作罷。圍觀的同學卻依舊不肯散去,害怕錯失更好看的片段。

這時,有位老師走來,看到大家都在女廁外面圍觀,知道出了事情,立刻驅散人群,並大喊著:「這是哪個班的?怎麼都擠在這兒?」

大家一聽到喊聲,立刻散開了,離開的離開,回家的回家。

老師探身看向女廁,看到韓曉婷一瘸一拐地走出來,她的鼻子和嘴巴上都是血。

老師知道發生了校園暴力,立刻掏出手機,打給正準備離開學校的王老師。

王老師大吃一驚,趕緊說:「您千萬別告訴校長,我馬上回來。」

接著,他一路小跑,跑回班級。

教室裡的人都已經走了,只剩下韓曉婷一個人在抹眼淚。

他把韓曉婷帶往辦公室。

韓曉婷一邊用手擦拭鼻血,一邊踉踉蹌蹌地跟著老師的步伐。走到辦公室門口,老師觀望了一下辦公室裡的情形,看到還有幾個老師沒有回家,徑直走過了辦公室。

韓曉婷很不解,也很無奈,仰著頭,跟著王老師到了二樓的檔案室。

王老師用鑰匙開啟檔案室的門,擺出兩把椅子,讓韓曉婷坐下。看到她的鼻子在流血,這才想起從口袋裡拿出紙巾,讓她趕緊擦擦,生怕她的血滴到檔案室。

王老師警覺地看了看已經關緊的門,迫不及待地問:「誰打的?」

「張蕾、張蓓。」

「為什麼打你?」

「不知道。」

王老師嘆了口氣:「只有她們倆嗎?」

韓曉婷說:「嗯。」

王老師義正詞嚴地說:「你先別和別人說,我去找她們談談,尤其別和其他老師說,說了咱們班的流動紅旗可就沒了啊。」

韓曉婷有些驚訝,她沒有說話,仰起了頭,生怕鼻血滴到地上。

王老師再次環顧四周,說:「你去洗一洗吧,我去找她們談談。記住,千萬別跟別人說。」

11

可是,事情並沒有因為王老師的介入而得到解決,相反,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了。

王老師害怕流動紅旗被別的班拿走,害怕事情鬧大影響自己的業績,更害怕得罪張家,於是他決定,讓弱者閉嘴,大事化小。

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老師豈能偏袒得這麼明顯呢?

於是第二天,王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就這件事展開批評,看似每句話都很嚴厲,其實都是在開脫,他講得很擰巴,像在說事,又像在說人,可就是沒有提到張蓓和張蕾的名字。

同學們只知道老師生氣了,卻不知道老師是否知道事情的全過程。

最後,王老師以一句「再也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收尾,雖然沒有點名,但全班都知道,這十多分鐘的批評,是針對雙胞胎的。只不過批評點到為止,也沒有明確的懲罰。誰也不知道,這件事情有多嚴重。

沒想到,這次的「點到即止」激化了矛盾。

下課後,張蓓、張蕾拉著劉濤走出教學樓。在那片薔薇花前,張蕾氣憤地說:「老師剛才不就是在說我們嗎?」

張蓓點點頭:「不是我們還有誰呢?」

劉濤在一旁,沒作聲。

張蕾繼續說:「我能再給她個教訓嗎?」

張蓓又點點頭:「別再讓老師知道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劉濤依舊沒說話,默默地聽著。

就這樣,她們的欺凌,從明處轉到了地下。

最後,劉濤開口說:「別太過分了,小心惹火上身。」

張蓓笑了笑:「能怎麼樣,罵一頓?你是不是談戀愛以後,就變成慈母心態了?」

劉濤不再說話,她的確剛剛接受了肖帥的表白,她也很清楚,肖帥只不過是想戀愛了,才跟她在一起,他心裡還是有些放不下韓曉婷。而今天這件事,劉濤深知打人不對,但事情因她而起,卻無法因她結束。說一句「別打了」可能很簡單,但雙胞胎已經習慣把快樂建立在韓曉婷的痛苦之上了,如果她選擇結束韓曉婷的痛苦,就相當於終止了雙胞胎的快樂。雙胞胎對她是仗義的,而她也不想忘恩負義。可是,自從和肖帥在一起後,她也就不再討厭韓曉婷了,更不想把事情鬧大。她想得到的,已經都得到了,要是她說了制止的話,雙胞胎會不會開始針對她?她會不會成為下一個被施暴的物件?

總之,說一句「別打了」風險還是太大。於是,她說:「一定要注意分寸。」

張蕾接話:「我一定讓她身體的每一寸都覺得爽!」

當天放學,韓曉婷再次被堵在校門口,這一次堵著她的,不僅有她們三個,還有兩個男生。

劉濤不認識那兩個男生,雙胞胎只告訴她,今天有驚喜,於是她就去了。

不遠處的肖帥看到了,卻只是站在那裡張望著。

肖帥公開攻擊過韓曉婷之後,不但不再和她講話,還經常和劉濤討論韓曉婷的種種不是。

兩個人共同討厭一個人,也是很容易滋生出感情的。劉濤和肖帥就是這樣,日久生情,肖帥跟劉濤表白,劉濤當場答應。

天色漸黑,天氣漸涼,他們圍住韓曉婷,韓曉婷低著頭,不敢說話。

張蕾對著身邊一個黃頭髮的男生說:「哥,就是這個婊子,今天告我的狀。」

張蓓在一旁添油加醋:「就是她,平時可囂張了。」

劉濤也在一旁,她的目光掃過韓曉婷低下的頭,這個眼神,和十年後韓曉婷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樣。她沒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麼,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黃毛走到韓曉婷面前,問:「你叫韓曉婷?」

韓曉婷顫抖地看著這個比自己高一個頭的黃毛,點點頭。

黃毛說:「聽說你很囂張?」

韓曉婷搖著頭,害怕地說:「我……我沒有。」

黃毛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說:「我和我兄弟最喜歡征服囂張的姑娘!」說完,他摸了一下韓曉婷的頭髮。

韓曉婷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說:「你要幹什麼?」

黃毛抓住她的手,一邊把她往身上拉,一邊說:「不幹什麼,去我家做做客吧,我家天台上可以看月亮。」

韓曉婷反抗著,喊著:「你要是再往前,我就喊人了。」

黃毛笑了笑,喊叫聲反而讓他更興奮,他笑著說:「你喊唄,你看看周圍有沒有人?」

張蓓也笑著說:「讓你每天回家這麼晚,還裝愛學習,其實你就是個婊子,誰他媽都能上你,讓我哥上你一次怎麼了?」

此時,韓曉婷一把推開了黃毛,往後狠狠地退了一步,轉身時,卻被另一個男生攔住。

張蕾對被推開的黃毛說:「哥,你別跟她廢話了,教訓一下她!按你的規矩,給她拍點兒照片。」

黃毛笑著說:「好啊。」

他的哥們兒把韓曉婷往前推了一把,黃毛一把抱起她,她開始大喊,卻被一把捂住嘴,抱上了一輛麵包車。

不遠處的肖帥感到事態嚴重,立刻轉身去叫學校教務處的老師。

黃毛上了車,車輛啟動的一剎那,韓曉婷咬破了堵住她嘴的男人的手,從車門跳下,飛快地跑了出去。

後座的男人反應快,一把抓住韓曉婷,韓曉婷使勁地掙脫,卻又被緊緊地抓住了。

張蕾和張蓓也用力地扯韓曉婷的衣服,掙扎中,教務處的兩個老師從校門口出來,劉濤最先看到,大喊一聲:「快走,老師來了!」

那個男生嚇得趕緊鬆了手,韓曉婷撒腿就跑,撞上了迎面跑來的肖帥和老師,她一邊哭,一邊奔跑。

身後是一陣陣叫罵聲,那輛麵包車也消失在學校門口。

兩個老師下意識地追了兩步,轉身回了學校。

此時的韓曉婷,只是玩命地跑,不停地跑,直到跑到一個電話亭,確認後面沒人,才喘著氣,撥通了110。

深夜,在警察局她講明白了所有的事情,甚至說到他們想拍照的惡行。

一位警察做完筆錄,然後抽了一根菸,問:「得手了嗎?」

韓曉婷有些沒聽清:「什麼?」

警察說:「就是他們對你的行為,得手了嗎?」

韓曉婷說:「沒有,我跑掉了。」

警察翻了翻資料:「姑娘,是這樣的:第一,我們現在沒法確認這兩個男生是誰;第二,因為他們確實沒有得手,所以我們無法立案。」

韓曉婷有些憤怒:「什麼意思?難道非要我被強姦了,你們才會管嗎?」

警察說:「小姑娘,話不能這麼說,我們不是不管,我這不是在給你做筆錄嗎?」

韓曉婷懇求道:「那您要救救我啊!」

警察說:「小姑娘,現在都一點多了,我不救你怎麼會在這個時候還‘加班’啊。這樣,你留個監護人的電話,我們調查清楚後,會第一時間跟你的監護人聯絡,明天我們去你們學校調查取證。」

