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使勁晃了一下，差點撞到了前面的車，韓曉婷大喊：「你有病嗎？」
王橙宇說：「有點激動，不好意思。」
韓曉婷說：「你知道來公司需要做什麼嗎？」
王橙宇說：「做你讓我做的事情。」
韓曉婷滿意地點點頭。
王橙宇進公司前，韓曉婷心裡已經盤算好了，她必須把劉濤逼到極限，讓自己的憤怒得到釋放。劉濤年輕時犯的所有錯，如果得不到懲罰，就以暴制暴吧。
她喜歡的作家，名字叫張峰，那個曾經幫助過自己的人，寫過一篇文章——《以暴制暴是最好的方式》。
王橙宇知道自己被韓曉婷監視，進了這家公司，看似是副總，卻被上面那個叫劉欣欣的技術變態壓著。他所有的表現，不僅是為了公司，為了自己的威信，更是為了對韓曉婷表忠心，讓自己能儘快進入角色。
至於劉濤，她不過是一塊石頭，踩著她，正好能爬得更高。
一個小時後，他再次叫來劉濤，門依舊開著，聲音順著風，傳遞到整層辦公室。韓曉婷一下午都坐在不遠處的一個工位上寫著上市報告，順便等待王橙宇的爆發。
劉濤剛進門，王橙宇就怒了：「怎麼？還沒弄完嗎？我們都等著呢！」
劉濤說：「已經在趕了。」
「說好了一個小時，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小時十分鐘了！時間觀念呢？」
王橙宇裝作一副惜時如金的模樣，劉濤心裡暗暗罵道：「你當年約會的時候從來不準時，還提什麼時間觀念？」
劉濤沒說話，咬了咬牙。
王橙宇步步緊逼：「你告訴我，什麼時候才能弄完？」
劉濤說：「最快今天晚上……」
「不行，來不及，你找幾個人幫你不行嗎？」
這句話戳到了劉濤的痛點，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公司裡，誰願意去幫助一個得罪了領導的人呢？
劉濤繼續沉默。
王橙宇以為她沒聽見，聲音又提高了一些：「不行嗎？」
劉濤想起剛認識王橙宇時，他低三下四，卑躬屈膝，追求她時一副人模樣。忽然，她的思維定格在王橙宇諂媚地送韓曉婷月季花的時刻，頓時火冒三丈，脾氣也失控了，發作起來：「王橙宇，你還好意思教導我？你有什麼資格，跟我這麼說話？你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嗎？」
王橙宇有些驚訝，因為他沒想到劉濤會公私不分，更沒想到劉濤會反擊。
他剛準備接話，劉濤繼續喊：「你說我不行，你呢？你怎麼進來的，別人不知道嗎？」
王橙宇也震驚了，小聲地說：「劉濤，你是不是瘋了？我在跟你談工作！」
劉濤說：「談什麼工作，你在這裡談戀愛！」
劉濤聲音很大，大到幾乎所有人都聽到了她說的話。
劉濤走近幾步，幾乎把臉貼到王橙宇的臉，鼻孔裡喘著粗氣：「我不幹了，你們自己演吧。」
說完，她把門重重地關上，走出了辦公樓。
她一個人，去了肖洋的酒吧，喝了一夜的酒。
她告訴肖洋，原來所有的酒精，都是甜的。
9
接下來的日子，劉濤白天睡覺，晚上去肖洋的酒吧。
顛倒的作息讓王薇薇也離開了她，肖洋成了她唯一能聊天的人，她什麼都跟肖洋講，除了兒時自己作的惡。
在肖洋的酒吧裡，劉濤不是跟他喝酒，就是陪他作詩，她忽然發現，在和肖洋溝通之後，自己竟能寫出這麼美的詩篇。
她沉迷於此，決定再也不去公司了。
韓曉婷的辦公室裡，放滿了各種花，因為今天是她的生日，同事們投其所好，送了各種各樣的花，香味瀰漫在整個樓層。
對韓曉婷而言，這一天不僅是她的生日，更是公司c輪融資後的第一天。按照這個節奏，公司很快就會在a股上市，成為廣告界的一個標杆。
可是韓曉婷並不開心，融資後的所有資料，她都必須親自稽核，忙得一塌糊塗，身心俱疲，甚至忘記了劉濤的存在。
幾個主管不停地被她叫來開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她不允許任何人和任何部門掉鏈子。
當天下午，劉欣欣趿著拖鞋來到她的辦公室，韓曉婷已經習慣了這個技術鬼才不修邊幅的樣子。
韓曉婷還沒開口，劉欣欣就說：「韓總，你能不能跟那個新來的王橙宇說一下，技術方面希望他別插手，不懂就別裝懂。」
韓曉婷沒問什麼事情，就馬上站隊，說：「欣欣，這是你的部門，全部聽你的，需要的話，我給他寫個郵件。」
劉欣欣有些憤怒地說：「他的技術不行，差到極致！」
韓曉婷說：「我知道了，會處理的。」
劉欣欣還有話想說，但最終轉身離開了。
傍晚，王橙宇走進韓曉婷的辦公室，手上依舊拿著月季花。他進門的時候，韓曉婷正在全神貫注地看著微博，絲毫沒有察覺王橙宇已經繞到了她身後。他說著不變的開場白：「最美的月季永遠送給最美的女王。」
韓曉婷嚇了一跳，示意他入座，然後繼續看著電腦，沒說話。
王橙宇有些尷尬：「看什麼呢？」
韓曉婷說：「張峰。」
「你一直關注的那個時事評論家？」
「他是個作家。」
王橙宇笑笑：「在網上隨便寫點兒東西，都成作家了？」
韓曉婷抬頭看了一眼王橙宇，說：「你能不能閉嘴？」
王橙宇還是笑容滿滿的，但是有些尷尬地說：「看來你也追偶像，還不追小鮮肉，追知識分子啊。」
韓曉婷沒說話，一直盯著電腦。這些年，看張峰的微博成了她每天都乾的事情。他的粉絲越來越多，雖然他的評論自己也不是每條都贊同，卻永遠記得，因為他，自己才能活到今天。她時常給張峰打賞，也在他難過的時候，偷偷給他匯過錢，但後來再未見過他。因為她很清楚，光從遠處看，才有意義。
她陷入了沉思，甚至忘記了一旁的王橙宇。
王橙宇想打破沉默，轉而談論工作：「她已經一個星期沒來上班了。」
韓曉婷清楚他說的是劉濤，這個看似私人，其實是工作的話題。