說完,警察遞過來一張紙,讓韓曉婷填寫電話號碼。

韓曉婷在紙上猶豫半天,最終沒有動筆。她忽然想到,不能讓母親為自己擔心,母親已經很累了,身體還不好,不能讓她操心,絕對不能。

於是她說:「叔叔,我們家……沒有電話。」

警察嘆了口氣,又點了一根菸,說:「那這樣吧,我們明天去你們學校調查一下。你放心啊,今天,你先回家休息吧。」

說完,警察起身,暗示韓曉婷可以離開了。

韓曉婷欲言又止,最終放棄了。

她揹著書包從警察局走出來,忽然發現自己的腳踏車不見了,她嘆了口氣,有些自嘲地說:「在警察局門口,腳踏車被偷了,這是什麼世道?」

她不想再回去報案了,因為她不想再麻煩警察叔叔,而且她也清楚地知道,腳踏車每天都在丟,卻幾乎沒找回來過。

她一個人走在路上,縣城的餐館都關門了,只有幾家大排檔還冒著煙,幾個人喝得酩酊大醉,在街邊畫著圈。

幾輛卡車,成了這個地方唯一還在高速行駛的東西。

夜裡開始降溫,可她忽然覺得好熱。她知道,雖然沒有腳踏車,但自己必須抓緊時間走到賓館,她不知道大伯今天有沒有等自己。如果沒等,他會在哪兒?如果等了,那他一定很辛苦,還沒吃飯吧。

她就這麼一步步走著,直到感覺越來越熱,頭變得沉重起來,眼皮也開始打架。

她堅持走著,告訴自己不遠了,肯定能走到賓館,大伯就在那裡等著她,他給她做了一頓晚餐,吃完就可以睡覺,明天天依舊會亮,太陽依然會升起,她的委屈都會消散。她還要繼續學習,考上大學,賺好多錢給母親花。

她一邊想,一邊拖著越來越沉重的步子移動,忽然,她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瞬間眼前一片漆黑。

12

韓曉婷再次醒來時,是在醫院的病床上。手上掛著點滴,高燒未退。

周圍站著她的老師、大伯和母親,母親焦急地看著她,一隻手緊緊握著她的手。

大伯憤怒地質問王老師:「孩子為什麼成這樣了?你們是怎麼照顧學生的?」

王老師有些無辜,說自己不知情。

大伯的聲音很大,身上的文身都在顫抖,他說:「去上學的時候還好好的,現在又是外傷,又是發燒,你們學校要負責!」

王老師勸道:「您彆著急,她走的時候也是好好的,我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學校一定會調查的。」

其實王老師清楚地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不想把事情鬧大,就一直裝糊塗,裝作一無所知。

韓曉婷的母親看到孩子醒了,趕緊湊過去,結巴地說:「孩子……你……你醒了,到底……發生什麼了,曉婷?」

韓曉婷看著母親,突然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說:「媽媽,我不想上學了,我去打工吧,我給你賺錢好嗎……」

母親用一隻手抱住她,說:「到底……怎……怎麼了,跟媽……媽說。」

韓曉婷一直哭,什麼也沒說,倒是王老師開始打圓場:「曉婷,別瞎說,書還是要念的,你見過哪個大老闆沒有受過教育的?好好養病,趕緊回班集體,大家都想著你呢。」

大伯看了一眼老師,說:「王老師,您必須和學校一起,給我們家長一個交代!」

王老師說:「什麼交代啊?」

大伯的聲音又高了八度,說:「身上的傷怎麼來的,為什麼會暈倒,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王老師嚇了一跳,趕忙說:「好,好,我們這就調查。」

韓曉婷的大伯原來是縣工廠裡的工人,現在自己開了個小賣部。他曾經是縣裡出了名的小混混,後來結了婚,也就不再混了。他力氣大,以前和人打架總是衝到最前面,後來用文身掩蓋了身上的傷疤。現在,他的脾氣越來越好,但遇到自家孩子出事,還是沒控制住脾氣。

大伯起身洗了一個蘋果,削完皮,遞給韓曉婷。韓曉婷沒有接,只是緊緊地摟著她的母親,一直在哭。

與此同時,張蓓、張蕾和劉濤在教室裡如坐針氈,下了課,她們在廁所旁小聲討論著,想著應對辦法。今天早上,警察剛剛來過,好在只是走了個過場。

劉濤問:「你們昨天叫來的那個黃毛到底是幹什麼的?」

張蕾說:「是我哥,也是這一帶扛把子的。」

劉濤問:「什麼是扛把子?」

張蓓說:「大姐,你沒看過《古惑仔》嗎?」

劉濤說:「沒有。」

張蕾說:「哎呀,就是這個地帶的老大。」

劉濤問:「‘黑社會’嗎?」

張蕾說:「差不多吧。」

劉濤嚇了一跳,說:「你們怎麼把他們捲進來了,怪不得昨天韓曉婷報警了,你這樣做也太嚇人了,找‘黑社會’幹嗎?」

張蕾趕緊拉了劉濤一下,示意她小點兒聲:「還不是為了嚇嚇她,給她拍幾張裸照,捏在咱們手上,讓她以後不要再囂張就好。」

劉濤畢竟是讀過書的,她意識到了這件事的嚴重性:「裸照,有點兒過分吧?」

張蕾說:「劉濤,你真的是談戀愛談出母性了啊!」

張蓓打斷了她們的爭論:「別說這些了。分析一下,警察來了又走,估計沒多大的事,現在我們要趕緊想想,如果老師問起來該怎麼辦,警察不可怕,可怕的是老師。」

張蕾笑了笑,說:「我們肯定沒事的,我們還未成年,還在受保護。就算警察把我們抓進去,關三天,出來之後我們還是英雄好漢。」

張蓓說:「唉,你以為關三天好受啊?」

劉濤說:「這樣,誰問我們都說不知道黃毛是誰,打死我們都說昨天誰也沒見到她,畢竟我們三張嘴,她勢單力薄,只要我們統一口徑,誰也沒辦法。」

張蓓、張蕾同時回答:「太好了。」

她們的這次談話從某種意義上救了她們,因為王老師下午回到教室,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她們一個個都叫出去談話。王老師沒想到,三人竟口供一致,都說自己沒有欺負韓曉婷,也都不認識黃毛。

老師總是怕麻煩,畢竟就算懲罰了三個人,也不會得到任何嘉獎和獎金,相反,如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己班上就不會有任何過錯,下個月的流動紅旗還有可能是自己班的,工資待遇還可能提高。

想到這裡,老師決定,把精力放在攻克韓曉婷上,讓她不要過分,不要把事情鬧大。

幾天後,韓曉婷退燒了,還是決定去上課。母親身體不好,所以她沒有跟母親說,也沒有跟大伯說發生了什麼,只說是自己摔的,因為她不想把事情弄大。畢竟她花了那麼大力氣才考到這所學校,不能出任何意外。

母親多次詢問,韓曉婷都守口如瓶。她臨去學校前,告訴母親:「我都好,您放心。」

韓曉婷病好上課後的第一天,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地問:「你確定是她們三個人嗎?」

韓曉婷點點頭。

老師說:「可是,她們都說那天晚上沒見到你。」

韓曉婷本不想再繼續這件事情,但一聽她們顛倒黑白,十分憤怒。她說:「老師,怎麼可能呢?她們還叫了兩個男生,把我拖上面包車,有個男生的頭髮是黃色的,臉上有一顆痦子,穿著斑馬色的襯衫……」

老師打斷韓曉婷:「曉婷,你想想,還有誰看到了?」

韓曉婷有些著急,但還是想到了,她說:「肖帥也在現場,您可以問他。」

老師點點頭:「好,我今天去問肖帥。但是曉婷,無論有沒有發生,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有時候要學會原諒,不能小心眼,你知道嗎?」

曉婷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們在過去幾個月把自己欺負成這樣,老師還讓她原諒,還說她小心眼。

最讓她難過的是,明明是發生過的事情,怎麼就變成沒有了呢?難道就因為自己只有一個人,所以空口無憑嗎?