她從張峰的文字中走出來，關閉了頁面，看著他，慢慢地說：「你心疼了，還是想念了？」
王橙宇趕緊說：「說什麼呢，我心裡只有你，生日快樂，我的寶貝。」
韓曉婷沒笑：「謝謝，她為什麼不來？」
「她覺得我們在為難她，可我……只是公事公辦。」
韓曉婷說：「看來你還喜歡她？」
「怎麼可能！我只喜歡你啊，曉婷。」
韓曉婷有些被俘獲，她說：「你做得很好，我很開心。」
說著，她走到王橙宇跟前，王橙宇想順勢一把摟住她的腰。
韓曉婷推了一下他，馬上嚴肅起來：「還有，技術方面你就別插手了，交給劉欣欣就好。」
聽到他的名字，王橙宇也嚴肅了起來，問：「他來找你了？」
韓曉婷說：「這不是你應該過問的。」
王橙宇說：「他有什麼了不起的！他在技術語言上面出過問題，都是錯的！」
「王橙宇，我說了，不允許你再過問技術方面的事情。」
「那你讓我來幹嗎？」
韓曉婷一字一頓地說：「你不知道嗎？」
王橙宇怎麼會不知道，他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
「你不相信我的技術嗎？」王橙宇問。
韓曉婷說：「你對我的表態，讓我很開心。」
王橙宇說：「我的技術沒問題，對於你，我還會繼續表態，直到你滿意為止，直到讓劉濤離開這家公司為止！」
韓曉婷忽然有些緊張地說：「我可不能讓她走，她走了，就不好玩了呢。」
「曉婷，你和她到底有什麼過節啊？」
「有些過節，是說不出來的。」
王橙宇識趣，不再追問。女人的心和城府，哪個男人能理解呢？何況，又是兩個為了爭奪自己的女人。
他說：「好，我不過問了，所有事情，我都不過問了。」
韓曉婷點點頭：「還有事情嗎？」
「沒了。」說完，王橙宇走出門。
他心想：你等著，我一定會讓你知道，誰才是真正的技術大神。
那一週，劉濤哪裡都沒去，一直待在後海肖洋的酒吧裡，和肖洋聊天。
當一個人陷入絕望時，總想去抓一根救命稻草，希望把所有的故事都吐給他聽，從而得到一絲慰藉。
不過身邊人給不了的，陌生人又豈能給予呢？只不過是因為彼此陌生，能無所顧忌地交流，這才是陌生人的魅力所在。肖洋就是劉濤身邊的陌生人，這一週，他讓劉濤忘記了現實，走進了夢境。
人在最寂寞難受的時候，總希望有一個人在他身邊。時間長了，劉濤也舒服了很多。
劉濤曾經問過肖洋他有什麼夢想，他說：「我只愛好酒、好詩和好姑娘。」
劉濤傻傻地問：「好姑娘……那我是嗎？」
肖洋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楚楚動人的劉濤：「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姑娘。」
肖洋的這段情話，放在任何姑娘身上，都會被感動、被融化，卻讓劉濤大哭起來。她一邊哭一邊說：「如果……這個姑娘之前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呢？如果這個姑娘後來內疚了呢？」
肖洋不知道怎麼接話，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許久，他說：「要麼就逃避，要麼就面對。」
這句話給了劉濤很大的鼓勵，她明白了，既然無法面對，就逃避吧，可是就算逃避，也要選擇主動的逃避方式。
肖洋繼續說：「其實還有第三條路。」
劉濤問：「什麼？」
肖洋說：「我和你一起面對。」
劉濤笑了笑：「不用，有些路，我只能自己走。」
她明白，有些事情，是要爛在肚子裡的。
劉濤繼續說：「肖老闆，你是不是對誰都這麼好啊？」
沒想到肖洋說：「男人清洗為暖，混洗為渣。我只為你暖。」
劉濤笑得更開心了，她起身離開，說：「就你嘴甜。」
一週後，劉濤回到公司，她的工位上依舊堆積著許多雜物，自己的東西沒有人動，一切都沒有變。唯一變化的，只有大家看她的眼光，彷彿在說：「你怎麼還來？」
王薇薇再次看到劉濤時也十分震驚，她是唯一走過去和劉濤說話的人：「劉濤，白總讓你回來後去找一下他。」
劉濤點點頭，走進了白總的辦公室。
白總看見劉濤，生氣地問：「你這一週幹嗎去了？」
劉濤不卑不亢，說：「我今天是來辭職的。」
說完，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封辭職信，說：「郵件我早上也發了，今天是來辦理離職手續的。」
氣氛有些尷尬，白總原本只想批評一下她而已，還沒發作，就發現劉濤不再是自己人了。不過他畢竟有多年的職場經驗，趕緊說：「好吧，既然如此，那就走程式吧，祝你前程似錦。」
劉濤點點頭，說了聲「謝謝」，拿著蓋了章的資料去財務部。
財務部的小姑娘辦理好工資停發手續，對劉濤說：「最後就麻煩您去找韓總籤個字，然後把戶口和檔案轉移了吧。」
劉濤問：「這個一定要找韓總簽字嗎？」
小姑娘點點頭，說：「是的，戶口和檔案是大事，這是公司規定。」
劉濤想，人之將走，誰也不怕了，去做個了斷吧。
劉濤出了財務部的門，卻在門口剛好撞上王橙宇，劉濤狠狠地豎了一箇中指，然後說：「渣男，永別了。」
王橙宇笑了笑，說：「不，還會再見的。」
說完，王橙宇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10
據說每個人進迷宮前，都認為自己可以順利出來，大多數人在想，我原路返回還不行嗎？
可是，隨著逐漸深入，遊戲逐漸升級，最終你會發現，有些迷宮，不僅找不到終點，而且無法退回起點。人就困在這個僵局裡，動彈不得。
劉濤在韓曉婷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但很快，她調整呼吸，挺起胸膛，沒有敲門，徑直走了進去。