她急得說不出話,索性哭了起來。

老師一看到她哭,也嚴肅了起來,說:「不準哭,先去上課,順便把肖帥叫過來。」

韓曉婷紅著眼睛,把肖帥叫到老師辦公室,自己坐回了座位。座位旁,是吊兒郎當的張蕾和張蓓。

她拿出書,想開啟看,卻發現自己的書被膠水粘住了,打不開。於是,她趴在桌子上,再次哭了出來。此時此刻,班上再次爆發出快活的笑聲。

肖帥到了辦公室,發現老師十分嚴肅,他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但又擔心著他現在的女朋友劉濤。

老師問他是否知情。

他愣了一下,不敢回答。

他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是他叫來了教務處的兩名老師,於是他故意問:「老師,怎麼了?」

老師回覆道:「是我在問你,不是你問我。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看到她們三個欺負韓曉婷了?」

肖帥明知故問:「哪三個?」

老師說:「張蓓、張蕾和劉濤!」

肖帥想了想,回答道:「張蓓和張蕾我不知道,那天,我和劉濤一起回家了。」

老師點點頭:「行,你走吧。對了,注意一下男女關係,不要早戀。」

肖帥摸了摸腦袋,尷尬地說:「我沒有。」

老師也笑了笑,說:「作業有很大進步,走吧。」

肖帥笑著離開了辦公室。

一週前,在劉濤的猛攻下,肖帥和劉濤確認了戀愛關係,原來寫給韓曉婷的日記,現在都給了劉濤。

劉濤也很喜歡肖帥,她喜歡肖帥成績好,喜歡他的白襯衣,喜歡他在籃球場上飛馳。

其實她更喜歡的,是肖帥罵韓曉婷的樣子,就像肖帥也是因為這個而喜歡她的。

劉濤為了肖帥,每天都和他一起讀詩歌、散文,每天都背誦詩詞,然後摘抄到作業本里,久而久之,兩人的成績都有了提升,老師雖然知道他們早戀,但看在他們都在進步的分兒上,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劉濤一輩子都會感謝肖帥,因為沒有他,她永遠不會明白,自己在文學領域還能有所造詣。

韓曉婷知道他們在一起後,難過了好幾天,但她很快又進入學習狀態,繼續沉默寡言,挑燈夜讀。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她要的是給母親和自己更好的生活,而不是一段過早的戀情。

因為沒人承認,便無法調查,而且韓曉婷也希望趕緊投入學習,這件事情很快就被人遺忘了。

老師的介入加速了大事化小的程式,他也知道一定發生過校園暴力事件,但事情就這麼不清不楚地過去了。

隨著老師的介入,以及劉濤和肖帥關係的穩定,張蓓、張蕾也不再對韓曉婷使用暴力,只是繼續製造謠言,在言語上繼續攻擊韓曉婷,比如說她生活不檢點,說她家裡窮,說她媽媽是個白痴……當然,這些都是在背地裡說的。

久而久之,只要老師一提到韓曉婷的名字,全班同學都會爆發出笑聲。大家把她當成一個異類,一個和所有人不一樣的怪物。

韓曉婷不在意這些,只是默默地看著書,在書裡尋找慰藉。

直到有一天,一場籤售會打破了所有錯誤的平衡,事情也從此發生了改變。

13

貝殼安靜地活在海底,海面波濤洶湧,潮來潮去。倘若一粒沙子進入貝殼的身體,貝殼先是會非常難受,難以適應,然後分泌出大量的珍珠質,逐漸包圍由外竄入的沙粒,久而久之,就成了美麗的珍珠。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沙粒如果太大,貝殼會很容易被殺死。

這就是我們的生活。當錯誤顯得正常,就像沙粒和異物忽然闖入生命,讓整個環境變得難受,之後會產生兩種可能:要麼生命中會出現珍珠,要麼生命會消亡。

但無論如何,平靜的生活已經被打破了。

此時,北京有一位社會評論家叫張峰,出了一本書,一直不溫不火。雖然他沒什麼名氣,可他社會責任感強,每逢社會上出現大小新聞,他總是衝到最前面,飽受爭議。

那一年,他的書銷售不出去,被出版社要求出去跑夠100場落地籤售活動,否則書賣不出去,出版社就會賠錢,違反合同條款。

為了不讓出版社賠錢,自己也正好閒著沒事幹,張峰決定跑一跑籤售活動,順便看看外面的世界。

出版社編輯問張峰:「願不願意去小縣城的高中做一場講座?」

張峰不假思索地說:「反正書都賣不出去,去碰碰運氣吧。」

就這樣,張峰莫名其妙地走進了建國中學,成了那粒沙。

演講前,校方很重視,因為在他們學校,從來沒有一個來自北京的活的作家來演講,又是那麼年輕的社會評論家,學校的教務處主任充滿期待地見到了張峰,又失望地搖了搖頭,他本來想收住自己對對方外貌的評價,卻脫口而出:「您長得真是成熟啊。」

張峰也開玩笑地說:「您長得也十分科學。」

主任笑了笑,說:「還是作家反應快,現在的青少年啊,總是懈怠,就需要您給點兒雞湯,激勵一下大家,讓他們好好參加高考。我們現場已經組織了八個班的學生,高一高二的學生都必須參加活動。我們校方十分重視,也辛苦您了。」

張峰是個沒見過世面的作家,也很少出去演講,一聽八個班這麼多人,瞬間「人來瘋」起來,趕忙說:「好的好的,我一定好好講。」

主任一看這麼沒見識的作家,頓時放心了,他也挺直了腰板,說:「您可一定不要辜負我們啊。」

張峰拼命點頭:「那是必須的。」

講座如期舉行,每班只能有二十個人參加,本來大家都想去,以為這樣就不用上無聊的自習課,可是萬萬沒想到,學校竟要求他們利用放學後的時間聽講座,於是,很多人就不太願意報名了。

倘若是個一線明星,大家還可以考慮一下,至少是一場視覺盛宴,可張峰是一個不出名、長得又不好看的作家,大家自然就會權衡,後來當然是大部分人覺得自己的休息時間更重要,所以當每個班開始主動報名時,人數自然寥寥無幾。老師一看完成不了任務,就強制每個班必須出二十個人參加。很快,這件事情就變質了。憤怒在學生心裡開了花。

大家都在祈禱,可千萬別抽到自己。

但這對於韓曉婷而言,是件好事,她喜歡看書,卻從來沒有見過寫書的人,她一直想,得有多大能耐才能寫出書,並且印刷出來,讓這麼多人知道呢?