韓曉婷的辦公室裡坐著兩位合作方代表，他們的年紀都很大，卻依舊十分尊重面前這位年輕的ceo。韓曉婷做了個手勢，然後跟劉濤說：「你稍等，我談完跟你說。」
劉濤識大體，退到了門外。她在門外踱步，這一等，自己所有的緊張情緒竟再次被激起。
半小時後，合作方代表離開，劉濤走進辦公室，手裡拿著一張表格。她心想：這回終於只有我和你了，咱們終於可以敞開天窗說亮話。
韓曉婷請她入座，劉濤剛準備說話，門被開啟，兩個人走進辦公室，劉濤定睛一看，竟然是之前的室友王薇薇和白總，他們手上都拿著一沓材料。
劉濤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從王薇薇的眼神里，她看到了一些期待，這些期待，顯然對劉濤不利。
韓曉婷說：「劉濤，你擅自離崗一週，我們經過討論，決定扣除你下個月的全部獎金，工資也扣去一半，希望你能理解。」
劉濤剛想發作，轉念一想，自己本來就準備辭職，扣除這些錢無傷大雅，可以妥協。
於是，劉濤點點頭，說：「我接受。」
韓曉婷繼續說：「另外，我請王薇薇協助你，讓你將功補過，負責下一個重要專案。」
劉濤有些憤怒：「什麼下個專案？我是來辭職的！」
韓曉婷微微一笑：「辭職？我不批准。」
劉濤向前走了兩步，說：「怎麼，我賣身給你了？你說不批准就不批准？」
韓曉婷很冷靜地說：「還真是，你看合同了嗎？」
劉濤轉身看了一眼王薇薇，她點點頭，遞過來一份合同。
劉濤驚悚地看著合同，迅速翻閱著條款，的確，上面寫著：合約三年，如果員工提出辭職，必須提前一個月告知，並賠償公司所有的損失。
劉濤說：「好，那我今天提出，不行我就再幹一個月，受一個月的氣！」
韓曉婷也笑笑說：「當然可以，可是，接下來的這個專案很重要，我只交給你做，你要走也可以，這個專案背後三千萬元的損失，也由你來負責吧。」
劉濤咬了咬牙，剛準備發作，心想大不了什麼都不要了，就不賠償能奈我何？可她轉念一想，戶口和檔案全部在韓曉婷手裡。她進入迷宮，進出兩難，這個死局，就是韓曉婷為她精心佈置的，每一個細節，都被設計得無懈可擊。這一切，僅僅是為了兩個字：復仇。
劉濤咬了咬嘴唇，竟然跪在地上，乞求道：「曉婷，從前是我不對，我道歉，對不起，你原諒我好嗎？」
王薇薇和白總都嚇了一跳，白總立刻出來打圓場：「劉濤，沒事，誰都有青春衝動的時候，以後好好幹就好了。」
韓曉婷看了一眼劉濤，說：「青春衝動誰都有，但該負責的，就要負責到底。」
劉濤知道他們說的是兩件事，但百口莫辯，也不願讓更多人知道當年的校園暴力事件，畢竟那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於是，她站起來，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你到底想讓我怎樣？」
韓曉婷走過去，說：「公司需要聽話的人。」
這幾個字充滿力量，如雷貫耳。劉濤忽然想起十年前，韓曉婷問張蕾類似的問題，張蕾也這麼說：「聽話，其他都好說。」
可是，什麼叫「聽話」？什麼叫「其他都好說」？
劉濤剛準備接話，白總配合道：「聽話吧，聽領導的話，總沒錯。」
王薇薇拉了一下劉濤，說：「我們先走了，一定完成任務。」
韓曉婷滿意地點點頭，此時，汪苒帶著劉欣欣走進辦公室，身後跟著王橙宇。王橙宇看到灰頭土臉的劉濤，輕蔑地笑了笑，接著轉向韓曉婷。
汪苒拿著一沓厚厚的資料，興奮地說：「韓總，今年的流量、現金資料全部出來了，不出意外，明年就能上市了。」
韓曉婷終於長舒了一口氣，這是她等了一下午的資料。
劉濤忽然明白，韓曉婷這段時間這麼忙，可還是在用空閒時間跟她做遊戲，可見，自己對她有多重要。
白總在一旁附和道：「是啊，這是個好訊息，這可是國內第一家要上市的廣告公司啊，可喜可賀！」
王薇薇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整個辦公室裡歡聲笑語，韓曉婷沒笑，只默默地點了點頭。
而劉濤站在角落裡，低著頭，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韓曉婷辦公室裡的月季花，開得格外迷人。
11
這些年韓曉婷走得很不容易，二十多歲，眼看就能擁有一個上市公司了。
她的臉色永遠是冷的，心也永遠是冰的，她逐漸忘記了怎麼哭，也深知哭是無用的。
她只是想，永遠不能再讓別人把自己踩到腳下。
創業五年，韓曉婷以過人的天賦和不怕吃苦的品質得到了投資人的青睞，連續進行了三輪大規模融資之後，公司變成了優質資產。現在，只要上市就可以讓全部股東實現財務自由，讓他們覺得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這一切都顯得自然而然。
在韓曉婷的客廳裡，擺著母親的照片，那是母親為數不多的照片之一，象徵著思念，警醒自己勿忘初心。
這些天，韓曉婷非常忙碌，除了準備材料，還要接受許多采訪，微博、微信上都是那篇熱搜文章——《二十多歲的女生身家將過億》，而她正是那個主人公。
劉濤的辭職以失敗告終。她對韓曉婷的感情是極其複雜的，有時，她甚至會覺得韓曉婷是神靈，來懲罰自己的神靈；有時，她會覺得韓曉婷是魔鬼，是自己製造出來的那個可怕的惡魔。
她也時常在網上看到媒體對韓曉婷的採訪。
有時，劉濤也會看到其他校園暴力的影片，那些殘忍施暴的孩子一拳拳打在那些可憐孩子的身上，她也會被深深震撼。
這些年，她長大了，看到那些施暴者時，卻怎麼也不敢想象，那就是曾經的自己。
人總會長大，也善於遺忘。
之後，劉濤和王薇薇一起負責了一個專案，給一家自媒體寫文章標題，那家自媒體旗下有幾十個微信大號，每個都擁有百萬粉絲。
那段日子，審查嚴格，大量的公眾號被封，寫作者有些收斂，內容不敢太「有趣」，讀者也越來越不願意開啟微信裡面的文章。
於是，這家公司請了最好的廣告公司幫忙給文章取名。
在自媒體界，有一句流行的名言：好的標題，是十萬加的一半。
劉濤和王薇薇第一次走進那個寫字樓時，就震驚了，因為她們沒想到，一家不起眼的自媒體公司，竟然也這麼氣派。那家公司的領導很親和，喝著咖啡親自和她們對談。她是個女胖子，也是當年最有影響力的網紅，照片和真人卻完全不一樣。她其貌不揚，但一開口，總能釋放大量的資訊，讓所有人都喜歡。她就是當年最紅的電臺主播小六。
粉絲叫她小六，但她的年齡卻比大多數的粉絲都要大，這就是網路，永遠和現實存在出入。
小六見到劉濤和王薇薇，像是見到了救星，這些天因為標題總影響使用者開啟率，廣告商也不投錢了，她頭疼地對劉濤和王薇薇說：「你們來了，我可就放心了。」
劉濤也坐了下來，說：「六總，您客氣了。」
小六喝了一口杯中的咖啡，說：「最近微信文章開啟率實在是不高，所以才高價請二位來解圍。」
王薇薇說：「韓總吩咐過了，我們一定盡力。」
小六拿出一篇文章，大概寫的是情感類的內容，她說：「這是今天要發的文章，你們看看怎麼起名字。」
王薇薇和劉濤拿起文章，看了一分鐘，王薇薇開了口，說：「六條真理，讓你明白什麼是渣男。」
小六說：「很吸引人，但攻擊性太強，有點兒不符合我們的格調。」
劉濤想了想，在紙上寫了一段話：「乾貨六條｜男人如水，清洗為暖，混洗為渣。」
她膽怯地拿給小六看，沒想到，小六忽然拍起手來：「好一個清洗為暖，混洗為渣。」
劉濤笑笑，因為這話並不是她說的，而是肖洋說的。
小六又拿了一篇文章給她，文章內容講的是養生，王薇薇看完脫口而出：「多數人都不知道的養生秘訣。」
小六說：「果然是文案高手，可惜太大眾，不夠特別。」
劉濤琢磨了一下，動筆寫出：「吃出好身材，吃出長壽命。」
小六再次微笑，說：「有對照，有正能量，夠簡單。好！」
接著小六又拿出一篇文章，這次是一篇關於賺錢的理財文章，王薇薇逐字讀完說：「你與財富自由只差這一篇文章。」
劉濤也脫口而出：「度過生存期，才能談自由。」
這一下，小六徹底服了，她站起身，鼓起了掌。
劉濤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對取文章名字這麼有天賦，或許是肖洋給她的靈感，又或者是自己本來就有天賦。倒是王薇薇，每個點子都沒有被採用，只是默默地待在一邊，很是無奈。
小六十分開心，如獲至寶：「您叫劉濤是嗎？」
劉濤點點頭。
小六說：「您的才華實在是讓我折服，我一定會跟韓總彙報的，謝謝您的加盟。」
劉濤連忙說：「您就別和韓總說了，士為知己者死，我一定好好幫您取出好標題。」
劉濤自己也嚇了一跳，自己居然能說出這麼文縐縐的話，她也沒想到自己說了這麼多，可能來到北京，一直沒機會表現自己吧。
王薇薇在一旁有些尷尬，但還是問了小六：「那您這邊具體需要我們做什麼對接呢？」
小六說：「需要的可多了，咱們先去貴賓室喝點茶，邊喝邊聊。」
王薇薇拿著資料，陪在身後，而劉濤已經看準機會，此時，正是她逃離魔掌最好的時機。
此時的韓曉婷，正在辦公室開會，公司全員聊著上市計劃，許多專案也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上市前，她每天加班到深夜，之所以讓劉濤先去小六的公司幫忙，是因為她不想讓仇恨衝昏大腦。她要等公司全部安定下來，再去解決自己的恩怨。但她也不想讓劉濤逃脫，於是出此下策，外派她去小六那裡幫忙。
可是，當她見不到劉濤時，也就不「愛」王橙宇了，又或者，她從來沒有愛過他。畢竟王橙宇只是個沒什麼能力的替罪羊，他的出現，是為了報韓曉婷年輕時的一箭之仇。
她架空了王橙宇所有的實權，全部交給劉欣欣，表面上說王橙宇的技術能力一般，其實是在表達自己對王橙宇毫無興趣。
可王橙宇不這麼認為，他約韓曉婷下班後去他家好幾次，都被拒絕了。他覺得韓曉婷冷落自己，是因為自己不夠主動，於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等韓曉婷下班，卻連連被拒。在韓曉婷眼中，只有工作和上市。
他也聽到了公司裡的冷言冷語，人們都說他的業務能力差，技術不過關，比劉欣欣差很多，這些話可算是戳中了他的軟肋。當年他從小縣城裡出來，除了一腔熱血什麼都沒有。小縣城裡沒有好老師，沒有好的教育資源。也就是那時，他認識了劉濤，劉濤欣賞他，喜歡他總是充滿鬥志，於是花光自己的積蓄，在大三那年幫他買了第一臺電腦。
每次想到這裡，王橙宇都覺得對不起劉濤，畢竟一無所有時，是她陪伴著自己。韓曉婷對他越冷淡，他就越想見一見劉濤。
小六的公司很清閒，也適合劉濤待著，修身養性。劉濤每天幫小六頭腦風暴，巧了，她起的名字，都大大提高了點選率。劉濤開始明白自己在這方面確實有天賦。
她白天跟著小六學習網文寫作，晚上去肖洋的酒吧跟他學寫詩，就這樣，她的文字水平也有了顯著的提高。
有一天，她下了班，和小六說了再見，準備去肖洋的酒吧赴約——那已經是她生活的全部了。
在公司樓下，有個人拿著一束花，西裝革履，站在大廳裡。劉濤遠遠就認出是王橙宇，她視而不見，王橙宇卻走上前一把拉住了她，說：「別賭氣了，今天晚上，一起吃個飯？」
劉濤推了他一把，轉身就走，沒說一句話。
王橙宇在後面大喊：「你不想知道，都發生了什麼嗎？」
他的手上，是一束美麗的月季花。