她越想越好奇,成了本班第一個報名的人。韓曉婷第一個報名,其他人更不願意報名了,誰也不想和韓曉婷攪和在一起。她可是出賣過全班,被「黑社會老大」睡過的叛徒。

可是,既然是每個班佈置的任務,就不得不完成,老師下放任務,要求班上成績前十名和倒數十名的同學,必須參加這次活動。老師心想,前十名的同學不用花太多時間做作業,後十名的同學做了作業也沒用。

這個決定讓大家再次炸了鍋。好學生想:「我們好學生跟差學生在一起聽,這是什麼意思?」差學生也想:「把我們和這些學霸放在一起,不是侮辱我們嗎?」

這再次引發了學生的憤怒。

好好的一場講座,從一個邏輯出發,到達另一個邏輯,最後竟然變成了一件引發眾怒的壞事。

當晚,在學校禮堂舉行了這場講座。主持人介紹完嘉賓,教務處主任維持完紀律後,張峰走進了教室。迎接他的,是整個階梯教室依舊亂鬨鬨的場面。

少年時,發洩對老師的憤怒的唯一方式就是交頭接耳,讓時間過得快一些。

從張峰開講起,階梯教室裡就沒有安靜過,他講了一半,就講不下去了。誰也受不了自己在講話,下面持續不停地嘰嘰喳喳,何況教室很大,充滿著回聲。

張峰打算結束演講,但一想時間還不夠,於是他對主持人說:「要不咱們互動吧,聽聽大家想問什麼。」

主持人走上講臺,說:「接下來,我們進行第二個環節,請問哪位同學想跟張老師互動呢?」

主持人問完,全場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舉手。誰也不願意在這樣一場無人重視的講座中表現出重視的樣子,更何況也沒什麼人聽進去。就算有些同學聽進去了,但看到別人沒有舉手,自己也就不舉手了。

在一片尷尬中,一隻手緩緩地舉了起來。她坐在後排,顯得那麼不合群,這人就是韓曉婷。

同班同學一看是韓曉婷,鬨堂大笑。

張峰不知這笑聲為何,一看有人舉手,立刻請工作人員遞上話筒,韓曉婷起身鞠躬,問道:「我想問您,怎麼樣才能寫出一本書?」

她的話音剛落,張峰剛準備回答,三班的區域再次爆發出刺耳的笑聲,那些笑聲,是譏笑、恥笑、壞笑,時不時還爆發出陣陣掌聲,好像在說:「你這種人還能寫書啊,別扯了。」

可是,麥克風效果不好,張峰在臺上沒有聽到。於是,他問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聽得不太清楚。」

接著,學生們前俯後仰地爆笑。有人拍著桌子,有人使勁地鼓掌,大家像是在嘲笑一個沒有人格、沒有尊嚴的人,像是看到一個笨蛋一樣,笑紅了臉。

笑聲持續了半分鐘,張峰一直沒說話,接著,笑聲漸漸地停了下來,韓曉婷站在人群中,臉紅到了耳根,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可是老師明明說可以提問,為什麼是自己做錯了?可是大家明明在笑,那應該就是自己的問題。臺上的作家一直沉默,難道自己真的錯了嗎?自己的問題冒犯到他了嗎?還是……韓曉婷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立刻變成一塊石頭,這樣就不會有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注視她。

那半分鐘,像過了一年。

笑聲過後,張峰還是不說話,現場冷到了冰點。他低下頭,又抬起頭,然後看著臺下所有人,冷冷地說:「笑夠了嗎?」

同學們不再笑了,現場寒意逼人。

張峰一字一頓地說:「你們這群人,懂什麼是尊重嗎?」

說完這句話,下面又出現了零零散散的笑聲,他們壓根兒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以為張峰的話是反諷韓曉婷,因為在這裡,所有人都是這麼做的。

或者,他是在講另一個段子。

畢竟,誰會為一個「小人」出頭呢?

可是,這些學生都錯了。

張峰有些憤怒,他拿起了麥克風,嚴肅地說:「你們,對,就是你們,有什麼資格笑別人呢?你們又有什麼資格仗著人多,欺負一個跟你們不一樣的人呢?我們這個世界之所以精彩,就是因為有些人和我們不一樣,和大家不一樣,可是,我們又是怎麼對待那些少數人的呢?嘲笑,鼓掌,謾罵,還是毆打?」

全場更加安靜了,這一次,所有的笑聲都煙消雲散。

因為大家知道,這些事情他們都做過。

張峰繼續說:「你們看看這個社會,那些殘障車位堆滿的垃圾,那些盲人道上堆放的腳踏車,那些歧視同性戀的眼光,和你們剛剛令人難受的笑聲,大家到底是在圖什麼?你們開心了,可是你們想過別人的感受嗎?你們想過自己的笑聲就是一把刀嗎?尊重少數人,這個世界才會強大,要不然,多少gdp、多少錢都沒用啊!」

這段話說完,有幾個同學鼓起了掌,或許,只有他們知道,韓曉婷遭遇了什麼。

肖帥在臺下,似乎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被喚醒一般,也跟著鼓起了掌。

這番話也感化了劉濤,在此之前,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在作惡,但想到自己從未動手,心裡也多了不少安慰。肖帥的掌聲,讓劉濤也情不自禁地跟著鼓起掌來。

接著,更多的人,鼓起了掌。

張峰繼續說:「這位同學,我不認識你,但你問的問題特別好,所以我要用心回答你。在網際網路時代,每個人都有機會成為一個作家,哪怕不能成為作家,也可以成為一名文案大師、廣告寫手。你要知道,會寫作的人,往往能擁有很廣闊的天空,只要你堅持下去,總有一天,你一定可以。」

張峰這段話,徹底改變了韓曉婷的命運。

韓曉婷熱淚盈眶,教室裡也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14

十年後的韓曉婷,一直說張峰是她那個時候的天使,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竟然在這麼多人面前給了她如此多的鼓勵,因為那些鼓勵,她才成了一位優秀的廣告策劃人,寫出了漂亮的文案,擁有了自己的公司,擁有了自己的世界,成為一名成功女性。

後來,韓曉婷用自己的影響力和資金,偷偷幫助張峰變成了微博第一大v,不過正是因為他的影響力太大,後來他頻繁遭受網路暴力……

張峰的講座結束之後,同學們對韓曉婷的嘲笑少了很多,至少,大家不會當著她的面欺負她了,有時看到張蓓、張蕾言辭過分,也會有班幹部上前制止。

最重要的是,老師也聽了那番話,開始重視這件事情:當班級裡出現一些非善意的爆笑時,也開始嚴肅制止,班級的風氣好了很多。韓曉婷得到了想要的安寧,同學們也漸漸明白,多數人攻擊少數人是不公平的。

老師為韓曉婷調換了座位,她也能更專心地學習了。

人往往不願意承認自己做錯了,尤其是逆反期的青少年,他們的世界裡只有自己。當他們一直以為對的事情被打破、被摧毀時,他們就會憤怒,繼而將矛頭指向別處。

那次講座後,張蓓、張蕾的憤怒卻未停止。

她們想:「張峰是個什麼人,一個破作家,一點兒名氣都沒有,還教育我們?他有什麼資格教育我們?現在搞得全班同學都開始抵制我們了,難道他們忘記了那次體育課是誰向老師告的狀,難道他們忘了韓曉婷是個什麼東西?」

張蓓、張蕾越想越生氣,於是找到劉濤,共商大事。

可是劉濤忙於戀愛,不願意再參與韓曉婷的事情,她眼中只有肖帥,只要肖帥在身邊,她和韓曉婷就沒有什麼矛盾。那次講座之後,肖帥深受感動,劉濤也答應了肖帥,不會再找韓曉婷的麻煩。

但張蓓、張蕾不一樣,她們習慣了韓曉婷見到她們退避三舍的樣子。現在呢,自從張峰走後,班上的同學對韓曉婷的態度逐漸轉變,最可怕的是,韓曉婷現在根本不害怕她們了,連見面時起碼的退讓態度都沒有了。

張蕾跟劉濤說:「我要找人好好修理一下韓曉婷。」

劉濤問:「你這次想找什麼人呢?」

張蕾說:「我跟黃毛哥說好了,把她往死裡打一頓。」

劉濤有些不敢相信,說:「什麼意思?男生打女生?」

張蕾說:「不是,我哥找了幾個校外的大姐大,把上次沒解決的事情再解決一下。」

劉濤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跟張蕾說:「你們這樣做是不是有點過分啊?」

張蓓對劉濤的心慈手軟有些驚訝,說:「劉濤,你怎麼了呢?還是你現在母愛氾濫得都開始對敵人有同情心了?」

劉濤說:「不是,我對韓曉婷能有什麼同情心啊?只是肖帥不是要去美國讀書了嗎,他告訴我,美國有一條法律,嚴懲校園暴力,咱們這種不知道算不算。在美國,圍觀校園暴力的人都要被嚴格判刑,具體叫什麼圍觀罪我給忘了,據說情節嚴重的還要坐一輩子牢,我是擔心你們。」

張蓓笑了,說:「劉濤,你是不是傻,國情不同,我們未成年,是受保護的。」

張蕾譏笑道:「對啊,在我這裡‘犯罪’是受保護的。」

劉濤說:「瞎說,你這叫什麼犯罪?」

張蓓說:「再說了,這幾次你也看到了,老師才不想管呢,還不是都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怕什麼,怕她那個獨臂媽媽?」

張蕾有點生氣了:「劉濤,你別忘了,這些事情都是因你而起的,難不成你想全部甩給我們?」

劉濤嘆了口氣,擔心得罪她們,說:「那這樣,我陪著你們一起去,這次我不能動手,我答應了肖帥,以後要像個淑女多讀書。」

張蓓:「你什麼時候動過手啊?」

劉濤說:「對啊,人家是淑女啊!」

說完,劉濤笑了起來,笑聲化解了尷尬的氛圍。

就這樣,她們開始了自己的「復仇計劃」,無知發了芽。

這就是一場赤裸裸的校園暴力。

薔薇花依舊盛開,韓曉婷的生活恢復了正常,她希望自己能考到大城市,北京、上海、深圳、廣州都行,她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名作家,賺到足夠多的稿費,然後給母親買一套房子,讓母親安享晚年。

那個時候,房價還不高;那個時候,稿費還挺多。

其實,雙胞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們只是覺得好玩。衝動早已戰勝了她們的理智,或者說,從小生活條件優越的她們,根本不懂何為理智,她們只知道,只要自己夠厲害,誰都會低頭。

那天,本應回家過節的韓曉婷被再次圍堵了。

張蓓、張蕾就在校園外的一片薔薇旁,和幾個校外女生把剛準備回家的韓曉婷堵在那裡,韓曉婷低著頭,那幾個人盛氣凌人地看著她。

薔薇花顏色各異,有紅的、白的、粉紅的、淡紅的,綠葉襯托著那些花朵,格外奪目。此時,一個女生掏出了手機,開啟了攝像頭,走到韓曉婷跟前,她身上的煙味讓韓曉婷噁心,但韓曉婷的腿像是灌了鉛,動彈不得。

女生身上一股社會氣,胸前的金鍊子晃盪在韓曉婷的眼前,她指著韓曉婷的胸脯說:「聽說你在班上很囂張啊。」

韓曉婷剛準備說話,女生一腳踢了過去。

那一腳,直接踢到了韓曉婷的肚子,她倒在一片薔薇中。那是她最喜歡的花,可是萬萬沒有想到,薔薇的花枝上,竟長滿了刺,薔薇的刺劃破了她的皮膚,血流出來,她感到身體輕飄飄的,大腦霎時一片空白。

一番拳打腳踢後,幾個女生的興奮點被點燃了,她們拿出手機,開始變本加厲地撕扯著韓曉婷的衣服。

此時,站在一旁的劉濤竟生出一絲同情,可她又面帶微笑,像是在繼續鼓勵著一切的發生。

韓曉婷拼命抵抗,卻被一次又一次地扇著巴掌,她的衣服被撕破了,母親剛剛給她買的內衣也被解開,她拼命捂住胸口,卻被一雙手無情地拽了下來。

張蕾在一旁歡樂地大喊:「還有褲子。」

幾個女生像做遊戲一樣,失去了理智,幾個人分工配合,一個拉開韓曉婷的手,一個扯去韓曉婷的褲子,一旁的手機開著攝像頭,韓曉婷的哭聲叫聲不絕於耳。所有絕望的聲音都變成了背景音,襯托著她們沒心沒肺的笑聲。

韓曉婷最終暈倒了。

她醒來時,衣衫不整地躺在那片薔薇中,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薔薇雖美麗,但它的刺,扎得人真疼。

15

韓曉婷沒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情。

她回到家,茶飯不思,把門緊緊地關上,也不和母親交流,一連幾天都沒有去學校上課。母親隱約感覺到她在學校發生了什麼。

韓曉婷只說身體不舒服,母親卻感到一絲不安。

韓曉婷在家休養時,母親經常去學校諮詢情況,可每次過去,都因為說話口吃,被老師請回來。母親身體本身就不好,這樣幾個來回後,母親也病了。

韓曉婷覺得自己無路可走。她知道如果報警,警察只會把事情推給學校,讓學校解決。而學校老師又不願把事情鬧大,只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更可怕的是,她被拍了不雅照,如果流傳出去,以後還怎麼做人。

此時,母親又病倒了,她越想越怕,越想越絕望,於是想到了自殺。

她買了一瓶農藥,並再三確認農藥是真的,然後將它裝進口袋裡,走回了家。

她把門反鎖起來,寫完一封遺書,坐在地上,看著那瓶農藥流淚。

有人說,天堂的天使總會在一個人最絕望的時候,給他一扇窗。每一個認真觀察生活的人,都能看到這束光,從而改變自己的決定,改變自己的命運,接著讓自己變得越來越好。

而韓曉婷的這個天使,就是張峰。

六十年後,當韓曉婷再次見到張峰時,是在殯儀館,他已經是所有電子系統都被關閉、跳樓自殺的死人。她對著那具屍體說:「謝謝您,您就是我的那束光。」

開啟農藥後,韓曉婷忽然想起,自己還沒寫過書,還沒去大城市,還沒讓母親過上好日子,想到這裡,她心裡有太多的委屈,卻無人能傾訴。

於是,她在微博上找到張峰,私信了張峰這輩子最重要的一段話:「我聽過您的講座,也記得您的鼓勵,可是,我可能到不了您說的那個地方了,我知道您可能看不到我的留言,但是,很高興認識您。永別了。」

她剛準備關手機,可沒想到,留言馬上得到了張峰的回覆:「你在哪兒?電話號碼是多少,請立刻回覆我。」

韓曉婷嚇了一跳,她沒想到一個微博大v竟然回覆了自己,她於是像吐酸水一樣,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他。隨後,她收到一條留言,留言寫得很認真,也很急促,這些文字,來自遠方:「不準想不開!記住,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能想不開,不準做傻事!明天就去學校上課,你別怕,每天給我更新你的行程,我一直關心到底。」

短短幾句話,溫暖了韓曉婷,就像在一個漆黑的屋子裡突然看到一束光,那束光,照亮了整個房間,溫暖了每個角落。

張峰因為需要評論實事,所以每天必須刷微博,每當有人找他,他都會立刻回覆,他是一個不紅的作家,卻重視每一條留言,重視粉絲的每一件事。

第二天,韓曉婷去上課了,臨走前,她給母親餵了藥,然後默唸了幾遍張峰的名字,才出了門。

母親看到她振作起來,很高興,早上吃了一大碗飯。

韓曉婷去了學校,徑直走進教室。那一天,她去得很早,其實是因為昨天晚上幾乎沒睡。

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啟書,嘗試著在書裡尋找安慰。可是,開啟書,書裡卻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她半裸著,背景是一片美麗的薔薇。

她控制住自己即將崩潰的情緒,默唸了張峰老師的名字,趕緊合上書。

接下來,她一直髮呆,直到張蓓、張蕾姍姍來遲,她還在一直髮呆。

張蓓、張蕾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而韓曉婷卻一直心懷恐懼,她顫抖著,度日如年。因為她不知道這張照片被傳到了哪裡,還有多少張這樣的照片,自己將要面臨的後果會是什麼……

下課後,她被張蓓、張蕾叫了出去,劉濤站在一邊一直沒有說話。張蕾笑著說:「好久不見,看到我們送你的禮物了嗎?」

韓曉婷抓住了張蕾的袖口,忽然哭了出來,說:「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你們饒了我吧。」