劉濤停住了，雖然早已不愛這個男人，但她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畢竟，自己在明處，對方在暗處，資訊不均衡就很難獲勝。倘若王橙宇能給自己提供一些逃離的資訊和方式，不也是一件好事嗎？她忍住了想罵人的衝動，轉身走到王橙宇面前，微笑著說：「好啊，我給你個機會。」
王橙宇遞過去一束月季花，劉濤接了過來，月季花的刺扎疼了她，王橙宇立刻用手捂住她的手，湊到嘴巴邊上吹，劉濤想縮手，卻被強大的力量控制著，任憑他把嘴巴貼在了自己的手上。
而這一切，被不遠處的王薇薇看到，並且拍到了一張關鍵的照片。這張照片不久後成了韓曉婷大發雷霆的由頭，也成了幾十年後的那場網路暴力的導火索。
12
王薇薇是劉濤在公司唯一的朋友，也是一個沒有心眼的人，公司讓她跟劉濤合作，她就來了。儘管她知道，自己根本沒有什麼創新意識和能力，只有一些教條式的本領。
可是她來到小六的公司後才發現，在公司被大家都瞧不起的劉濤，竟在這裡如魚得水。人在封閉的環境裡，總以為別人是少數，直到走出圍牆，才發現每個人都是少數。
令王薇薇不爽的是，受重用的劉濤完全不顧及自己的感受，只忙於出風頭，自己卻像一隻被忽視的小螞蟻。
人都是這樣，本來很開心的，若要和別人比較，就會變得沮喪。這世界上很多的難過、沮喪，都源於比較。
王薇薇去小六公司的第二天，汪苒就給她發了一條微信，讓她隨時報告劉濤的行蹤，韓總對此十分重視。王薇薇本來不想說什麼閒話，但劉濤的表現和忽視令她憤怒，她甚至以為韓曉婷也下達了同樣的命令給劉濤。所以，她就持續不斷地發郵件給汪苒，汪苒挑選重要的資訊，彙報給韓曉婷。
儘管韓曉婷最近十分忙碌，但也偶爾回覆，畢竟成功和仇恨是她人生中的兩大主題。
當王薇薇把王橙宇親吻劉濤的手的照片發給韓曉婷時，她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不明白，多米諾骨牌會壓倒什麼，她只說了一句話：「這算是她平時的行蹤嗎？」
汪苒剛看到這張照片時，以為只是辦公室戀情。
她問韓曉婷：「咱們公司允許辦公室戀情嗎？」
韓曉婷頭也沒抬地說：「沒有硬性規定。」
汪苒看著忙碌的韓曉婷，擔心這種無聊的事情會影響到她，說了句「好的」，就點頭出去了。
沒想到這時，韓曉婷多嘴問了句：「誰啊？」
汪苒笑著說：「技術部的王橙宇和公關部的劉濤。」
韓曉婷的筆忽然停在半空，她抬頭說：「你怎麼知道？」
汪苒這才把照片遞給韓曉婷。
韓曉婷拿到這張照片，一言不發，讓汪苒先去忙，自己立刻打電話給王橙宇。
王橙宇沒有接電話，他和劉濤正在一家西餐廳裡投入地聊天。
在北京的這些年，王橙宇眼裡除了錢什麼也不認識，他和韓曉婷有著相同的邏輯：只要能讓自己的生活變好，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只不過不同的是，韓曉婷靠自己，王橙宇靠別人。
劉濤一言不發，等他說話。
王橙宇舉起紅酒杯，先開了口：「別生氣了，都應該成熟一點兒了。」
劉濤說：「成熟？你那叫噁心。」
王橙宇說：「還生氣呢？」
劉濤說：「我從不為畜生生氣。」
王橙宇放下酒杯：「好吧，吃點東西吧。」
劉濤看著一桌菜，不禁感嘆著：「不錯啊，王橙宇，有錢了。你也沒想到能有今天吧？」
這句話點燃了王橙宇的怒火，他說：「劉濤，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劉濤說：「我們有什麼過去？」
王橙宇嘆了口氣，說：「行了，你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劉濤說：「我的人被別人搶走了，不過也好，那人本來也不是東西。」
王橙宇笑了笑：「都會講段子了？」
劉濤催促：「快說吧。」
王橙宇拿起酒杯，說：「劉濤，我今天來就是提醒你一件事，韓曉婷肯定是在針對你，她把我弄過來，也是因為你，我只能說這麼多。」
劉濤有些不耐煩：「你能說點我不知道的嗎？如果不能，就別耽誤我的時間了。」
王橙宇說：「好，我告訴你，我知道韓曉婷接近我，就是為了刺激你，而且我也知道你被刺激得很深，但你不要怪我，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權利。我現在升上來了，你別罵我沒心肝，如果可以，我還會對你好的，後面公司的很多事情，我都會幫你解決。」
劉濤說：「你要想幫我，就幫我把戶口和檔案拿出來，讓我趕緊離開這家破公司和你們這對狗男女。」
王橙宇說：「那可不行，我還真有點捨不得你走。要不晚上，你來我家，我跟你從長計議。」
劉濤起身說：「王橙宇，你真浪費我的時間。」
說完，劉濤離開了那家餐廳。
走前，她對王橙宇說：「你懂什麼是愛情嗎？」
不等王橙宇回答，便轉身消失在人海中。
在劉濤眼中，王橙宇就是個跳樑小醜；在韓曉婷眼中，王橙宇不僅是個跳樑小醜，還是一個為了更好的生活能出賣一切的人。
王橙宇坐在座位上，想起劉濤的話，陷入了迷茫。
劉濤和韓曉婷一樣，本來是兩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卻因暴力被扭曲、被傷害。
劉濤走後，王橙宇看到手機上有幾個未接來電。
王橙宇一看是韓曉婷，心裡一驚，趕緊打了回去，韓曉婷接通電話，控制住自己的脾氣，問：「你在幹嗎？」
王橙宇立刻變換一副嘴臉，強顏歡笑：「在想你呢。」
韓曉婷說：「來陪我吃夜宵，現在。」
王橙宇趕緊回：「好啊。」
韓曉婷故意為難他：「給你十分鐘，趕不到就別來了。」