張蕾甩掉了她的手,微笑著說:「早說錯了不就好了?」

韓曉婷說:「你們到底想幹嗎?怎麼樣才能放過我?我哪裡得罪你們了,你們告訴我,我道歉還不行嗎?」

張蕾看了一眼劉濤,劉濤搖搖頭,聳聳肩,意味著這已經和自己無關了。

張蓓走了過去,貼著韓曉婷說:「我們就是看你不爽。」

韓曉婷繼續哭著。

張蕾說:「你照我們的意思辦,要不然我們就把這些影片都發出去,讓你媽媽也看看,讓全班同學都欣賞一下。」

韓曉婷抽泣著,抬起頭。

張蕾笑得一塌糊塗,像正在看一部喜劇片。

韓曉婷說:「好,你們讓我幹什麼都行。」

張蓓看了一眼張蕾,壞笑了一聲,說:「好,晚上放學跟我們走。」

張蕾笑著說:「聽話,其他都好說。」

韓曉婷點點頭:「我都答應。」

本是白璧無瑕的年華,卻總是被明刺、暗刺扎傷;本不應該燈紅酒綠的年紀,卻總是被浮華淹沒。

張蕾的哥哥黃毛是縣城裡出了名的小混混,靠開酒吧為生,他的酒吧裡沒有毒品,卻有假酒和一些果兒。

果兒是北方話,是指一些樣貌不錯的女孩子。這些女孩子大多數都來自附近的大學和中學,她們在讀書期間為了和別人攀比,為了滿足物慾,就用閒暇時間去ktv兼職一份工作,這份工作見不得光。

可是這些年,願意做這一行的女生越來越少,黃毛生意不好,十分著急。

張蕾欠黃毛一個人情,幾天前,張蕾再次找黃毛幫忙時,黃毛提出了這麼一個條件:他負責幫張蕾解氣,張蕾負責給他找果兒。

張蕾想,一箭雙鵰,那剛好就用韓曉婷來彌補。

韓曉婷第一次進ktv時,就被裡面的浮華震撼到了,她第一次發現ktv裡面竟然還有這麼多種類的酒和穿著如此暴露的姑娘,她慌張地躲在張蕾身後,彷彿張蕾對她的傷害會少一點兒。

她們繞了幾條過道,走過十多個房間,歌聲和人聲混雜著。接著她們走進一個小房間,房間裡放著沒人唱的歌曲,聲音不大,她卻能聽清楚歌詞:拒絕黃拒絕賭,拒絕黃賭毒……

皮革沙發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黃毛,另一個是那天動手打過她的女人。

韓曉婷一進房間,嚇了一跳,立刻轉身問張蕾:「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已經道歉了,你們還想怎麼樣?」

張蕾剛準備說話,坐著的那個女生開口了,她起身說:「想明白了?要做?」

韓曉婷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她往後退了一步,雙手交叉捂住了胸口,她說:「做什麼?」

女士好奇地問張蕾:「你們不是溝通好了嗎?」

張蕾說:「王姐,你放心,都溝通好了,她都願意。」

張蕾拍了一下韓曉婷,小聲說:「你最好聽他們的話,讓你幹嗎你就幹嗎,別給我廢話。」

韓曉婷的聲音變大了,說:「你到底讓我幹嗎?」

張蕾停頓了一下,小聲地慢慢說出兩個字:「援交。」

韓曉婷大驚失色,這兩個字,她曾在書裡讀到過,卻不曾想到自己也會遇到這件事情,她恐懼地看著張蕾,搖著頭,向後退。

張蕾一看不對勁,於是拍了拍她的頭,說:「你想清楚後果,別忘了照片在我們手上!」

坐在沙發上的黃毛也著急了,說:「妹妹,你這工作怎麼做的,別耽誤我們的時間啊,一會兒客人來了!」

張蕾一副賠笑的樣子跟黃毛說:「哥、王姐,你們放心,我來搞定。」

張蕾把韓曉婷拉到了房間外,惡狠狠地看著韓曉婷,一字一頓地說:「你最好答應,要不然,我就把那些照片發出去。」

韓曉婷終於發怒了,當張蕾以「我們」開頭說話時,韓曉婷是畏懼的,可是當她的對話中只有「我」的時候,殺傷力一下子變小了很多。一個人在集體中,總能夠爆發出驚人而可怕的力量,他在集體中,永遠不會意識到自己是在作惡,因為集體把他最壞的一面偽裝起來了,人在集體中,智商是堪憂的。

張蕾好像也意識到,當自己不說「我們」而說「我」時,威力減弱了不少。和韓曉婷氣場相撞時,她想起臉上的疤痕,想起那天韓曉婷抓住她頭髮時的場景。

忽然,她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但她冷靜地思考了一下,自己還是佔優勢的,於是依舊挺直了腰板。她這時的樣子雖然有些滑稽,但還是有些氣勢。

韓曉婷咬了咬牙,對張蕾說:「張蕾,我和你到底有什麼仇,你非要這麼對我?」

張蕾忽然有些結巴,說:「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答應了,影片一輩子不會傳出去;不答應,明天全校都會知道!」

韓曉婷站在包房門口,無數想法衝進她的腦海,可是,她不敢也不忍心,更無法面對那樣的自己。她想起了很多人,書裡的人,書外的人,那些死去和活著的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呢?貞操比生命更重要嗎?

終於她勇敢地抬起了頭,轉身跑出了ktv,張蕾想攔住她,可一個人,卻無能為力。

張蕾看著她跑出ktv,看著她的背影,咬著牙進了包房。包房裡,黃毛生氣地對張蕾說:「妹妹,我對你很失望,如果她不來的話,你最好再找一個,要不然你就自己來吧,我總要給王姐一個交代啊。」

王姐點點頭,說:「我這邊都可以培養。」

張蕾聽到這句話,雙腿使勁打起了哆嗦。

16

「原子彈在什麼時候最可怕?是爆炸的時候?不,那個時候不是最可怕的。是炸完之後?不,那時最可怕的階段已經過去。原子彈懸在頭上的時候,才最可怕。」劉濤繼續說,「在希臘神話裡,有一個國王叫狄奧尼修斯,他請他的朋友達摩克利斯赴宴,讓他坐在國王的寶座上,可是在他的頭上,懸著一把劍,劍尖朝下,一直欲落未落,令人恐懼萬分。」

劉濤講完上面這番話,張蕾一臉蒙圈:「你啥意思?」

劉濤嘆了口氣:「我讓你們平時多讀書,都不聽我的,總覺得我在害你們,現在還這麼覺得嗎?」

張蓓也有點兒著急:「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劉濤說:「你們別把她的影片和照片發出去,一旦發出去了,就失去了談判的籌碼,最多就是大家都知道了,搞不好你們還可能被老師罵一頓,黃毛的事情也沒有解決,兩頭堵。」

張蕾說:「有點兒道理,那你說怎麼辦?現在威脅都沒用,她就是不做,黃毛非要找個人。」

劉濤說:「你有沒有試過,先發一小部分出去呢?這個才是威懾最大的。」

張蓓一拍大腿,說:「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先剪輯一小段啊。」

張蕾說:「啥意思啊,剪一小段幹嗎,那其他的白拍了?」

張蓓說:「你是不是傻?就把前面那段發到網上,嚇到她之後,再談一次,她知道我們動真格的,八成就成功了。」

張蕾說:「哦,明白了,還真是。」

劉濤起身,從餐桌前離開,她說:「我先走了,肖帥到了,對了,別把事情弄太大。」

張蓓笑著說:「他別把你弄大才對。」

劉濤:「滾蛋。」

張蕾說:「放心,我們也就是玩玩。」

劉濤說:「我也是玩玩。」說完笑著離開。肖帥騎著腳踏車,白色的襯衫在校園裡散發著青春的氣息。

他看到劉濤後,微笑著跟她打了個招呼。她笑著坐在他的後座上,在微風舒適的縣城,兩人甜蜜地一路向家飛馳。

在過去的半年裡,劉濤已經不騎腳踏車了,她喜歡肖帥載著她的感覺,喜歡肖帥先繞路送自己,他自己再回家。因為這樣她能從身後抱住肖帥,能摸到他堅硬的腹肌,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更重要的是,當她貼緊他的背時,能透過他的身體,聽到他的心跳聲。劉濤覺得這是一種幸福,而肖帥卻說,劉濤該減肥了。