王橙宇看著一桌沒吃的菜，說：「要不，你來我這裡吧，我現在就點菜。」
韓曉婷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
王橙宇害怕韓曉婷，畢竟身家性命都在她手裡。於是匆忙埋單，立刻趕往公司樓下。可惜，擁堵的北京讓他到達時早已超過了十分鐘的期限。
他遲到了，慌慌張張地跑進公司的大堂，迎面遇到剛下班的韓曉婷，趕緊討好道：「曉婷，我沒遲到吧？」
韓曉婷說：「王橙宇，公司馬上上市，我不想後院起火。」
王橙宇笑了笑：「什麼意思啊，曉婷？」
韓曉婷說：「今天我不想吃飯，也吃不下去。」
王橙宇說：「那我陪你回家。」
韓曉婷說：「不用了。明天你也回家休息吧，別來了。」
王橙宇大驚失色，問：「為什麼？我做錯什麼了？」
韓曉婷沒說話，走出辦公樓，她邊走邊說：「你的辦公桌上放著你這個月的業績，以及你為公司做的事情，你回去看看吧。」
說完，她消失在王橙宇面前。
王橙宇重回辦公室，在他的桌子上，放著一沓厚厚的檔案，檔案下面放著一張他親劉濤手背的照片。照片背面，韓曉婷寫了一句話：「我當作什麼都沒看見，但你記住，這是最後一次。」
汗水溼透了王橙宇的脊背，他握了握拳，掐了掐太陽穴，接著掏出手機，打了幾通電話，對方關機。
接著，他編了一條資訊，發給韓曉婷，簡訊上寫著：「對不起，永遠不會有下次。」
13
年輕的王橙宇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愛，當他知道時，早已白了少年頭，這也為五十年後的那場網路暴力埋下了伏筆。只是當時的他並不知道，這有多麼荒唐，多麼令他後悔。
傷害會放大痛苦，怨恨會堆積成更大的仇恨。
可是，我們誰也沒有資格讓曾經受傷的人學會愛上仇人，逼他們選擇遺忘。
韓曉婷是個很有愛心的人，家裡養了許多流浪貓，它們有的被遺棄，有的受了傷，她細心地呵護著它們，可是她為什麼不能放過一個人呢？
這也是韓曉婷一直在問自己的問題。
劉濤去小六那裡幫忙後，和小六成了好朋友。小六很喜歡劉濤，也非常欣賞她的才華。她喜歡劉濤對文字的把握能力和敏感度，經常開玩笑地對劉濤說：「要不你以後來我們公司上班吧？」
劉濤也半開玩笑地說：「好啊。」
其實，她心裡的想法確實如此。
小六的新專案是將愛情故事製作成線下課程，告訴大家如何走出失戀的陰影。小六團隊和劉濤開了好幾次會，發了很多次稿子，效果都不好，小六曾經說：「如果誰能想出一個靠譜的商業模式，獎十萬現金。」
在網際網路上紮根的年輕人，往往不太能理解線下的商業模式，更不瞭解感情這玩意兒其實非常複雜。有時候，你在網上和一個人聊一天，也不如一個擁抱來得實在，在電話裡說再多的話，也不如面對面乾一杯酒來得徹底。
這就是異地戀往往會被打垮的原因。
他們發愁地坐在辦公室裡，忽然肖洋給劉濤發了一條資訊：晚上來吃小龍蝦？
劉濤剛準備回覆，忽然想到酒吧不就是故事最好的發源地嗎？
她對小六說：「六總，我忽然想到，我們能不能在酒吧裡開一門課呢？」
小六好奇地說：「在酒吧裡怎麼上課？」
劉濤說：「許多感情都開始於酒，終於酒吧。咱們可以在酒吧裡進行一對多的輔導，當然我們不叫課，而叫‘我有酒和藥，你有故事嗎’，讓他們把故事講給我們聽，我們幫他們解決情感上的問題，學費也改個名字，就叫‘酒水暢飲票’，畢竟，酒花不了多少錢。」
小六聽得入神，像忽然被點醒了一樣：「可以試試，要不咱們找一家酒吧？」
劉濤繼續說：「正好我有個朋友就是開酒吧的，他那兒的氛圍絕對治癒。」
小六拍案叫絕：「好主意！那就這麼試試吧！」
就在那個夜晚，他們按照劉濤的建議和想法，做出了一場教科書似的商業營銷。
廣告發出去不久，名額就滿了，在這個世界上，在這個城市裡，被感情傷害的人太多太多，而解藥，卻只有那麼一點。
劉濤很重視這次活動，連續三天，劉濤一直和肖洋在一起打掃衛生、佈置場地。他們把酒吧收拾得很溫馨，像家一般，肖洋問劉濤：「這樣你滿意嗎？」
劉濤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忽然被感動了，昏黃的燈光、兩棵聖誕樹、一個玫瑰花群組成的愛心、舒緩的音樂，透射出堅強和美好。
肖洋也很開心地看著自己和劉濤的成果，對劉濤說：「這裡挺像一個家的。」
劉濤笑了笑：「是挺溫暖。」
肖洋說：「而且，像我們的家。」
劉濤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戳破了那層紙：「你這是在表白嗎？」
肖洋說：「算是吧。」
劉濤說了句：「討厭，一會兒客人來了。」
肖洋說：「這個酒吧要不就叫‘愛的懷抱’吧？」
劉濤說：「什麼意思？」
肖洋一把摟住劉濤，說：「就是這個意思。」
瞬間，劉濤像被暖化了一樣，沉浸在肖洋的懷抱中。
那天夜裡，「愛的懷抱」來了很多人，有男有女，女生居多，畢竟女孩子更愛傾訴，也更容易受傷。
男生也有不少，總之，來的人都在被昏黃燈光溫暖著的酒吧裡，配合音樂講述著自己的故事。有些催淚，有些遺憾，讓人永生難忘。
五十年後，當劉濤成了著名的情感專家，依舊忘不掉這個美好的夜晚，這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這場活動大獲成功，小六團隊拍了很多照片，將一些拍得好的發到了自媒體平臺上。一些金句，被修飾後，更加具有傳播力。小六也十分開心，計劃在上海、杭州、深圳、廈門、廣州用同樣的商業模式變現。
那一年「我有酒和藥，你有故事嗎」成了網路流行語。
訊息很快被韓曉婷知道了，她十分生氣，她更恐懼的是，劉濤找到了一條逃離自己的路。