三天後,劉濤依舊靠著肖帥的背,聽肖帥的心跳聲,可肖帥卻一直沉默。到了一個路口,他隱隱約約說了一句:「你們又動手打韓曉婷了?」

劉濤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聽錯了。肖帥停了車,劉濤剛抬起頭,想確認一次,肖帥就讓她下車。

他轉向劉濤,認真地問她:「你們,是不是又動手打韓曉婷了?」

劉濤有些驚訝,肖帥拿出手機,開啟那個影片,影片播放到韓曉婷被撕扯衣服時戛然而止,有明顯的剪輯痕跡。

肖帥深吸一口氣,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劉濤說:「我不知道。」

肖帥有些憤怒:「什麼你不知道,這旁邊的人是不是你?」

劉濤啞口無言,低下了頭。

肖帥說:「你們知道這樣做是犯法的嗎?」

劉濤有些沒反應過來,她還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

肖帥說:「我在班級群裡看到了這個影片……我說過多少次,不準再動手打韓曉婷!不準再造她的謠了!我受夠了!她有自己的選擇,你們有什麼資格去教訓她!你們不覺得自己錯了嗎?」

劉濤說:「我……我沒有打,我沒有動手。」

肖帥吼了出來:「你圍觀了!圍觀和動手有什麼區別?」

劉濤也生氣了,她大聲地喊著:「是的,我圍觀了!你幹嗎那麼關心韓曉婷,她就是個賤人!你現在的女朋友是我,你知道嗎?是我!」

肖帥說:「我是關心你,所以才不讓你去圍觀的,萬一你被開除了呢?你們不知道這種行為有錯嗎?」

劉濤抬起頭,說:「你覺得老師會管嗎?」

肖帥咬了咬牙,說:「劉濤,從今天開始,你必須離張蓓、張蕾遠一些,她們註定考不上大學,她們也不用考!而你不一樣,你要是考不上,一輩子就廢了,要是這樣怎麼辦!我不允許你再搭理她們,你聽到了嗎?」

劉濤說:「你現在關心我了?那你就不要出國啊!你出國了,想過我怎麼辦嗎?」

肖帥自知理虧,可依舊說:「劉濤,那是我的未來。你要做的,是管好自己的未來。」

劉濤忽然有些哽咽,說:「那我們的未來呢?」

肖帥再次拿出影片,喊了出來:「不要轉移話題!你們為什麼動手打人,還發到班級群裡?」

看到影片裡笑著的劉濤,肖帥又指著影片說:「你為什麼在笑?很好笑嗎?你們是在打人啊!」

肖帥的話裡帶著濃濃的火藥味,一點就著,可是劉濤偏偏點了一把火。

劉濤被肖帥的話激怒了,她在馬路上大喊:「肖帥,我笑怎麼了?如果你喜歡韓曉婷,如果我們沒有未來,好,那就分手!分手啊!」

說完,她轉身走了。

劉濤沒有想到,肖帥竟然沒有挽留,也沒有追上來。

他一個人騎著車,從另一條路離開了。

劉濤停下來,開啟那個影片,冷靜地看完,目光定在自己身上。那個自己,為什麼在笑啊?她在笑什麼?她為什麼這麼開心啊?

劉濤蹲在地上,淚流滿面。

幾年後,劉濤還在自問,這個叫肖帥的男生到底有沒有愛過自己,但她更想問,那時的自己,為什麼會笑。

這個影片,是三天前張蕾匿名發在班級群裡的,她以半炫耀半威脅的心態,等著看好戲。

可是,她不懂網際網路傳播的速度,更不懂暴力和色情內容更容易在網際網路上傳開。僅僅三天,整個校園都知道了那天的校園暴力事件,都從影片裡看到了那片帶刺的薔薇花。

僅僅一週,微博上已經全都在傳這個影片,評論區罵聲一片,所有人都瘋狂地謾罵著打人的那些孩子。

韓曉婷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再次看了那段影片,複習了那個時刻,她害怕這樣的事再次發生,她為這件事情竟然發生在自己身上感到憤怒,她為這件事情的受害者是自己感到痛苦,但她最擔心的是後半段影片何時流出。

她回到家,不敢出門,更不想妥協去援交。難過萬分時,她又看到了自己買的那瓶農藥。

當她再次準備輕生時,忽然想起了曾經的那束光。

她再次私信了那位作家,那位沒什麼粉絲、永遠泡在網上的作家張峰。

她說:「前幾天她們毆打我的影片在網上傳出來了,全校都知道了,我很難過,那個被打的、窩囊的、受傷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

很快,一條訊息映入眼簾:「影片能發我看看嗎?」

韓曉婷發給了張峰,影片時長三分鐘,可是,一分鐘後,張峰就回復了,他的留言只有一個「×」字,接著,他回覆了一句話:「保護好自己,我在校外幫助你。」

張峰其實沒做什麼,他只是在微博上發了言,雖然他的粉絲不多,但他平時關心的往往都是重要事件,這次又因為他寫清楚了學校名字、班級,內容火爆,微博很快得到了更多人的關注,包括一些營銷號。其中的大多數營銷號只是為了一些流量,以後好開個高價賣廣告,這些天一直缺少內容,忽然發現一個不知名的作者竟然發出一條獨家內容,還不涉及版權,便紛紛轉發,並且配上文字,如「世界怎麼了」「下手如此狠」等。

一週之後,當事件開始發酵,資訊逐漸擴散,連結一次接一次被轉發,很快,全國的人都知道了。

這幾十巴掌、無數次的撕扯,讓許多網友起了惻隱之心。

有人說:「我的女兒如果這樣被打,我一定殺了這幫人。」

有人說:「我想起了我的小時候,希望警方調查。」

有人說:「作惡者還是孩子,但千萬不要放過他們。」

有人說:「人肉這些人渣。」

有人說:「如果警察不管,我們就找人一起把這幾個人找出來。」

也有人問:「後面的影片呢?」

影片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傳播,張蓓和張蕾被遠方的親人、朋友認了出來,被初中同學認了出來,甚至被小學同學發簡訊確認。那個曾經被她們侮辱為「豬媽媽」的同學甚至在論壇上寫了一篇長文——《我轉學的經歷》,控訴張蓓和張蕾。這篇文章瞬間引爆網路,輿論開始轉為實名制。

韓曉婷的母親看到影片,病情加重,如夢初醒,吐了兩口血,被送往醫院搶救。

張蓓、張蕾開始如坐針氈。她們看到無數條微博對自己進行謾罵、聲討和人身攻擊,忽然明白,面對網際網路,其實自己才是弱勢群體,其實自己才是少數人,其實自己真的做錯了。

更讓她們害怕的是,因為事件影響惡劣,當地警方迫於壓力,開始立案偵查了。

17

在一個扭曲的小環境裡,人們總以為別人是弱勢群體,於是總想為所欲為,可是,當醜陋被放大、無知被公佈,當多數人瞬間變成了少數人、少數人變成了多數人,事情就轉了風向。

一場校園暴力,引起了全社會的關注,建國中學也因此出了名。也就是這個事件,讓韓曉婷知道了網路的重要性,這為她今後的職業生涯做了很多鋪墊。

張蓓和張蕾的家庭背景很快被人肉出來,貼在網上,當知道她們是「富二代」,多次實施校園欺凌時,網民們按捺不住內心的憤恨,攻佔了當地公安局的微博,大罵他們不作為。

迫於壓力,當地公安局不得不加速偵查,教育部也開始重視。很快,兩名施暴者和當天參與案件的其他人,全部被控制起來。

韓曉婷的母親最終檢查出心梗,搶救無效,離世了。

大伯捧著韓曉婷母親的遺像,坐在建國中學的門口,一坐就是七天,前來採訪的媒體絡繹不絕,之後,他氣憤地把學校告上法庭。

張蓓、張蕾被警察帶走前,還在課堂上睡覺,被老師叫起來的剎那,臉上還充滿著孩童般的好奇。

畢竟睡了一學期,為什麼這個時候被老師點名,當張蓓看到教室門口穿著警服的警察時,頓時緊張起來,拍醒了張蕾。

兩人在警察局裡交代了自己的錯誤,並拿出給韓曉婷拍的剩餘影片。審訊她們的警察震驚了,他看著眼前這兩個看起來如此年輕天真的孩子,再看一眼沒發出來的影片,驚訝得合不攏嘴,脫口而出:「你們到底有什麼仇?」