於是，她給小六發過去一封郵件，說劉濤越界參與其他公司的活動，違反本公司規定，讓劉濤立刻回公司。
而小六卻回覆韓曉婷，說有劉濤配合自己，工作開展得非常順利，甚至建議加價留著劉濤，可以讓王薇薇提前回去。
有了小六的支援，劉濤公然抗命，表示不回公司。
韓曉婷於是在公司內部發郵件，說劉濤不顧公司規定，在外接私活，嚴重違反規定，需要記過處分，並要求她立刻回公司報到。
當這條訊息出現在劉濤郵箱時，劉濤已經決定，永遠不要再見到韓曉婷了。
而她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抱住小六的大腿，抓住救贖自己的最後機會。
當晚，她謀劃了一個方案，準備天亮後實施。
那一夜，她睡得很香。
14
從校園暴力到職場暴力，暴力成了她們人生的主題。
暴力是粗俗的，是人與人處理矛盾的最後手段。從孩子到成人，我們每天都在經歷暴力：動作的、語言的、心理的，有些暴力讓人恐懼，有些暴力令人絕望。
發生在劉濤身上的職場暴力，持續了整整六個月，她充滿委屈。可她忘記了，十年前，發生在韓曉婷身上的校園暴力，持續了整整一年。
劉濤一直沒有機會和韓曉婷單獨對話，她一直想問：「都過去這麼久了，你還沒忘記嗎？」
人們總是習慣遺忘自己的罪惡，因為遺忘才能讓自己過得更好。
韓曉婷不想跟劉濤對話的原因也是如此，她不想給劉濤任何澄清的機會。
收到郵件後，劉濤一直鬱鬱寡歡。小六努力想留住她，可是韓曉婷那邊的郵件和態度十分堅決，說必須讓劉濤回去，場面一度非常尷尬。作為商人，最怕的就是因為誰或者什麼事情，影響大家賺錢，乃至撕破臉。
在那個下午，小六找到劉濤，她拿出一份禮物，是一部紅色的iphone7。
小六說：「謝謝你這一個月的幫助，這是送給你的禮物，我自掏腰包買給你的。對了，工資也會算啊。希望我們還能再見面。」
小六把禮物推了過去，劉濤卻沒有接。
小六笑著問：「怎麼了？」
劉濤說：「六姐，我……能來您的公司嗎？」
小六有些驚訝。在商言商，她一直有這個想法，但卻從來不敢這麼直接地問，所有坐到總裁以上位置的人，最怕的往往不是沒錢，而是喪失行業口碑。
挖人這件事情，就算成功，終究也會在行業裡留下把柄。
小六沒想到劉濤竟然直接問了，於是說：「當然可以了。」
劉濤笑了起來：「真的嗎？」
小六馬上進入狀態：「當然，我們都很喜歡你，而且，你也很適合來我們自媒體領域，只是……你和韓總那邊如何溝通的？」
劉濤心生一計，說：「就是因為我這些天來您這兒工作，一直在出力使勁，弄得韓總總覺得我想背叛她，我其實真的很想來您這邊工作，哪怕工資少一點兒都可以，您這邊只要表態，我願效犬馬之勞。」
小六也很開心：「那好，如果是這樣，你先和韓總那邊把合同解除了，就來公司報到，我們團隊也很需要你。」
劉濤說：「我很願意，可是……」
小六說：「可是什麼？」
劉濤說：「韓總不讓我走，還把我的戶口和資料全部押在那裡了。」
小六聽後笑了一下：「看來優秀的人才，誰都想要啊。」
劉濤也笑了，她笑得很尷尬：「六姐，我該怎麼辦啊？」
小六說：「這麼看，韓總也不太理智，這麼做不太符合一個優秀商業女青年的邏輯啊。」
劉濤點點頭。
小六說：「可能也是因為你太優秀了。這樣，我給韓總打個電話，如果要承擔相關賠償，我也試著溝通一下。我再問問我們法務，看看有沒有什麼機會走合同的漏洞。」
劉濤拼命點頭，忽然跪在了小六面前：「六總，謝謝您，您就像我母親一樣。」
小六趕緊扶她起來：「可別這麼說，我沒有那麼大，我們一起合作，必能創造出更好的文章。」
劉濤拼命點頭，她知道，小六是她的救世主，是她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此時，韓曉婷正在為公司上市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ipo遲遲不下來，材料已經準備齊全，有關部門卻總是吹毛求疵，多次干涉。她的團隊去工商局數回溝通無果，讓她的腦力、體力均被透支。正在這時，她忽然接到了小六的電話。
她一直尊重小六，因為每年和小六的合作，都會給韓曉婷帶來豐厚的收入，而且小六是甲方，韓曉婷也不得不尊重她。可是，當小六提出留下劉濤時，韓曉婷的怒火瞬間爆發出來：「六總，咱們應該互相尊重，如果你缺人，我可以調給你其他人。」
小六說：「曉婷啊，你知道我只覺得她不錯，要不你賣我個面子？我出個高價。」
韓曉婷說：「六總，咱們怎麼合作到要把人挖走了？」
小六說：「可我聽說劉濤也想留在我們這裡啊。」
韓曉婷忽然有些憤怒：「六總，咱們不應該幹這種無恥的事情吧？」
小六一聽，也有些不滿：「韓總，扣人家的戶口才無恥吧？」
韓曉婷氣急敗壞地說：「不關你的事！你知道什麼啊？你懂我們之間的恩怨嗎？」
小六說：「韓總，別生氣啊，商業上的事情，何必動感情呢？」
韓曉婷握緊手機，咬著牙說：「戶口我是不會放的，六總，這件事本來和你無關，但你一定要為劉濤出頭，就別怪我殃及池魚。」
小六行走江湖多年，論年齡和資質都在韓曉婷之上，聽到晚輩如此威脅，她的保護機制也瞬間啟動了。她說：「那好，曉婷，我倒想看看，你能怎麼殃及我。既然你這麼說了，這個姑娘我護定了。」
韓曉婷急得口不擇言：「六總，我們公司待你不薄，你竟然為一個全公司都在詬罵的員工出頭！你是什麼身份你不知道嗎？」
小六慢慢地說：「我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你的身份，但我更知道，自由是每個人的權利，誰也不能奪走。我還知道，我的公司需要劉濤這樣的人才，我不能看著這個年輕人被你們公司毀掉！」