雙胞胎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那時,她們真的只是孩子。

張蕾哭著說:「我錯了,我只是覺得這樣好玩。」

一位剛當父親的警察失態地說:「好玩?如果我不是警察,你們就死定了。」

當初韓曉婷報案時,負責接待的那個警察也被撤了職。

事態越來越嚴峻。

韓曉婷被帶去醫院做身體檢查,檢查結果是輕傷,當她醒來時,母親已經離世。她哭了三天三夜,因為她沒有見到母親最後一面。

她無法想象母親是如何傷心而孤獨地死去的,也無法接受只在轉眼間,她與母親便陰陽兩隔。沒有了母親,她不知道一個人應該怎麼活下去。

在多方介入下,張蕾和張蓓的父母來到醫院,找到了韓曉婷。在醫院裡,「絲手套」竟然哭了起來,她跪在韓曉婷旁邊,一邊哭一邊說,自己只有這兩個寶貝孩子,是自己管教無方,願意賠償所有的損失。

韓曉婷躺在病床上,不說話,面無表情,看不出有一絲痛苦,最初痛徹心扉的哭喊已經化作絕望。

她的大伯惡狠狠地回答了兩個字:「滾蛋。」

孩子心裡的陰影,是誰也無法抹去的。

這時,那個曾經的母老虎,突然柔軟得像水,她懇求著,希望韓曉婷的家人高抬貴手,不要起訴,要不然她的兩個孩子的前程就毀了。

韓曉婷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絲手套」繼續哭著,跪在地上,嘶吼著:「曉婷,阿姨對不起你,你不要再逼阿姨了,阿姨就這兩個寶貝孩子啊。」

韓曉婷這時冷冷地答一句:「阿姨,我沒有逼你,是你們逼我。」

張父坐在一旁,有些忍不住,他伸出五根手指說:「這個數,可以嗎?」

韓曉婷冷冷地看了過去,說:「我以後會賺比這還多的錢,然後‘報復’你全家,再給你這個數的十倍。」

「絲手套」聽到這句話,哭得更狠了。

坐在一旁的大伯拿出一張紙條,遞了過去,什麼也沒說。

張父接過紙條,開啟,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一段話,是大伯從網上抄寫下來的:

1.故意毆打他人的,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的規定。根據情節輕重可能拘留5~15天,罰款500元以下。

2.故意傷害他人身體,致人輕傷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3.致人重傷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4.致人死亡的,或者致人重傷手段特別殘忍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

大伯繼續說:「你們以為錢可以解決所有事情嗎?這次不行了!監獄裡見吧!」

「絲手套」聽到這裡,暈了過去。

誰都知道,他們不是沒有找人,也不是沒錢走關係,而是在眼下的輿論壓力之下,所有的關係都沒有用,沒有人敢貿然私自解決問題。

張父亦知自己理虧,叫來司機,架走了「絲手套」。

那是韓曉婷最後一次見到她。面對這樣一個女人,她不知是應該原諒還是應該繼續痛恨,她瞬間迷茫了。

這個問題,韓曉婷直到最後才明白,原諒和痛恨,不過一念之間,最後的結果卻差之千里。

從那時起,韓曉婷明白了一件事:只有自己強大了,才不會被人欺負,這些壞人才會低下頭,跟自己認錯。

她下定決心:從今天起,不允許任何人再欺負自己,她要變強,變得十分強大。

第二天,韓曉婷在警察局裡,指認了ktv裡的王姐和另外兩個動手打她的女孩,三人均滿十八歲,社會人士,就職於黃毛開的ktv。黃毛知道這件事情後,找了很多人,奈何輿論壓力太大,誰也幫不了他,很快,他的店被關了,他也被抓了起來。

那幾天,薔薇花開得更茂盛了。

韓曉婷在青春期裡最後一次見到張蓓、張蕾是在法院。她們都被剪掉了長髮,穿著一件橘黃色的背心,韓曉婷指認完她們,試圖再次直視她們的眼睛,可她們卻一直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

十幾年後,她們都長大了。每次想到這些事情時,韓曉婷依舊會咬牙切齒。

一段時間後,案子證據確鑿,也有了結果。當初用來威脅韓曉婷的影片,如今竟然成了韓曉婷指控打人者的證據。

韓曉婷高二時,也就是薔薇花再次盛開的時候,當地法院公佈了判決結果:

法院經審理認為,五名被告人無故隨意毆打未成年被害人,情節惡劣,均已構成尋釁滋事罪,考慮五名被告有兩名未成年,其餘三名具備自首、獲得諒解等量刑情節,並結合其各自在案件中所起的作用,判處被告人張蕾有期徒刑8個月,判處被告人張蓓有期徒刑6個月,判處其餘三人有期徒刑1~3年。

案件至此,所有苦難終於結束,正義得到伸張,可是留給韓曉婷的,卻是一輩子的傷害。

從那時起,韓曉婷就不會笑了,甚至不會哭了,因為她明白,哭與笑都無意義。只有自身足夠強大,才有話語權。

讓人無法理解的是,由於劉濤沒有動手打人,她被免於法律的制裁。

但劉濤和肖帥的感情,也就此畫上句號。在失去朋友和感情的雙重打擊下,劉濤的成績一落千丈,她長期曠課,情緒低落,最終只考上一所專科學校。畢業後,因為找不到工作,來北京投奔自己的叔叔,他在一家即將上市的廣告公司工作。叔叔把劉濤推薦到一家名叫「亭亭玉立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的公司。十年後,故事竟得以繼續。

法院最終判決韓曉婷勝訴,學校賠償她十萬元,她的大伯把賠償金全部用在韓曉婷的教育上,讓她轉學去了北京。韓曉婷去北京時,除了衣物,只帶了一張母親的照片,這張照片成了她這輩子唯一的精神支柱。

肖帥畢業後出了國,杳無音訊,據說臨走前,他給韓曉婷寫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對不起,再見。」

張蓓、張蕾刑滿釋放後轉學,因為影片的影響太大,沒有學校願意接收她們,最終她們只好輟學,進入父母的公司工作。幾年後公司主做房地產,也就是三十年後遭受網路暴力最頻繁的集團。

隨著關注的人越來越少,她們買下了關鍵詞,刪除了網路上的訊息和有關兩人的負面資訊,這個事件從此銷聲匿跡。

韓曉婷轉學前,收到了肖帥寄給自己的信,她看完信,走到薔薇花前,眼前美不勝收,花香瀰漫,像極了青春的模樣。她靜靜地看著校園裡的薔薇,以及它身上的刺。和大家告別後,全班一起拍了最後一張歡送她的合影。

背後的薔薇花開得很美,韓曉婷卻面無表情。

臨走前,劉濤和全班同學一起送她,韓曉婷轉頭,冷冷地看著劉濤。

劉濤被看得發毛:「這麼看著我幹嗎,我又沒動手!」

韓曉婷冷冷地說:「你笑了。」

那幾個字,一直刻在劉濤心裡,偶爾想起時,還會讓她寢食難安。

韓曉婷到了北京,過上了正常的生活,她努力學習,多次在作文大賽中獲得一等獎,她筆下的文字深邃、陰鬱,卻吸引人。她後來考入北京的一所大學,學習廣告專業,因為寫得一手好文案,無可替代,畢業後,在北京開了一家公司,名字叫作「亭亭玉立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多年以後,她從北京回到老家,身著白色的衣服,站在那片薔薇花前,忽然想起種種往事。後來想到公司新入職的一名叫劉濤的員工時,她握緊了拳頭,自言自語道:「所有的仇,我都會報的。」說完,淚如雨下。

薔薇花的刺,映入她的眼簾。

從遠處看,她和那片帶刺的薔薇融為一體,變成了同一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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