韓曉婷大喊：「好，既然你一意孤行，咱們法院見！」
小六笑了笑：「那就法院見，我奉陪。」
韓曉婷在電話裡說的最後一句，幾乎透著火焰，她的鼻孔裡噴射著熱量，忽然大聲地說：「六總，你知道她小的時候做過什麼嗎？」
小六不解地說：「這個和我無關，我關心的是現在的她。」
說完，小六掛了電話。
那一年，創業圈有一條十分著名的新聞——九零後企業家廣告公司上市，刊登在所有報紙的頭版頭條。
韓曉婷的「亭亭玉立」，是歷史上第一家上市的廣告公司。
那一年，韓曉婷和幾個股東身家上億。
也是那一年，劉濤獲得了自由身。
沒等韓曉婷緩過勁兒去控告小六，小六已經幫助劉濤發了律師函，焦頭爛額的韓曉婷無心戀戰，知道自己扣押對方資料不合法，於是，退還了劉濤所有的資料，並且轉移了她夢寐以求的檔案與戶口。
從此，她和劉濤一刀兩斷，不再往來。
公司上市前，韓曉婷炒掉了王橙宇。在此之前，王橙宇和劉欣欣多次發生衝突，離職前，王橙宇對劉欣欣說：「你等著，總有一天，我會超過你。」
王橙宇後來單獨創業，多次失敗。感情失利後，他又嘗試回去找劉濤，無果。最終隱居在海南，不再見人。
後來，劉欣欣也從韓曉婷的公司離職，出來創業。他發明了許多技術上堪稱完美的產品，比如雲端系統、阿爾法病毒等。王橙宇終生與劉欣欣較量，他推出的所有產品，僅僅是為了在效能上超越劉欣欣的，當然，這是後話。
當劉濤拿到自己的戶口和檔案時，蹲在地上，一直在哭。因為她知道，自己經歷的長達七個多月的職場暴力，終於結束了。
她更明白，自己的罪算是遭完了，兩個人都可以放下過去了。
拿到檔案的第一天，她給韓曉婷發了一條資訊：「為什麼過去的仇還要報？」
當天夜裡，韓曉婷回覆了一句話：「你受到過什麼懲罰嗎？」
的確，十年前，圍觀的人沒有受罰，動手的人懲罰太輕，施暴的代價太小，於是大家都可以為所欲為，這些創傷往往都被埋藏在了受害者的心裡，生根發芽，然後轉移到另一個場合，變成另一種暴力。
世界，就是這麼變壞的。
韓曉婷給劉濤回覆的資訊裡怒意滿滿，只有短短幾個字：「彆著急，咱們沒完。」
劉濤回：「曉婷，這麼久了，你一直在報復，報復能化解仇恨嗎？報復只能加深仇恨啊！」
韓曉婷回：「你覺得，我和你之間除了仇恨，還能有什麼？」
劉濤回：「可是，當年我什麼也沒做啊！」
韓曉婷回覆的最後一條，劉濤似曾相識，她說：「你笑了！」
恐懼蔓延到劉濤全身，她知道，仇恨已經讓韓曉婷變成一個惡魔，仇恨滋生仇恨，憤怒加劇憤怒，理智蕩然無存。劉濤雖害怕，但仔細一想，自己並沒有什麼把柄落在韓曉婷手上。她對韓曉婷，百感交集，又無能為力。她自言自語道：「只有愛才能化解仇恨。」
說完，她竟覺得有些幽默，有些荒唐。這話如果十年前說出來，該多好。可是現在已經晚了。想到這兒，她關掉了手機。
小六後來對劉濤說：「不用再記得韓曉婷了，因為有些人就是拿來遺忘的。」
劉濤點點頭，不再提起，小六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劉濤對韓曉婷做過的事情。對劉濤來說，遺忘是最好的選擇。
慢慢地，劉濤開始理解韓曉婷的憤怒和無助，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刻，她感同身受。世界上為什麼需要武俠，因為當公平不再運轉時，人們需要俠客來替天行道。而俠客，就活在人世間。
劉濤成名後，認識了那個叫張峰的作家，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她知道，張峰就是韓曉婷的俠客，而小六，就是自己的俠客。
他們都是英雄，可是又對許多事情的細節一無所知。
劉濤時常想，如果受害人不是自己，她可能還會覺得韓曉婷是個偉大的人。
可是，造化弄人，受害者是自己，自己怎麼也不可能覺得她偉大。
第二年，劉濤嫁給了肖洋，兩個人就在「愛的懷抱」酒吧附近租了一間房。「故事和酒」的專案做得很大，當年，她和小六一樣，迅速崛起，成了網紅。劉濤的文章觀點明確，文筆犀利，愛情故事有溫度，許多文章的閱讀量瞬間突破十萬。
漸漸的，她開始有了自己的寫作風格和粉絲群，她經常寫自己和肖洋的故事，那些愛情故事廣為流傳。是真是假，誰也不知道，但大家都知道她的文章和名言。一度，她變得家喻戶曉，她和肖洋也成了許多人的戀愛榜樣。
不久，她和小六分道揚鑣，成了獨立情感作家。
韓曉婷的公司上市後，她成了當年中國最有名、最年輕的企業家。她一生未婚。臨終前，她讓助理在家裡放了兩種花，一種是薔薇，一種是月季。她驚奇地發現，原來生命中的兩個男人，給了她兩種最喜歡的花朵，但它們竟然都帶刺，都會傷人。
這不就是她一生的寫照嗎？
2050年前後，世界變化得很快，機器人已經不再是人們討論的話題，人工智慧也逐漸進入普通人的生活，路上少有司機，取而代之的是無人駕駛機車，蘋果手機已經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蘋果眼鏡，人們通過大腦就能控制程式。
網路無處不在，人們習慣肆意地在網上發表言論，有些言論過激，也不用承擔責任。
畢竟，所謂言論自由，對於一些沒文化的人來說，就是可以無底線地攻擊陌生人，以此標榜自己。
有些人通過熟練地使用網路暴力，來刺傷他人，虛擬世界、言論自由和網路暴力，變成一組不可協調的矛盾。
在那個混亂的世界裡，環境被破壞，許多植被蕩然無存，花草樹木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仙人掌。仙人掌生命力頑強，能在惡劣的環境裡生長，竟成了城市裡唯一的綠色植被。
只是，仙人掌的刺，藏在每個人身邊。